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的谢从序第一件事就是去拉上姜无恙,将人连扛带抱地带上了马车,玄甲卫们礼貌又客气地将热情的淮阳百姓们拦在两旁,不敢再让他们靠近。
四周恭送的声音此起彼伏,姜无恙趴在车窗上,泪眼婆娑地朝着宁绮儿挥着手。
头一回经历分别,姜无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酩山等到出了城门,才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马车边,朝着姜无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哎呀这都出城门多远了,小主子这么舍不得?”
他本意是想逗她开心,故而才调侃:“那这样,属下去将那宁绮儿绑来,让她陪着小主子一同到云京去?或是……将小主子送回去,同她再玩个几天?这淮阳的百姓,可都夸你呢,可喜欢小主子了!”
姜无恙趴在车窗上,本来眼泪都干了,听见这话,瘪着嘴,眼睛又红了。
“你有病是不是?”谢从序拿着一块蜜饯扔了出去,“再将人惹哭你试试,信不信孤让你走着回云京?”
他一边将人捞回来,一边遮上车帘。
谢从序是知晓百姓对姜无恙的赞美之词是带着好意的,可他不喜欢那样的赞美。
任何一个人,凡大熙臣民,会在这片国土里,遭受着不公与苦难,那便是他们谢家人做的还不够好。
而这些人能在所经受的苦难里生长,勇敢也好,坚韧也罢,那是她本就自带的秉性,而非要旁人强加在她身上的不公才能让这些好的秉性得以被彰显歌颂。
姜无恙微微鼓着嘴,也不说话,倒也不是生酩山的气,就是还沉浸在舍不得的情绪里,抽离不出来。
但也哭累了,索性就一动不动地坐着。
谢从序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勾了唇角:“哭完了?”
这才用水浸湿了帕子,动作轻柔地去擦她脸颊上那风干的泪痕,语气从容又温柔:“人与人之间,只要缘分未尽,总会再相见的。”
姜无恙询问的目光抬起,同他确认着:“怎么样才能算缘分未尽呢?”
他微微抬了头思索着须臾,自己也失了笑:“缘分这种东西,很难说得清。”
“那就把这个东西拿在手里,就不会跑了。”姜无恙认真答着。
见谢从序眼里笑意更深,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是,绥绥说得没错。”他点点头,将她的泪痕擦干,又拿了玉容膏帮她轻轻给那几处还未好全的伤痕上着药,一边缓缓道,“若是两个人都紧紧抓着,那一定跑不掉,不论相隔多远。”
“很想见到的人,总能见到的。”
从淮阳去往云京,快马加鞭也需用上将近一月。这一车的老弱,还有着病患,赶路的脚程便也放慢了许多。
这一路上,姜无恙有时会跑去老夫人的马车里,有时也会去朝雨的马车里。
谢从序有时也不坐马车,会下去骑着赤影,她在他们身边,也逐渐明白了骑马这件事和她在姜家受欺负被按在地上,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事。
对此事释怀后,谢从序带她骑马,她也不抵抗了,他牢牢护着她,带她沿着河边跑,感受着风从耳畔掠过的恣意。
而她在姜家马厩里相依为命多年的马儿,此行也被一同带回京了。
谢从序说,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姜无恙想了半天,一边捡着河边那些光滑又亮丽的石头,就说:“那就叫它漂亮的石头!”
谢从序笑道:“不能这么长。”
“那就叫!石!头!”
他笑着点头:“行,都依你,就叫石头。”
所经之处,也能看到各地不同的风俗,有人围着大树唱着祈祷的歌儿,有人戴着面具举着火把在夜里繁华的长街上跳舞。
她头一回见到高不可攀的山、清澈见底的溪水、说话带着回声的山谷、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看到了和许府后院里不一样的鱼,不一样的花……
在暂歇的客栈,夜里睡不着去找谢从序,他也会带着她到屋顶的平台看星星。
原来在淮阳之外,还有这么多漂亮的地方,还有那么大、那么无边无际的天。
原来从淮阳到云京这一条路要走上这么久。
她这捡东西的习惯也没改,所到之处,都要带点那儿的花草树叶、石头羽毛,放进自己的宝贝匣子里。
好在谢从序后来给她换了个大大的匣子,不然都不够装。
在一处树林里歇脚时,她看到有一只闪着流光的花蝴蝶一直围着他们转,就追着那只蝴蝶兜着圈。
隔日一觉醒来,瞧见了那只蝴蝶倒在一簇花丛里一动不动,她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包裹起,捧着它去哭着求邓淑救救它。
邓淑遗憾地叹了口气,告诉她蝴蝶死了,救不活了。
姜无恙捧着蝴蝶哭着跑去问谢从序怎么办,最后一大群人轮流哄着伤心欲绝的她,带着她给蝴蝶下了葬,谢从序还在它的坟墓前,刻了块小木牌,这样便算立了碑。
快到云京时,谢从序怕自己要回京的消息会传开,警惕着周围埋伏也怕突生变故,便连夜赶着路不敢停留,有两日未歇。
见到云京城门时,姜无恙正枕着他的手臂累得呼呼大睡。
千秋殿里。
皇帝谢慕周在殿前急得叉着腰走来走去,走一圈都得到门口望一眼。
他从得知姜无恙消息的那一日开始,就盼着见这小丫头,当日就把这册封的诏书写好了,好不容易将人等到平安回了京了,他更是一刻也坐不住。
许知筠平静地坐在榻上,支着脑袋揉了揉,实在忍不住,终于开了口:“陛下能别转了吗?我看得脑袋都晕了。”
“半个时辰前不是就说人到宫门口了吗,怎么还没到?人呢?”
谢慕周等得没了耐心。
掌事太监王仲连忙躬下身:“老奴这就着人去问。”
等到帝后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赶到东宫时,瞧见的是守在床边、竟破天荒地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的谢从序。
谢慕周眼睛都瞪大了。
青天白日活见鬼了,他那个讲话一板一眼的儿子,竟真的在照顾人?
皇后在自己宫里,给姜无恙收拾出了一处寝殿来,东宫并不知道自家殿下会把这小家伙带回来,也就不曾为她准备寝殿。
谢从序便将她抱回了自己的寝殿里。
等姜无恙吧咂了两下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醒来时,大半日已过,已然是午后了。
眼帘半开着,就瞧见一张陌生的脸突然凑在自己面前。
谢慕周见她醒了,舒朗的眉眼都带着笑:“诶小绥绥醒了?可算是醒了,你这小家伙,这才刚回来,就敢让朕等你这么久。”
姜无恙瞧着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眼前的男人眉眼虽英朗,可却陌生极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眼前的人又是谁。
她紧张地抓着被子,就想找地方躲起来。
“好孩子,叫声父皇听听。”
“该先叫母后!”许知筠一进门,就听见里头的动静,连忙上前将男人拉扯开。
姜无恙看到有些眼熟的人,愣了许久。
这不是……不是那个漂亮姨母吗?她怎么穿了这样一身更漂亮的衣裳了?
她的目光不解地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换着。
二人毫无帝后威严地在一个五岁孩童面前争执了起来。
“朕是天子,就该先叫朕!”
“绥绥同本宫最亲,就该先叫本宫!”
……
姜无恙用被子蒙住半张脸,有些不知所措地从床上坐起,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
吓得眼眶都红了,瘪着嘴就哭了出来,细细碎碎地念着:“哥哥——我要哥哥,哥哥救我,绥绥好害怕——”
“你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