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审讯室的地下走廊和科学院明净敞亮的会议室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落地窗,没有银杏树,只有头顶日光灯管永不停歇的嗡鸣声,和白墙上被无数双脚印蹭出的灰色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铁锈和旧汗味混合的沉闷气息,每一道铁门在身后关闭时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扇永远打不开的柜子。
肖童童走过三道需要虹膜识别的铁门,在第四道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卫兵,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颗没褪干净的青春痘,看到一个小女孩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核对了手里的访客名单。
“肖顾问。”他立正敬礼,然后压低声音说,“首长在里面等您。嫌疑人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沉默,今天早上忽然开口了。他说——”卫兵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适合对一个孩子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只想跟您一个人谈。原话是——‘让那个五岁的小姑娘来。我在科学院档案室的楼梯间里给她留了礼物,她应该收到了。’”
肖童童的目光微微一凝。快递包裹,果然是周景行放的。
卫兵帮她推开了铁门。审讯室里的灯光比走廊更亮,亮得刺眼。这是一间标准的军区审讯室——正中一张铁桌,桌面嵌着环形手铐锁扣,对面是一面占据整面墙壁的单向玻璃。审讯室里的空气干燥而冰冷,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均匀的白噪音。
周景行坐在铁桌后面。
他被换上了深蓝色的囚服,双手被手铐固定在铁桌上,脚上戴着脚镣。他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些,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银框眼镜被没收了,露出底下一双狭长的眼睛。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锐利,但同时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不是被审讯折磨出来的疲惫,而是一个人在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之后,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的疲惫。
赵铁军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到肖童童进来,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昨晚被转进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今早忽然说要见你。审讯室的监控和录音全程开启,如果他有任何异常举动——”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知道。”肖童童说。她走到铁桌前,在周景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太高,她的脚踩不到地板,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晃腿,而是把两只手平放在铁桌桌面上,微微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对上了周景行的眼睛。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静止的距离上面对面。在平川县城的小巷里,周景行追过她。在K118次列车的车厢里,他放了一件外套在3号车厢的空座位上,然后在站台上远远地扫了她一眼。在科学院档案室的楼梯间里,他留下了一个拆开的快递包裹。每一次他都保持着那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外壳,像隔着一层雾在看她的反应。现在雾散了。
“周景行,”肖童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或者说,‘银狐’。你指名要见我,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周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从头到脚,从她梳得整整齐齐的两条小辫子到她胸前挂着的A级权限工牌,从她平放在桌面上那双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到她那双完全不像孩子的眼睛。
“你比在平川的时候干净多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当时你光着脚,浑身是泥,头发像鸟窝。要不是我在厂房外面亲眼看到你用铅笔解决了‘鼹鼠’,我也不会相信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小乞丐就是总参一直在找的‘异常目标’。”
肖童童没有接他的话。她在等他说重点。
周景行见她没有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神情。“你知道你妈妈当年为什么会被发现吗?”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身体微微前倾,手铐在铁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不该在一个普通实验室里搞材料研究。她发现了张毅在拷贝数据,用纸笔记录了他的异常行为——在那个年代,没有监控,没有加密日志,她全靠自己的观察力,把一个潜伏了那么久的资深间谍揪了出来。如果她还在,你不会一个人来京都。”
肖童童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呢?”她说,“你想告诉我,‘月亮计划’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她?”
“不是盯上她。”周景行的眼神变了一下,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审视猎物的姿态,“是盯上她的研究成果。”他说,“你妈妈发现的纳米结构排布方式,不是只适用于‘烛龙’。它可以被逆向用于另一种用途——一种比常规炸药高出一个数量级的新型材料。‘月亮计划’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烛龙’。”
肖童童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她迅速把这一拍压了下去。她在脑海中调出妈妈的原始实验记录——纳米结构排布方式,多轴耦合下的晶格缺陷控制,非线性衰减模型的边界条件。妈妈的研究是纯民用方向的,但如果将模型中的某个参数逆向推演,确实有可能推导出一种具有极高能量密度的亚稳态材料。妈妈当年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她留下的那些公式,会不会也包含了这种反向推演的痕迹?
“所以张毅拷贝的不只是‘烛龙’的参数,还有我妈妈关于纳米结构的基础理论。”肖童童说,“你们想用她的研究做武器。”
“不是‘你们’。”周景行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情绪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从来不承认我是‘月亮计划’的成员。三年前我被派去卧底,目标就是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但我陷得太深了。”他把视线从肖童童脸上移开,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你妈妈是我的前一代。她是我接手这个任务后最早调阅的档案。我一直在想,如果她还活着,也许我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肖童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妈妈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周景行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同情、愧疚和某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意外。”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是一起经过周密策划的交通事故。张毅提供的行踪信息,‘灰雀’负责执行。他们制造了一场车祸,看起来像普通的刹车失灵。然后他们确保了你妈妈被送到一家他们能控制的县级医院,在那里,他们等了整整一天才宣布抢救无效。事实上,如果她当时被及时转院,生存几率很高。”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赵铁军在单向玻璃后面站直了身体,肩膀上的两杠四星在荧光下微微反光。他看不见肖童童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周景行的嘴唇在动,能听到每一句话。
肖童童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反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铁桌上,表情像是在听一件早就猜到答案的事情。但她的心里,某个从五岁起就开始隐隐作痛的伤口,此刻被彻底揭开了。那不是意外。妈妈是被谋杀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看着周景行,声音平稳,“现在,你还需要告诉我另外三件事。第一,‘银狐’是你,但你不是决策层。你的上线是谁?第二,‘月亮计划’在科学院内部除了张毅还有没有别的内线?第三,灰雀落网之前在西站引爆的炸弹,目标是什么?”
周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看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人,终于走到了他面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沉默了片刻后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上线。在‘月亮计划’里,安全屋和加密通讯是唯一的指挥链,上线从不露面,他只通过加密频道下达指令。张毅是他在科学院唯一的内线。至于炸弹——目标不是七号仓库。在七号仓库爆炸之前的三分钟,高价值目标车队刚好经过五号仓库,车队里坐着一位刚从外地调回来的军官。有人准备在军方最松懈的时候,制造一场意外。”
“那位军官叫什么名字?”
周景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肖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