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周延礼便醒了。
身下木板太硬,浑身骨头都在抗议,真是想多睡一会儿都做不到。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听见外面已经传来官兵们走动的脚步声,稀稀疏疏,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右边号舍的考生应该还没起身,木板被他翻来覆去弄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跟谁较劲。
左边那位倒是安静,从头到尾没发出过什么噪音,周延礼怀疑那人是睡着了就一动不动的类型。
他接了清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丝困意赶跑了。
光线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周延礼把试卷从油布下面拿出来,铺在桌上,开始做剩下的几道题。
昨天做完了第一道经义题,还剩三道。
第二道便是出自《礼记·礼运》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周延礼此时对这句话的出处和含义已经烂熟于心。
此句为《礼运》篇“大同”理想之纲领,其下文详述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等具体条目,与“小康”之治形成对照。
考生需先释“大道”与“公”之含义,再论此乃三代以上圣王之治的典范,以及礼之极则何以归向天下为公。
周延礼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举三代以上之治,而天下非一家之私也。”
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这个破题紧扣郑注“公,犹共也”和孔疏“天下为公,谓天子位传贤而不传子”,隐含了对“家天下”的对照,用在乡试考场上应该是稳妥的。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承题、起讲、入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这道题的思路他其实早就有了,在县学里跟沈竹云讨论《礼记》的时候,两人就聊过“大同”与“小康”的区别,当时还争了几句。
现在想想,那几场争论还真是没白费。
写完这道题,已经是巳时了。
周延礼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下一道题。
第三道出自《礼记·学记》,“教学相长也”。
《学记》是古代教育理论的精华,这句话也是名篇中的名篇。
周延礼看到题目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这道题他背过,也写过,不算陌生。
他提笔破题:“学与教迭为进境,而自强之道在是焉。”
这个破题他避开了空泛的“互相学习”,而是用“迭为进境”来体现学则知不足、教则知困的循环递进关系,符合郑注“教学相长,谓教与学并进”的意思。
周延礼对自己这个破题还挺满意的,觉得比平时写得还好一些。
大概是考场上压力大,脑子反而转得快了。
他顺着思路往下写,一路顺畅,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整道题做完了。
剩下的两道经义题,是昨天乍一看没想起来的两句。
现在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一点地回忆,把李章记忆里那些零散的知识点拼凑起来,总算找到了头绪。
周延礼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然后闭上眼,把相关的经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破题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虽然没有前两道题那么有把握,但至少不会跑偏。
他先把破题写下来,然后逐段展开。
写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周延礼放下笔,盯着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号舍里走了两步然后又坐下来,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
读着读着,思路就通了。
他提起笔,继续往下写。
等这两道题都破了题、写了个大概,天色又暗了下来。
周延礼看了看窗外的光线,知道今天的时间不够了。
写文章不是抄书,不能赶工,赶出来的东西质量不行,反而得不偿失。
他决定先把文章留着明天再写,今天先把试帖诗做了。
试帖诗的题目范围很宽泛,周延礼看着题目,又开始抓耳挠腮。
他真的不擅长写诗。
沈竹云写诗灵气逼人,他写诗……能通顺就不错了。
琢磨了半天,他终于憋出来一首《四时即景》。
“春回冰泮处,草木渐舒荣。燕语穿轻雾,花光照晓晴。……”
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又改了几个字,再读一遍,觉得也就那样了。
“就这样吧。”
周延礼叹口气,把诗工工整整地誊抄在试卷上。
他已经没办法再写出更好的了,就这已经让他燃尽了。
对他来说,诗的要求就是能通顺就行,意境灵气什么的,不重要。
好吧,其实也重要,只是他做不到而已。
写完诗,天已经黑了。
周延礼吃了点干粮,再次举牌子去上厕所。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去了。
厕所在贡院的角落里,走过去要穿过好几排号舍。
周延礼已经熟悉了这条路,但每次经过臭号区域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味道比昨天更浓了。
两天下来,那些粪桶已经积了不少,再加上天气炎热,那股气味简直能让人当场去世。
臭号里的考生们脸色比昨天更差。
周延礼速战速决,洗了手,快步往回走。
回到号舍,他在四周撒了驱蚊虫的草药粉,又补了一层雄黄粉,然后在木板上铺好油布,躺了下来。
周围还是那些声音,咳嗽声、翻纸声、叹气声,此起彼伏。
还有人在小声嘀咕,抱怨题目太难、抱怨臭气熏天、抱怨自己命不好分了这么个位置。
周延礼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明天,明天就交卷了。
第三天一早,鼓声再次响起。
周延礼睁开眼,觉得今天的精神比前两天都好。
大概是知道要结束了,心里松快了不少。
他洗漱完,吃了两口干粮,然后坐在桌前,开始做最后两道经义题。
昨天已经把破题和大致框架写好了,今天只需要把文章完整地写出来。
他先看了一遍昨天写的草稿,确认思路没断,然后提笔,一字一句地往下写。
写到第二道的时候,又卡了一下。
他停下来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切入,重新组织语言,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那段理顺了。
誊抄的时候他格外小心,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生怕写错字。
等最后一道经义题誊抄完毕,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完了。
所有题目都做完了。
周延礼靠在墙上,看着桌上那一叠整整齐齐的试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成就感。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左右号舍的考生们还在埋头奋笔疾书,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满头大汗,还有的咬着笔杆发呆,怎么看怎么像前世的自己。
周延礼嘴角弯了一下,心里有点小得意。
然后他把那种得意压下去,开始检查试卷。
籍贯、姓名、父祖名字,核对无误。每道题的答案从头到尾读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需要避讳的字、没有涂抹痕迹。
试帖诗再读一遍,虽然灵气不足,但至少通顺。
检查完一遍,他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把试卷叠好,放在油布下面,等着交卷的鼓声。
鼓锣敲响的那一刻,整个贡院像是活了过来。
“交卷——!”
官兵们沿着号舍之间的过道走过来,周延礼把自己的试卷递过去,看着官兵把它封进一个袋子里,在上面做了标记。
然后他被领着走出了号舍区。
穿过一排排低矮的号舍,穿过那道他三天前走进来的大门,阳光一下子涌了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周延礼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虽然也谈不上多新鲜,但比贡院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臭味,没有紧张的气氛,没有木板硌得骨头疼的床铺。
他站在贡院门口,有些恍惚。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姑爷!这边!”
是孙管事的声音。
周延礼循声看过去,孙管事正站在街对面,使劲朝他招手。
旁边站着沈竹云的书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周延礼走过去,孙管事接过他手里的考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姑爷,您瘦了。”
“三天就瘦了?”周延礼忍不住笑了,“你眼睛是尺子吗?”
孙管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但眼里的关切藏不住。
周延礼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大门。
沈竹云还没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祝那家伙好运,然后也在旁边等着。
乡试第一场,这也是顺利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