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的鸣枪声在山间回荡，士兵们看向那些坟墓的眼神中多了许多莫名的味道，仿佛他们与周围五百多名战友，与大山、三十多个土堆，与最前方站立的年轻坚毅面孔融合为一。
旁边山民们挖出来的大坑里，昨日扔进去的千余尸体，焚烧整夜之后现在只剩坑底一层灰烬。
山民畏惧鬼神，这么多尸体柳玉城怕他们心生芥蒂，嘿，唐伯仁直接拍板在烈士陵园旁边焚烧，活着时候士兵们都不怕，何况是死的。
任务已经全部完成，唐伯仁命令下，整个队伍押着百余名土匪沿着河谷向南出发。
公审后柳玉城曾拿名册给唐伯仁批示，他看的直呼好家伙。全员恶人，几十页罪状翻看下来，愣是找不到一个应该活着的。
“营长，有情况。”
他又不瞎，河道两侧，站满了人。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枯瘦的老人走出人群，颤颤巍巍来到唐伯仁面前哭道：“乡亲们被欺负怕了，乡亲们谢谢你们呐。”
说着老人屈膝就要下跪。
“老人家，使不得。”
“感谢青天大老爷！”
山民淳朴，不知道青天一般说的是当地父母官，他们只管谁能讲道理，谁能还乡民一个可堪生息之地。
唐伯仁也不知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对罗同小声嘀咕一阵，大喊一声“出发”带队离开。
......
“少爷，要不你还是骑马吧。”
唐伯仁身体强健，硬件属于高配，体内软件只是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前日山谷中行军两百里，他已是身心俱疲。
“不用。”
别人都不骑，就我骑，士兵们该怎么看我，何况到隋县只有六十里。
四营配属的马匹本就不多，大量的军需物资都需要畜力托运，打土匪虽然缴获了一些马匹，却又增加了大批缴获。
“少爷，咱们快有一年没回安东了吧？”
唐伯仁疲惫尽消，瞬间就精神了。
他挑眉疑惑道：“哦，那么久了吗？”
自从军校毕业，唐伯仁几乎日日不得闲，陈振不疑有他，自顾自地继续道：
“是呀，也不知道老爷和太爷身体怎么样了，对了，太爷生辰要到了，少爷记得提前请假。”
唐伯仁听罢又是一阵头疼，脑子里对原身家人印象模糊，若是站在脸前却认不出来，那可如何是好。
被他一阵嘀咕留下的罗同，在午时骑马赶上了队伍。
“营长，我回来了。”
“好，跟乡民们都讲明白了吗？”
“没有！”
？？
“现在又不是农时，等你派人去再安排也来得及。”
呃，农时？唐伯仁前世出生就在城市，草、禾苗、水稻苗放在一起傻傻分不清楚，你跟他说农时，那题目超纲了。
“也好，”唐伯仁装模作样点头，眼眸一转又道：“到那时你家也派一个，负责查账。”
他并不准备在这块土地上继续小农经济，不过与几位下属商议这些貌似为时尚早。
“营长，看，前面有个县城。 ”
......
“县长，外面从北边来一队人马，看旗子是北伐军宪兵。”
“走，去看看。”
崎岖的山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唐伯仁等人走到城下，不等他们开口，肥硕到有些不正常的守门兵丁先开口了。
“我是隋县民团团长陈锋，冒昧请示。”
“讲。”
“你部到隋县，目的是什么？”
唐伯仁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城门下那个满脸横肉的“团长”，微微侧头对身边道：“陈振，司令部的剿匪命令。”
肉山“团长”伸出一对熊掌接过命令，举到眼前看了数秒，缓缓放下尴尬笑了笑，抓起坐旁边登记的瘦弱兵丁凑到命令旁边，小声嘀咕：
“写的什么，给我念念。”
一只手从肉山“团长眼前飞速闪过，手主人的声音也紧随而至。
“你看个么事，退下。”
来人是名身穿白色长衫的长脸中年男人，留着一头齐肩长发，呵斥完下属，他扫了眼命令，第八军司令部的章、大人物签名，部队名称也与后面旗帜对得上。
男人脸上硬挤出许多褶皱，躬身双手奉上命令。
被一脚踹到路边民团团长也跟着连忙鞠躬，只是那肥硕的腰身给了他稳固的支撑，弯不下去强压的样子格外滑稽。
“鄙人是隋县县长万世功，敢问尊驾是？”
“唐。”
万世功没有因为对面的 冷淡表露出丝毫不满，殷切侧身邀请道：“一路劳顿，请移驾稍作休息，山野小县招待不周，县里有个学堂，兄弟们可以住下略作休整。”
见营长点头，柳玉城四人才带队跟着师爷离去，唐伯仁则带着直属班被县长引进县衙。
县衙收拾的干净，只是有些破旧，看来这位县长深得官不修衙的为官要义。
落座，侍者上茶，茶叶的清香随着热气蒸腾而出。
“这是鄙人今年亲自上山采的山茶，长官尝尝。”端起茶碗吮吸两口，见对面品过茶继续问道：
“唐少校剿匪顺利吗？”
“顺。”
这县长办公室中，陷入尴尬的寂静中，县长无声的讪讪一笑。
对面这位汤少校，年纪看起来年轻的可怕，该不会与那位大人物同宗吧，若是如此，有些傲气倒也正常，何况他部下军容严整，士兵队列整齐行进有度，肯定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给人难堪宣示权威，这是强者与生俱来的特权。
万世功心里一通嘀咕，为自己找了个偌大的台阶，脸上再次挤出笑容问道：“敢问汤少校到鄙县所为何事，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宣读罪状，处决土匪！”
万世功听得瞪大了眼睛，立刻弹跳起来搓着双手左右踱步。
这八百里大别山和四百里的桐柏山，自古以来便是匪寇聚集之所，南方百里外的绿林山，当年更是曾经聚集匪寇覆灭新莽。北伐军经隋县向襄乡输送军需，竟然数次在辖区内被劫，他万世功的县长随时都有可能被撸掉。
没想到啊，没想到......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突然转身一个滑步跃到唐伯仁身前，捉住他的双手，面色有些潮红道：“莫非汤老弟已经剿灭了土匪？”
这里大小匪类多如牛毛，他生怕自己问错了，又连忙追问道：“是近几个月在鄙县抢劫军需的土匪吗？”
“对。”
“太好了，在下今晚设酒宴，为将军庆功。”
“执行军务，不能饮酒。”呵，这就少校变将军了？唐伯仁不禁腹诽，面无表情的抽出手，再说了酒有什么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