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护法就这么死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和头都垂着,下巴抵在胸口,血从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红衣教众人愣了一瞬,紧接着悲愤交加。
左护法在教中威望极高,此刻见他死得这般惨烈,几个红衣教汉子眼睛都红了,嗷嗷叫着朝最近的六扇门捕快扑去,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有个黑脸汉子连刀都扔了,空着手就往捕快的刀口上撞,一边冲一边吼:“给左护法偿命!”被那捕快侧身让过,一刀背砸在后颈上,扑通栽倒在地,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
他们心神已乱,出手章法也跟着散了,有些甚至脚步踉跄连站都站不稳,再加上方才得知少主被杀,这个打击比左护法的死还大,好几个人手上明显慢了半拍,眼睛不住地往场中那具俊朗年轻人的尸首上瞟,嘴里喊着“少主!”一副想要扑过去的架势。
六扇门的人可不会跟他们客气。
安副统领一声令下,声音短促冷厉:“杀!一个不留!”
捕快们三五一组成阵,铁尺锁链配合得严丝合缝,把红衣教剩下的人分割包围,刀光起落,一个接一个地放倒。
武林盟和各派弟子也趁势压上,从外围往里推,像收网一样越收越紧,前后顷刻间的工夫,红衣教众人便被诛杀殆尽。
凉州八怪自然也在其中。
程老大伤得太重,左肩被那个使法杖的小和尚砸了一杖,肩胛骨碎了,一条胳膊耷拉着使不上劲,方才左护法死的时候他分了神,被那小和尚抓住空档,一杖扫在太阳穴上。
那法杖是镔铁打的,足有二十来斤,这一下扫得结结实实,程老大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半空中转了大半个圈,落地时脖子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眼睛还睁着,人已经没了气。
老二想跑,趁乱往演武场边上溜,被方捕头盯上了。
方捕头也不喊,闷着头追上去,脚步飞快,老二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脚底下绊了一下,方捕头已经赶上来了,一铁尺砸在后心,老二往前扑倒,脸磕在地上啃了一嘴黄土,手还往前伸了伸,不动了。
凉州八怪,这次一个也没逃掉。
那些背叛的叛徒,也被各自的门派当众清理门户。
青城派掌门亲手把那个穿青城派道袍的中年汉子拎了出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绳子勒得胳膊上的肉都鼓出来了,嘴里还在喊:“掌门饶命!我是被逼的!红衣教拿我家人威胁我!我没办法啊掌门!”
青城派掌门是个干瘦老头,平时看着和气,这会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走到那人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他两息。
那中年汉子还在喊,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恐慌,掌门二话没说,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噗的一声闷响,那人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往上翻了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城派掌门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青城派的叛徒,老夫清理了。”表明了态度。
昆仑派也有两个长老把自家叛徒拖到看台后面,几声闷响之后,两人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往地上一丢,没再多说一个字。
那布包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形状看着像是人头,旁边几个年轻弟子脸都白了,别过头去不敢看。
有他们做了表率,其他门派也纷纷做出回应,自己清理了门户。
原本好好的演武场上,现在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红衣教的、叛徒的、还有各派弟子在混战中死伤的,东一具西一具,有的面朝上瞪着天,有的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黄土里。
兵器扔得到处都是,刀、剑、斧、鞭,还有几面被砍断的旗子斜插在土里,被风扯得哗啦响。
地上的黄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又黏又滑,脚底下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乍一看宛如人间炼狱。
现场有人哭有人笑。
哭的是那些死了同门、死了师兄弟的。
峨眉派那边有个年轻女弟子抱着另一个姑娘的尸首嚎啕大哭,那死的姑娘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把月白色的袍子染成了大半件红的,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惊愕。
