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偷偷瞧着外头,确认谢从序没有抬头来看她,这才手脚并用地一点点地沿着柜角、墙边,挪到了外屋来。
谢从序只是没抬头,并非不知道那小家伙在做些什么,他不制止,只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动向。
目光再落回书页时,眼底晕开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有时他也会觉得这家伙的笨拙有几分意思,比如此刻正掩耳盗铃,遮着脑袋以为自己看不到他,他也就看不到她了。
整个人挪了好一会儿,终于挪到了门口,想逃还不敢果断地逃,竟还不放心地偷偷朝他这里望。
见他仍旧看着书没有发现,这才松下了一口气。
刚扶着门边准备偷溜出去时,那边花窗下,倚在榻上的少年故意轻轻清了嗓子。
只这么一声,吓得姜无恙浑身僵住,一动都不敢动。
“去哪?”
姜无恙在这儿待着并不会觉得没劲,可屋子里有个谢从序,她就是不自在,就是怕他,就是不敢同他在一处待这么久,于是想着逃。
她想去找姜家那匹马了,也不知道没了她,马儿过得怎么样。
谢从序放了书册,起身就朝她的方向走来。
姜无恙见他走来,瞬间神色一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门,到了门前的长廊上。
她踉跄着步子就要下阶。
檐外正下着细密的小雨。
她这几日也不曾下床,过去也本就走得少,哪怕养了好几日了,可身子骨还是软绵无力,脚步虚浮。
一着急,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
谢从序眼疾手快,步子也比她大很多,快步过来就将她小小的身子捞住。
她神色仓惶,惊怕地想躲开,人却已经落在他的臂弯里。
他侧目来看她,轻轻挑了眉,语气难得染了一分调侃的笑意:“认得路吗?就想跑?”
察觉到五岁的孩子抱在手里的重量轻飘飘的,谢从序不禁微蹙了眉。
就这样还想跑,一出去,来阵风,都能给她当成纸鸢刮了去。
随后也不管她在想些什么,抱着她就往屋里回。
她反抗着想从他怀里下去,他的力量却将她禁锢得很紧,她怎么都挣不开。
人被稳稳当当地送回了床上,一双杏眸带着怨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脸颊微微鼓着,抿着唇,唇角也耷拉着。
不会说话,就只会用表情彰显她的不悦。
谢从序有些想笑,顺势抱着臂,站在她床边俯身来,认真地盯着她:“怎么?还不服气啊?”
她也不拉着被子藏了,就这么盯着他,鼻腔里传出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哼唧声。
谢从序还是及时收敛了,眼下若真将人惹急了,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哄。
“外头下着雨呢,你想上哪去?”他试图缓和语气,同她耐心说着。
见她依旧鼓着脸也不吭声,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谢从序忍不住勾了唇角,伸手去,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姜无恙当他是挑衅,张口就要往他手上咬。
谢从序反应极快,迅速单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动作不重,却叫她把嘴闭上了。
他好整以暇地轻轻挑了眉。
她便只能无力地瞪大了眼,满是怨怼地看着他。
在他手中摇头晃脑地挣扎了两下,最后把脑袋从他手里撤了出来。
谢从序本就不打算捉弄她,毕竟她本就怕极了他,若是让她恐惧更甚,只会更难办。
不过这副会反抗的样子,看起来倒比前些时日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好一些。
许是姜无恙经过这些时日,也发现了这个人只是看着让人摸不透,实则并不会对她做什么。
于是她从起初躲在被子里,到后来只背对着他窝在床头,到现在敢这么无遮无拦地“怒视”他。
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总该想着法子叫她更信任他一些的。
在谢从序看来,他们二人现下与同僚无异,若非得患难与共到回京那日,那就得建立信任,而建立信任,首要的,就得让她先放下心防。
可……这孩子该怎么哄?
他目光落在被子上那一个铃鼓和一只小兔子布偶。
便猜她是因为在这儿待着无聊,才想着往外跑。
于是隔日。
谢从序端着药来时,还给她带了一只竹蜻蜓。
这药好似又换了个味道,姜无恙远远闻着,就有些想干呕。
可看着将药递来的人,她心里没底,只能老老实实地接下。
“喝完,这个就给你。”谢从序拿起了竹蜻蜓朝她示意。
姜无恙见过这个东西,在姜家见过姜颜湘玩过,那日姜颜湘得了这个东西,便来马棚朝她炫耀。
放在手里一转,能飞得很高很高。
姜无恙盯着谢从序手里的东西,眼里有了几分亮光,她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挪到他的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
他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将药喝了。
姜无恙一闭眼,一拧眉,憋着气仰头就往嘴里灌。
谢从序是想制止的,但赶不上这家伙喝药的速度。
不过也好,既然苦,一口闷下也省得遭罪。
她喝完,紧紧抿着唇吞咽着,眉心都蹙在了一起。
谢从序从她手里接过了药碗,又从小几上拿了蜜饯,这次却是破天荒的,直接递到了她的嘴边。
姜无恙一愣,可口中太苦了,她便下意识地张嘴吃下。
谢从序将竹蜻蜓递给了她,她含着蜜饯,抬眼看他,确认是给她的,这才伸出双手去接下。
谢从序往四周看了,这小家伙不下床,下人便也没在边上给她备双鞋。
于是他去柜子里找了,拿了一双新鞋子来,放在床榻边,示意她自己穿上。
姜无恙从来没穿过,也不知他此举何意,拿着那个竹蜻蜓,睁着一双大眼睛,怔愣地望着他。
他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有些认命地俯身过来。
他不顾这家伙诧异又惊慌的神色,动作尽量放得轻柔,但还是稍显生硬地将她抱到了床沿边,想帮她把鞋穿上。
可当他撩开她裤腿的那一刻。
他愣住了。
望着那双在风吹日晒里不算白皙的小脚,他眼底微微一震。
就连上面都布满伤痕。
他知道她身上有很多伤,却不知道连脚上也是。
这家伙分明还这么小。
像劳作了多年的人,哪怕洗干净了,也藏不住那些伤疤。
他蹲在床榻边,动作都迟疑了下来,他不知还要不要给她穿上鞋袜。
他先是将那些伤一道道地确认好,是结了痂的,伤口触碰布料是不会疼的。
随后才去拿来了药膏,一点点地涂在她的伤患处,再用纱布薄薄裹上一层。
可毕竟他也不曾伺候过人,手法难免生疏。
加上……这家伙不太配合,抬着腿就想跑。
他便握着她的脚踝,抬眼冷声威胁:“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