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安贝蹬着自行车,载着他大哥一路颠出了下林村的土路。
兄弟俩刚拐上通往上林村方向的岔道口,便迎面遇见了骑着另一辆二八大杠的温父。
上林村和下林村两个村子本就挨着,两家隔着一条小河和几片田垄,温父便去了上林村那头打听,三人分开寻找,现在正好碰上了头。
温父一听说有缘人已经找到了,是个姓何的小姑娘,顿时高兴起来,问了又问儿子是不是真的有用,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连忙回家告诉其他人好消息。
当天晚饭桌上,全家人都露出笑容,温奶奶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
周延礼扒了两口饭,趁着气氛正好,便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了出来。
他说那小姑娘就是他的有缘人,他要跟小姑娘的母亲结婚,这样小姑娘就能名正言顺的住在家里,替他压住那股缠人的煞气。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被炸得外焦里嫩。
温奶奶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面上,温父温母面面相觑,连温安贝都差点被嘴里的饭呛着,他哥跟那小姑娘妈妈说话时,他被他哥打发到远处蹲着,没听到内容,现在才知道他哥这么猛!
温家人盼着阿宝早点成家立业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可盼归盼,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会娶一个带着孩子的乡下女人。
温奶奶更是拉着一张脸,半晌没吭声,最后还是憋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不行!阿宝怎么能娶个带孩子的?那不得让人看笑话!”
“奶奶……”
周延礼放下碗,凑过去拉住了老太太的手,声音放软了几分,跟小时候讨糖吃时一模一样的腔调。
“我知道奶奶都是为了我好,可那小姑娘真的跟我有缘,您看我回来后头也没那么疼了,气色都好了不少,这都是她的功劳。”
“咱们家娶媳妇,爸妈之前不是说过只要人品好就行了吗?那小姑娘和她妈我见过了,都不是贪婪的人,人实诚,过日子踏实。”
他顿了顿,见老太太脸色微微松动,又添了几句。
“再说了,以前生过孩子的妇女还是香饽饽呢,说明好生养!隔壁王大娘家女儿不也是离婚再嫁的?人家后来又给现在的丈夫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谁见了不夸一句有福气?奶奶您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温奶奶的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温奶奶本来就是个心软的,最疼的又是这个大孙子,被他这么软磨硬泡了一通,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大半。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宝一直头疼下去不是?
不同意,苦的还是自家阿宝。
旁边的温安贝接收到了他哥递来的眼神,立马放下筷子帮腔。
“是啊奶奶!您就当那小姑娘是给哥治病的药引子,咱家供人家母女吃穿,万一哥过几年就好了呢?这不两全其美嘛!”
温安贝虽然年纪小,这一番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温奶奶听完,脸色总算缓和了不少。
温父温母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大儿子那一脸认真的模样,想着他的病确实是头等大事,最后在一番软磨硬泡之下,终究点了头。
温父当即就说要托媒人去下林村说亲,周延礼连忙拦住了他。
他还没得到何秀英那边的回应,贸然登门不太尊重人,等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温父很是听劝,便暂且按下了这个念头。
……
隔了两天,周延礼又骑着车去了下林村。
这一次他没有带弟弟,就一个人与何秀英把话挑明说透了。
他告诉何秀英,他为何家母女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保证母女俩吃穿不愁,而小春花留在他身边替他压住煞气。
大家两不相欠,各自得益。
何秀英听完这番话,突然就笑了起来。
对方把利益关系摆到台面上来讲得清清楚楚,她就觉得踏实了,也安心了。
她低着头想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温家这边得了准信,动作飞快,隔了没两天,媒人便提着东西登了何家的门。那媒人是温母托厂里一个相熟的老姐妹找来的,在四里八乡颇有些名声,嘴皮子利索,办事也麻利。
她提上门的东西是周延礼亲手准备的,有一罐麦乳精、一包花生糖、一盒鸡蛋糕、一包红糖。
这些东西放在当时已经算得上颇为贵重的登门礼了,寻常人家相亲拿两包点心都算体面,温家这一出手就是四样,一看就是实心实意。
何家那边在媒人登门的那一刻便炸开了锅。何秀英的父亲何光辉的大儿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热闹,二儿媳妇则扒在窗户后面偷听。
何家的两个儿子也都赶回来了,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面上的神情又惊又疑。
当媒人把温家的情况说出来后,何光辉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没叼住。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喷出一团烟雾,眉宇间拧出一个疙瘩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样好的条件,怎么就找上自家闺女了?
以前那个张知俞就是他识人不清,把闺女害得苦了那么多年,如今再来一个条件好得离谱的男人,他心里反而更七上八下。
谁知道是不是男方又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可媒人这般隆重,也不像是来耍人玩的。
何光辉在媒人走后,当天便托了在城里认识的朋友,去打听温安宝这个人的底细。
他这个大队长干了这么多年,在城里还是有些门路的,几天就把温安宝情况打听清楚了。
原来那小子确实是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不爱干活,也不肯好好找个正经工作,整天在街上晃荡。
可这人倒也不是那种大奸大恶的品行,不偷不抢不赌不嫖,就是懒散了些。
温家人口简单,上上下下都是和善人,没听说跟谁闹过红脸。
何光辉听完这些,心里总算有底了。
他不得不承认,以自家闺女的条件,这确实是门难得的好姻缘。
在这个年代,男女双方若是相亲定亲,有什么话想跟对方说,十有八九都靠媒人来回传话。
可周延礼不一样,他偶尔就往下林村跑一趟,每次也不空手,有时带一兜苹果,有时带几包饼干,有时就是一根扎头发的红头绳。
他主要是来看小春花的,今天又给小姑娘带了两身棉布做的新衣裳,颜色是干干净净的素蓝和浅粉,虽不是什么金贵的料子,可穿在那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身上,衬得整个人都可爱了许多。
这点钱对周延礼来说不算什么,可却能让小姑娘看起来更加体面些。
何春花怔怔的看着身上的新衣服,摸了摸袖口那一道道细密的针脚,然后仰起小脸咧开嘴笑了起来,眨巴着大眼睛,甜甜的喊了好几声阿宝叔叔。
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这人给她的好都是实打实的,不要白不要,嘴甜一些没坏处。
而周延礼的到来,在下林村也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一个城里来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看起来风度翩翩,帅气极了,隔几天就来何家串一趟门,带的礼还那么体面,村里人谁不瞧在眼里?
老树底下晒太阳的大娘婶子们围成一堆,都在说何家闺女是不是走狗屎运了,这样也能被城里人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