抱着她的那个女弟子哭得嗓子都劈了,一声接一声地喊“师姐你醒醒”,旁边几个同门拉都拉不起来。
崆峒派有几个弟子蹲在地上,围着方才被叛徒偷袭致死的师兄,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眶红红的,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实在忍不住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还有几个小门派的弟子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眼神发直,半天回不过神来。
笑的是那些劫后余生的。
有个中年汉子靠在看台柱子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喘气,嘴角挂着傻笑,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旁边几个年轻弟子围在一起,有的在拍胸口,有的在互相检查伤口。
有个圆脸少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胳膊上豁了道口子,这才“嘶”了一声喊疼,旁边同伴一边骂他“你现在才觉出来”一边扯了布条给他缠,缠得歪歪扭扭,打了个死结,圆脸少年疼得直抽抽,可分明是高兴的。
周延礼站在看台上,扫了一眼全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演武场,这会儿跟屠宰场似的。
江湖还真是危险,刀光剑影说来就来,方才还在看台上观看比武的一些人,转眼就躺在地上凉透了。
此间事了后,大家都看着萧然萧盟主,想让他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然站在高台上,扫了一眼底下仰着头看他的众多眼睛,伸手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地解释了一番。
他说他前些日子接到消息,红衣教秘密派了一帮人要去偷盗洗涎玉。
那洗涎玉是武林盟的镇盟之宝,他得知此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声张,自己带着几个心腹去设伏拦截,便让他外孙萧承觉暂时假扮他,以免走漏风声。
萧承觉练过易容术,身形又跟他有几分相似,只要不出手,旁人看不出破绽。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说今日这个事,他承认武林盟也有失察的地方,让各派受了不少损失。
“老夫在此给诸位同道赔个不是。”
萧然拱了拱手,姿态放得低,可那语气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就不好说了。
不过他毕竟是武林盟主,还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大高手,能这般道歉,已然让不少人脸色好了许多。
周延礼从原主记忆中回忆了一番,才知道那洗涎玉到底是什么东西,竟值得红衣教这么大动干戈。
洗涎玉是一种天地自然孕育的药玉,一般会诞生于珍贵草药生长茂盛的区域。
那些珍稀草药自然死后枯萎,成为肥料,又长出新的一批珍贵草药,一代复一代,不知多少年过去,那些药力层层积淀,便能形成一块洗涎玉。
洗涎玉长期佩戴,能够延年益寿,改善人的根骨资质,温养经脉,帮助武林高手破关等等,是件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
如今只有武林盟中有一件,是萧然年轻时偶然所得,武林盟视若珍宝,看得很严。
至于红衣教为什么盯上洗涎玉,萧盟主也没说出原因,只说暂时还不知晓,要查探一番。
那些名门大派的掌事者都有些脸色铁青。
他们门派里也有叛徒,还混进了奸细,死伤了不少弟子,现在他们算明白了。
敢情武林盟高层和六扇门早就知道了这些消息,还联手布了局。
他们各派就跟傻子似的,被萧然当成迷惑红衣教众的工具了。
崆峒派那个山羊胡长老冷笑了一声,跟旁边昆仑派的长老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火。
他们各派今天损失了多少弟子?崆峒派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昆仑派好一些,可也折了两个年轻弟子。
更窝囊的是,他们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他们知道肯定会有魔教妖人要搞事,那是每次武林盛会的传统了,哪次魔教妖人不捣乱那才反常,但他们不知道会搞这么大啊!
大家还以为就是凉州八怪那几个跳梁小丑,不然也不会这么波澜不惊,没想到竟来了这么多人,把他们各大派也弄得灰头土脸。
“萧盟主!”
有个中年掌门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怒气,嗓门拔得老高,“您既然早得了消息,为何不提前知会各派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折了这么多弟子!”
萧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眉毛拧着,嘴角往下压。
“老夫也是怕走漏风声。红衣教那改换骨相的功夫诸位也知道,老夫要是提前告知,万一消息泄露出去,他们知道我们有了防备,龟缩起来,以后再想揪出这些人,那就难了!”
