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烛火整夜没有熄过,白蜡的泪一滴一滴落在铜盏里,堆成了小小的山。
李慎跪在蒲团上,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挪动过了,膝盖早就麻了,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口尚未合上的棺木,父亲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明心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弯腰凑到他耳边。
相公,去歇一会儿吧,你两天没合眼了。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眼眶也红着。
李慎摇了摇头,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再陪陪爹。
沈明心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他劝不动,轻叹了一口气,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又替他理了理肩上披的那件外袍,这才退了出去。
公公走了后,婆母当天便病倒了,她得去后院看看孙静月的情况。
如今这个家里,她得撑起来。
灵堂里又只剩下李慎一个人。
他跪在那里,盯着棺木里父亲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上气。
李慎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那一个字卡在半道出不来,通红的眼眶里眼泪先落下来了。
父亲走时,没有经历病痛的折磨,是带着笑离开的。
人有生老病死,李慎知道,他应该看开些。
可一想到爹爹再也不在了,他的心便犹如刀搅一般疼。
在李慎心里,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便是他爹。
他这一生,在父亲的呵护下,过得极为顺遂,没有吃过一点苦。
幼时,父亲会抱着他,给他买爱吃的东西,会宠溺的让他骑在脖子上,让他摘高高挂着的果子。
少年时,父亲教导他是非曲直,礼义廉耻,他犯错时也要受罚,可旁人想欺负他时,也是父亲挡在他面前。
青年时,他考中举人,父亲没有逼他娶妻,而是给了他最大的尊重,允他外出游历,看尽世间山河。
从小到大,父亲都把他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为他做了太多。
后来他和父亲同朝为官,父亲也极为信任他,总是鼓励他,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京中谁不羡慕他李慎有一个好父亲。
如今这个人在棺木里了,不会再摸他的头,不会再夸他文章写得好,不会再坐在书房里翻着书等他来谈朝局。
李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蒲团上,洇出深色的斑痕。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所有的伤心难过全都哭出来。
父亲亡故,圣人也派了人前来吊唁。
因为他父亲的功绩,天下人皆知。
父亲这辈子在工部兢兢业业,他改良了水车,让从前靠天吃饭的旱地如今也能浇上水,他改良了纺织机,现在一个织户一日能多织出两尺布。
父亲还改了堤坝铸造的法子,让近几年汛期大河沿岸没再出过大险。
这些事情父亲从来不挂在嘴上说,可李慎一件一件都看在眼里。
他明白,父亲做这些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想让那些黎明百姓,日子能好过一些。
李慎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父亲走了,他还在。
李慎慢慢直起身,把膝盖底下的蒲团摆正了,重新跪好。
他看着父亲那张脸,轻轻的郑重地说。
爹走好。
他会完成父亲的心愿,以天下为己任,做一个最好的官。
……
十年后,孙静月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那是一个暮春的下午,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红艳艳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砖上。
孙静月躺在床上,窗外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把她满头的白发映成了温柔的淡金色。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些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到了入春的时候便起不了身了。
孙儿孙女们轮番守在床前,慎哥儿每日下朝便过来看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她有时候听得见,有时候听不见,只是笑着看儿子。
孙静月感觉身子有些好了几分,便让儿媳扶着她去了堂屋。
到了屋子里,她目光落在悬着的一块匾额上,朱底金字,写着三元及第四个字,是当年圣人赐给慎哥儿的。
那四个字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这一辈子啊,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父亲替她定下李章这门亲事。
她偷偷去看过一回,那少年站在巷口跟人说话,一身青衫,眉眼清隽,侧脸的线条在日光底下好看得很。
她躲在墙角看了一会儿便跑回家了,心里怦怦跳了一整夜。
后来嫁过去,夫君却对她淡淡的,她能感觉到,夫君并不喜欢她,这让她暗地里掉了好几回眼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后来有一天,夫君变得爱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比从前更好看。
他会把她做的点心夸了又夸,会半夜翻身替她把被子往上拽一拽。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但她高兴坏了,高兴得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睡脸,觉得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后来他考中了举人,考中了进士,当了官,她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从小镇上的秀才娘子变成了官家太太。
京城里那些官太太们聚会的时候,有人总会又酸又羡慕的说她好福气,后院连个妾室都没有,家宅安宁。
她听了只是笑,夫君同她说过,家宅安宁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的慎哥儿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手足无措。
后来慎哥儿长大了,成家了,有了孩子了,他做了祖父,可她每次看夫君抱着孙女、孙子的样子,总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抱着儿子全身僵硬的青年。
孙静月的目光从那块匾额上移开,慢慢走到院子里的摇椅上坐下。
那石榴花开得正好,风把几片花瓣吹落在她脑袋旁边,像是替什么人替她簪的花。
孙静月闭上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这辈子嫁了一个好夫君,养了一个光宗耀祖的好儿子,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好儿媳,还有好几个可可爱爱的孙辈。
该享的福她都享了,该受的苦一点没受着。
她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甜的,很是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