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少主大婚之日,有位神秘人来陈家找儿子,然后血洗陈家,灭尽满堂宾客的消息,没出一炷香,便已传遍了整座安越城。
就算有阵法遮挡,但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那浓烈的血腥气昭示着现场的惨状。
安越城其余几大家族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毕竟他们家族也有人去参加婚礼,也死在了陈家。
王家别院里,王家家主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怔怔坐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陈家老祖……死了?”
“被……被那神秘人提着带到药谷去了……凶多吉少。”去打探的人惊慌的回道。
“那陈家其他人呢?”
“陈家主支几乎全灭,那些有天资的小辈们也没能逃出。”
王家家主沉默了很久,抬手挥退了人,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厅堂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陈家是安越城第一家族,三百年来无人能撼动,一个元婴老祖镇着,几大宗门又是姻亲又是师承,谁敢动?
可偏偏就在一瞬间,说没就没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碎了的茶盏残片,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掺杂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恐惧、有唏嘘,还有一丝庆幸。
幸亏王家平时与陈家关系不好,只派了两个族人前去恭贺,虽然那两个族人在王家地位不低,死了也挺可惜,可这也没办法。
这等强者,他们王家定然惹不起。
思量片刻后,王家家主传讯给了自家儿子,告知了陈家的事。
他儿子已经拜入青木谷风阚真人门下,至于要不要上报陈家的事,就看儿子怎么想的了。
陈家如今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陈家霸占的那些资源和产业,这可是块大肥肉,他王家未必不能分一杯羹。
不只是王家家主这样想,安越城其他家族也是这么想的。
陈家倒了,陈家的众多商铺,灵药,矿脉等等全成了无主之物,谁先下手,谁就抢得先机。
整个安越城就在这种心惊胆战又蠢蠢欲动的诡异氛围里熬着,像一锅即将沸腾却迟迟不开的水。
而陈家那些幸存的低阶修士们和旁支凡人族人,在得知主支覆灭的消息后,便如同丧家之犬般连夜卷了细软四散而逃。
有人往城外深山钻,有人改头换面,还有人试图投奔其他家族。
可没了陈家这块招牌护着,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
墙倒众人推,陈家的仇家,可不会放过斩草除根的机会。
……
药谷里此时一片安宁。
周延礼占了整座药谷,把那些陈家人废了以后便不再管,也不杀他们。
金林身体太过虚弱,刚从地牢出来便晕了过去。
周延礼把他安置在药谷深处灵气最浓郁的地方,那原本是陈家大长老的住处。
金林躺在床上,瘦小的身子陷在软褥里,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少年即便是昏迷中,身体也本能的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后把自己藏进壳里的幼兽。
周延礼洗劫了整座药谷,找到不少好东西,那些好东西都被他喂给了金林。
可惜,药谷里只有一枚上品疗伤丹药,金林那具被摧残了多年的身体损伤太重,灵丹入体后并未完全治愈,只是让他皮外伤好了,经脉问题依旧存在。
药谷里那些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药人,周延礼全放了。
这些人大部分是散修,都是一时不察才被陈家掳走,有一小部分人是其他家族的子弟,出门历练便着了道。
像金林这样是陈家奴仆被传授功法当成药人的,也有一些,只不过都死得差不多了。
周延礼把搜刮来的灵丹分出一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各自找地方疗养去。
那些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但周延礼心里明白,这些人的身体被当了太久药人,经脉早就千疮百孔,就算放出来也活不了多少年。
好大儿昏迷的时间里,周延礼每天给他喂丹药,灌灵兽肉汤,杀马特小鸟起初还蹲在旁边看着,后来实在无聊,便飞到药田里啄那些灵草的叶子吃。
……
金林刚睁开眼的时候,先是感觉到了身下柔软的触感,他动了动眼眸,看到明亮的屋子,窗外的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他愣了好几息,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阴暗的囚室里了。
这是陌生的环境。
金林整个人瞬间绷紧,像一只被突然惊醒的幼兽。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房间不大,布置得简单却干净,石桌上放着几个药瓶。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此时穿着一件干净舒适的衣服,身上贯穿琵琶骨多年的锁链已经不见了,拉开衣领后发现那里只留下两道淡褐色的伤疤,那些常年被药液腐蚀出的溃烂伤口大多结了痂,有些已经脱了皮露出新生的粉红色肌肤。
金林抬起自己的手,反复看了好几遍,他的手被人擦得干干净净。
少年眼神里浮起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他记得晕过去前,有人来了……喊他名字……然后被抱起来了。
那个人说,他是自己的爹。
金林的手指微微蜷紧,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褥子很软,带着淡淡的灵草清香气,和地牢里那股发霉的血腥味天差地别。
金林的眼底泛起一丝幽暗。
爹?
他从小就没有爹,母亲活着的时候会咒骂他爹,族里的孩子会骂他是没爹的野种,后来母亲死了,他被赶出家门,流浪,乞讨,当奴仆,当药人……这么多年,他一个人熬过来了。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说是他爹?
金林的嘴角扯了一下,带着近乎嘲讽的弧度。
骗子。
他见过太多次了,陈家有些药师想试新药之前,会先给他治治伤养养身体,让他以为自己要被善待了,然后再灌下更猛烈的药。
金林不信这所谓的爹。
可身体上的变化骗不了人,他身上的锁链真的没了,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果是骗局……这骗局的成本未免太高了些。
金林怔怔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为什么。”
也许是长久没有说过话,少年的声音嘶哑难听。
就在此时,传来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金林瞬间警惕起来。
周延礼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碗,看见人已经醒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几步便到了床边。
“儿子,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
金林没有答话。
他静静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眉眼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温和,却带着一种危险的感觉。
很强。
金林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流露出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得多。
他逃不掉。
在金林的经验里,逃不掉就顺从,顺从才能活,活着才有机会。
“来,先把汤喝了,这是三百年天精花炖灵鸽,最是温和滋补。”
周延礼把碗端在他面前,用汤匙搅了搅散热气。
“你身体亏空,得好好补补,趁热喝。”
金林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白瓷碗里的汤上,汤里飘着几片花瓣一样的东西,灵气的香味浓郁得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绞了一下。
试药的这几年,他一直吃着辟谷丹,已经忘了饥饿是什么感觉。
可此刻闻到那股汤的香气,他的胃忽然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金林沉默着伸出手接过了碗,他的手指细瘦得几乎能看到骨节的形状,捧住碗的时候微微发颤。
周延礼笑着看着他,没有催。
金林喝下汤,那股鲜甜的浓郁的香气暖意淌进胃里,汤里充沛的灵气在四肢百骸中流淌,带来温暖舒适的感觉。
他喝得很慢,没有狼吞虎咽,像是只在水源处喝水的可怜小兽。
待他喝完,周延礼伸手把空碗接过来,另一只手落在他枯草似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全喝完了,真乖,一点也不让爹操心。”
夸他乖?
金林抿了抿唇瓣,眉头拧了起来。
这人究竟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