他顿了顿,又把语气放缓了些,“我也是为了诸位着想,这一次,各派虽然有损失,但能把潜藏在派中的红衣教贼人和叛徒全都揪出来,也是刮骨去毒了!”
这话说得漂亮,可各派掌事者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你萧然怕走漏风声,你带的人去守洗涎玉,把我们各派留在会场上当靶子,等红衣教把该暴露的人都暴露了,你那边也把偷玉的截了,两全其美。
各派弟子死了白死,名声还栽了。
如今他们各大门派弄成这样,不知道今日过后,会被嘲笑成什么样子,而六扇门倒成了英雄。
安副统领站在场中,捕快们正在清点尸体、收拢兵器、忙得脚不沾地。
看台上不少江湖人冲她拱手道谢,还有几个小门派的掌门亲自下去跟她说话,满脸堆笑。
这一趟六扇门来得值,拿下红衣教左右护法,还一批叛徒和教众,虽然都是死的,但回头往上一报,也是一大笔功劳。
安副统领正神色沉沉地看着萧盟主,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
她也不知道红衣教的真正目的竟是洗涎玉,萧然连她也瞒着。
六扇门跟武林盟合作,说好了信息互通,可她只知道红衣教要在少年英雄会上作乱和各派有内奸这两条消息,至于“洗涎玉”这茬,萧然一个字没提。
要是她知道,定然要趁此机会,在萧然和红衣教争斗之时,去夺了那洗涎玉。
那可是至宝!
即便是有萧然镇着,武林中也有不少人对此玉垂涎欲滴,只是不敢付出行动罢了。
安副统领收回目光,叹口气,萧盟主果然是萧盟主,心眼比衣服上的针眼还多。
方捕头在旁边听见了,沉默着把手里那串统计出来的死亡数据递了过去。
安副统领接过来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往怀里一揣,面色稍缓。
高台上,萧然已经把萧承觉叫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有些骄傲地笑道。
“今日也多亏了我这外孙承觉,扮了老夫大半天,竟没露馅。”
萧承觉笑嘻嘻地给众人拱手行礼,一副谦逊模样。
各大门派的掌门见此,只是抽了抽嘴角,冷着脸不说话。
崆峒派那山羊胡长老袖子甩得啪啪响,嘴里嘟囔了一句“老狐狸养个小狐狸”,声音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萧然充耳不闻,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
周延礼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今日这出戏真精彩。
红衣教这次是两方人马同时发难,表面上是来少年英雄会捣乱,实际上目的却是想要拿到武林盟至宝洗涎玉。
一方人先是在茶水里下药,然后凉州八怪跳出来拖延时间,和武林盟交战,红衣教还不惜动用了所有潜伏在各派里的内奸还有策反的那些叛徒,企图杀光在场的武林人士。
他们这边闹得越大,就越吸引武林盟的注意力,尤其是萧然的注意力,另一方去偷洗涎玉的人就越安全。
可他们没想到,萧然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将计就计,同样利用六扇门和那些武林各派迷惑了红衣教,还让萧承觉易容成自己一直坐在高台上,让红衣教以为自己计划成功了。
而他则是偷偷去埋伏了另一方人马,还杀了那位带队的红衣教少主,将洗涎玉带了回来。
红衣教的行动彻底失败了,而且是惨败,几乎全军覆没。
六扇门的话,则是属于被萧盟主给了点甜头的一方。
他们知道红衣教会有大动作,也知道各门派里有红衣教的人,藏这么久,是想钓鱼,还真钓到不少鱼,也算有收获。
至于各门派,虽然有所损失,但也借此机会除去了潜藏的钉子,还揪出许多叛徒,也不能说一无所获。
可他们就这么被萧盟主算计得死死的,还没法报复,显得有些小丑。
周延礼啧啧两声,江湖险恶啊江湖险恶。
萧盟主显然更胜一筹,这波他在大气层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