从紫竹公园回军区大院的路上,肖童童手里还举着那根糖葫芦的竹签,竹签上沾着最后一点冰糖渣。她一直牵着爸爸的手,像任何一个跟着父亲逛街的六岁小孩一样,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关于煎饼馃子和糖葫芦的童言童语。
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四十分钟的跟踪,从前门牌坊到炸酱面馆,从胡同口到紫竹公园,那个跛脚男人一直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他不像个专业特工——他的步态有破绽,藏身的位置选得粗糙,中途还在糖葫芦摊前停了两秒,显然是被香气分了神。但他也不像个普通的地痞流氓——他没有偷东西的意思,没有看钱包,没有看手机,他只是在看她。一个跛脚男人盯着一个六岁女孩看了四十分钟,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她不打算让爸爸知道。不是因为不信任爸爸——爸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而是因为爸爸刚从西南边境死里逃生,右肩还打着石膏,如果现在让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的女儿,他一定会用左手拔枪。现在还不是拔枪的时候。
军区大院的哨兵核对证件后放行,父女俩穿过梧桐树荫,回到了三号楼。上楼的时候肖国华已经有些气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的身体还远没有恢复,光是陪着女儿坐公交逛公园就已经耗光了他今天的体力储备。
“爸爸,你午睡一会儿。”肖童童把爸爸扶到卧室的床边,帮他把拖鞋摆好,“我去程爷爷家一趟,他让我帮忙看一份资料。晚饭前就回来。”
肖国华确实累了,靠在床头点了点头:“早点回来。晚上爸给你煮面。”
“好。”
肖童童轻轻带上门,从503室出来,沿着楼道往下走。从楼道窗户里漏进来的午后天光在水泥台阶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她的影子从台阶上滑下去,悄无声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掏出加密手机,给陈锋发了条信息:有空吗?来了个尾巴,疑似鼹鼠的同线。我先去科学院找程爷爷,你方便的话,一小时后正门外见。
陈锋的回复几秒后就到了:收到。我腿好了,不用拐。正门等你。
肖童童把手机收回口袋。陈锋没用“收到请回复”的制式应答,但他把伤情交代得很清楚——“腿好了,不用拐”——意思是状态可以出外勤。这是个好消息,她身边能打的人不多,陈锋是目前最信得过的一个。
公交车在科学院正门停下的时候,程建业已经在传达室门口等着了。老爷子拄着拐杖,程女士站在旁边帮他撑着遮阳伞,父女俩的表情如出一辙的严肃。
“程爷爷,您怎么在这儿等?您的腿不能站太久。”
“站一会儿死不了。”程建业挥了挥手,让程女士把遮阳伞收起来,“国安的人刚走。他们在科学院外围的废弃公寓里发现了大量监控设备,包括微型摄像头、数据线和一套远程信号发射器。信号追踪结果显示,接收端的位置一直在移动,但最近几天信号频繁在帽儿胡同和西郊之间往返。”
“有没有拍到人?”肖童童问。
“没有。”程建业摇头,“公寓里没有任何指纹、毛发或者体液残留。安装者戴了手套,处理过现场。但国安的陈组长说,他们在数据线接口处发现了一小块被螺丝夹住的布料纤维——跟你上次在帽儿胡同37号院找到的那块是同一材质、同一颜色。”
肖童童的目光微微一凝。上次在帽儿胡同37号院,她在墙角螺丝钉上找到的布料纤维是深灰色混纺面料——周景行的外套材质。但周景行现在还在军区审讯室里关着,不可能出来安装摄像头。同样的布料出现在两个不同的现场,只有一种解释:同一条线上的人,穿着同样的制服。不是军装,不是工装,而是一种标准化的工作服,和她在前门大街上那个跛脚男人身上闻到的铁锈与机油气味完全匹配。
“程爷爷,监控摄像头对准的是哪里?”
“3号实验舱的通风窗,还有档案室东侧走廊——你妈妈那几箱资料刚搬进去的位置。”程建业的声音低沉,“他们知道你调用了哪些资料。”
肖童童站在科学院门前的银杏树下,把刚才在前门大街被跟踪的事和监控摄像头的事串在了一起。这不是两件事,这是同一伙人的两条线。一条线负责盯梢,一条线负责监控。他们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妈妈留下的东西。
“程爷爷,我需要您帮两个忙。”她抬起头,“第一,安排档案室把我妈妈的所有资料全部搬到3号实验舱,档案柜里换成无关的旧期刊做伪装。第二,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3号实验舱。包括国安的技术人员。”
程建业盯着她的眼睛,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安排。童童,你要出去?”
“陈锋在正门等我。”她已经往正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程阿姨,麻烦您一会儿让人给档案室送几杯奶茶。今天下午他们工作量会很大,算我请的。”
正门外,陈锋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便装,没有拐杖,站得笔直。头上上次在厂房受的伤已经拆了绷带,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藏在发际线里。右腿的裤管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小腿上绑着一圈薄薄的弹性护具。
“情报。”陈锋迎上来,没有寒暄,“总参内务处在排查你爸爸的调任名单时发现了一个异常通讯记录。刘启明——你爸怀疑的那个老搭档——三周前曾经用私人手机和一个未注册的加密号码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这个通话时长和你截获的‘鼹鼠’厂房手机上的最后通话时长完全一致。”
“‘鼹鼠’打给‘银狐’的也是四分十二秒。”肖童童接过陈锋递来的文件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加密号码归属地是京都西郊,对应基站的信号覆盖范围恰好包括我们今天追踪的那个目标——公寓楼。刘启明和监控安装者用的是同一个通讯链路。他不是单独行动的,他是整个链条里负责提供军方内部情报的那一环,负责提供军方的行动情报。爸爸的调任行程、西站车队的路线,都是从他这里泄露出去的。”
“总参内务处已经在查了,需要时间。但监控设备的接收端位置每四个小时变一次,显然有人在不断移动中实时接收监控画面。如果不尽快找到这个人,你妈妈留下的所有资料都可能被实时窃取。”
肖童童收起文件:“那就现在去找。先从接收端的移动规律入手——帽儿胡同和西郊之间反复往返,说明这个人的活动范围在这两个点之间。我们沿着信号路径反向追溯,同时检查沿途的监控录像。”
陈锋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军用平板,上面是国安刚传过来的信号轨迹图。图上标注了近四天接收端停留过的位置——总共七个点,呈不规则分布在西郊和帽儿胡同之间。其中有两个点停留时间最长:一个是帽儿胡同37号院,停留了整整两个小时;另一个在紫竹公园东侧,停留了四十分钟。
紫竹公园东侧。今天上午那个跛脚男人就是从前门大街跟到紫竹公园东侧之后才消失的。他在公园入口处拐向了反方向的一条巷子——那条巷子,正是接收端信号停留的位置。
“陈叔叔,监控接收端就藏在紫竹公园东侧的那条巷子里。今天上午跟踪我的人在那里和另一个设备持有者交接。我们不需要等到夜深人静——现在是下午,正是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