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坐满了人,二楼靠窗的位置早就被占满了,一楼的散座也挤得水泄不通。
周延礼和沈竹云坐在二楼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壶茶,但谁都没有喝几口。
茶已经凉了,周延礼端起来又放下,目光不住地往窗外瞟。
楼下的大街上人声鼎沸,报喜的队伍还没到这条街,但远处隐约能听见锣鼓声,断断续续的。
茶楼里坐着的全是考生,有的正襟危坐,手里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有的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张望,又走回来坐下,来回了好几趟。
还有人干脆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默默祈祷。
再淡然的人在面对这一刻时,都免不了紧张。
沈竹云倒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但周延礼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你不紧张?”
周延礼挑眉问他。
沈竹云淡然开口,“不紧张。”
周延礼撇撇嘴,装货。
报喜声从远处传来,茶楼里的人几乎是同时安静了下来。
会试报喜有个规矩,从低名次报到高名次,先报到的是排名靠后的贡士,越往后名次越高。
前三名是最后才报的,所以越是先听到报喜声,名次就越靠后,但同时也意味着榜上有名了。
“第二百一十八名,湘省长州府石平县张泽明张老爷!恭喜张老爷高中贡士!”
报喜人的声音洪亮,带着喜庆的颤音,从茶楼门口一路传了进来。
角落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又惊又喜的红晕。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已经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胳膊。
“恭喜张兄!高中了!”
“张兄!你中了!”
几个同窗围上来,拱手道贺,语气里有真心的欢喜,也有压不住的羡慕。
张泽明站在原地,被一群人围着,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手微微发抖。
他考了三次会试,这是第一次上榜,从今往后他就是贡士了,只要能过了殿试,就是正经的进士出身。
周延礼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这张泽明他之前听人说起过,话不多,学问扎实,只是运气一直不太好。
如今终于上榜了,也算是苦尽甘来。
报喜的人又走了,茶楼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静了。
中了的人喜气洋洋地开始跟人攀谈,没中的坐回位置上继续等,心悬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阵锣鼓声响起。
“第一百八十三名,南直隶应天府……”
这次报的是另一个名字,茶楼里有人激动地站起来,是一个年轻人,看样子还不到三十,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周延礼捏着茶杯,听着报喜声一个接一个地传进来。
名次从二百多名报到一百多名,越来越近,但始终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壁上的茶水微微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沈竹云,眼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
不会吧不会吧!他该不会榜上无名吧?
虽然最后一题答得有些乱,但其他的他写得都还不错。
沈大人也说了大概率会中,但“大概率”毕竟不是“一定”。
报喜报到一百多名还没轮到他,最好的可能是他名次靠前,坏的可能则是他落榜了。
沈竹云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
“别急。”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稳,“我对你有信心,不会落榜的。”
周延礼没有接话,但攥着茶杯的手松了一些。
又过了几轮报喜,名次已经到了一百七十多名。
整个茶楼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小半,中了的人都走了,要么回去换衣裳准备报喜后的应酬,要么被同窗拉着去喝酒了。
剩下的都是还没报到名字的,人越少,气压越低。
周延礼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敲桌面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往楼上跑。
一个报喜人头上簪着一朵红花,嗓门洪亮地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
“第一百六十三名,华云省庆安镇李章李老爷!恭喜李老爷高中贡士!”
周延礼霍地站了起来。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喊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嗡地一声响。
他站在那里,愣了两三息,才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了。
茶楼里剩下的人纷纷朝他看过来,有人起身拱手:“恭喜李兄!恭喜!”有人走过来拍他的肩膀:“李兄果然中了!我就说你能行!”
一张张笑脸在他面前晃过,道喜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延礼回过神来,朝四周拱手回礼,脸上带着笑。
他转过头看向沈竹云,沈竹云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神色。
周延礼知道他在替自己高兴。
报喜人还在等着,周延礼从袖子里摸出赏钱递了过去,报喜人接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乐呵呵地走了。
周延礼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百六十三名。
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他本以为就算能中,也会在两百名开外,没想到竟然进了一百多名。
沈竹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完那口凉茶,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
“现在放心了?”
“放心了。”
周延礼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快,“比我想的好。”
“那就好。”
沈竹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坐下来继续等。
一百名以内的报喜声开始从远处传来,但和周延礼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坐在沈竹云旁边,不再紧张,但也没有离开,他要等沈竹云的结果。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的锣鼓声忽然比之前都更响亮了一些,节奏也更急促,像是刻意要造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声势。
报喜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送到整条街的耳朵里。
“恭喜沈竹云沈老爷高中会试第一名!会元!”
周延礼霍一下站了起来,这次比听到自己名字时还激动。
他转头看沈竹云,沈竹云也站了起来,面上云淡风轻的模样荡然无存,已经乐成了傻子。
会元!
这足以吸引全部人的目光!
尤其是看到会元是这么一个年轻人时,那些人眼里的羡慕嫉妒怎么也藏不住。
茶楼老板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免了他们的单,还要送钱。
沈竹云秉承了他的好意,又留下了一副墨宝,这是老传统了。
周延礼站在旁边,看着沈竹云被众人围着,笑得很开心,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会元啊。
活的会元就在他面前。
只要殿试再中状元,这小子真的有望三元及第了。
三元及第,只要沈竹云不作死,将来入阁大有可能。
他也许见证了一代名臣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