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宫中颇受礼遇的崔淑妃崔清婉,是崔令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曾也是名冠京城的第一美女,论辈分,便是裴云臻嫡亲的姨母。
镇国公手握兵权,崔家又是世家大族,底蕴深厚,皇帝对这两家素来多有倚重与顾忌,可对性情温婉的崔清婉,却是带着几分真心喜爱与敬重,是以她在宫中虽不争不抢,地位却十分安稳。
镇国公常年驻守边疆,府中诸事皆由母亲打理,宫中姨母时常会惦记着他们,隔三差五便会让人传召,叫他入宫说说话,顺带也能替家里递些外头新鲜时兴的小玩意儿,算是亲戚间寻常的走动。
这日宫里又来人传话,说是崔淑妃近几日惦记外甥康复情况,想见见这个外甥,裴云峥收拾妥当,便依命进了宫。
另一边,
御书房的课业刚散,其他皇子都三三两两往外走,唯有刚满十岁的七皇子萧景渊默默收拾着纸笔,想尽早离开。
七皇子萧景渊的生母林氏,本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介宫女,出身寒微,无家世无依傍。一次偶然被陛下临幸,意外怀上龙裔。
可她位份太低、出身太贱,在等级森严的宫里,本就不配孕育皇子。陛下虽碍于龙嗣给了她最低等的答应名分,却从无半分宠爱。
待林氏艰难诞下萧景渊后,宫里便以出身卑贱、不堪教养皇子为由,硬生生将母子分开,没过多久,林氏便在冷僻宫院悄无声息地去了,对外只称病逝。真实原因又有谁会去追究,毕竟去母留子这样的事对于皇宫来说太常见了。
自那以后,尚在襁褓中的萧景渊便被抱去,交由无宠无权、自身尚且安分避世的孙嫔代为抚养。
按皇家规矩,皇子到了年纪便要入尚书房读书,他自然也有资格。可他无母妃庇护、无母家支撑,陛下更是常年记不起有这个儿子,在一众皇子中活得如同透明小可怜。
也正因无依无靠,他在尚书房里,常年是其他得宠皇子随意欺凌的对象,他也只能默默隐忍,不敢有半分反抗。
其实萧景渊生得极是聪慧,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夫子在上书房讲过的诗书典籍,他只需听上一遍,便能牢牢记在心里,理解通透,论资质,在一众皇子中实属上乘。
可他从小看尽眼色,深知锋芒太露只会引来更多忌惮与欺负。所以即便学得再快、记得再牢,他也从不敢主动表现,更不敢在夫子面前展露半分聪慧。
每次夫子提问,他都刻意放慢语速,压低声线,装作平平无奇的样子,答得浅尝辄止,从不出挑,只敢藏起所有锋芒,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做一个不起眼、不被注意、不会被找麻烦的小透明。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满腹的学识,都被他死死藏在了隐忍与沉默之下。
可越是退让,越是容易被欺负。
没等他走出几步,三皇子、五皇子便带着两个小太监拦在了面前,一脸戏谑地围住他。两位母妃一位是宠妃,一位是世家贵女,在宫里向来横行惯了,平日里最是爱拿软性子的萧景渊寻开心。
“哟,这不是七弟吗?走这么急做什么?”十三岁的三皇子挑眉,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萧景渊手里的笔墨“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宣纸染了一大片黑。
他攥紧小手,低着头不敢作声。
十二岁五皇子见状笑得更欢,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书袋:“怎么不说话?是傻了还是怕了?一个没娘护着的东西,也配和我们一同上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刻薄,旁边的太监宫女们看见了也只敢装作没看见。
萧景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委屈和隐忍, 瘦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却自始至终一声没吭,只是默默弯腰,去捡地上的纸笔。
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深宫里,不吵不闹、忍气吞声,才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法子。
见他还是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众人顿时觉得没意思,嬉闹着散去,萧景渊独自一人,默默往自己居住的静思院走。
那是寄养他的孙嫔所居的偏僻院落,冷清孤寂,常年无人过问。
他被欺负惯了,早已经学会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半分委屈,只是脊背绷得紧紧的,小手攥得发白,脚步比平时更沉、更慢。
那些嘲讽与推搡落在身上,不痛,却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心里。
他一路沉默地穿过宫道,途经花园僻静的假山旁,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憋闷、委屈与酸涩,全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会哭,也不能哭。
在这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恰在此时,裴云臻探望完姨母崔淑妃,正准备离宫,沿着小径缓步走来。
萧景渊心神恍惚,未曾留意前方,竟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萧景渊被撞得微退一步,抬头时没有躲闪,稳稳看向对方。
裴云臻一眼便认出,这是宫中那位素来不起眼的七皇子萧景渊。
看清是裴云臻的那一刻,萧景渊漆黑的眼底轻轻亮了一瞬——他曾在宫宴上见过此人,素来敬佩镇守边疆的镇国公,对这位裴公子也心存敬意。
他虽年幼,却依旧保持着皇子的分寸,不卑不亢,轻声开口:
“是我走神了,抱歉。”
没有畏缩,没有讨好,瘦弱的身子站得笔直,带着一股被生活磋磨却不肯低头的韧劲。
裴云峥心中微动。
这宫中皇子多是骄纵张扬,唯有眼前这位,明明身处尘埃,却藏着难得的沉静与倔强。他莫名地,对这位小皇子多了几分怜惜与欣赏。
依着规矩,他微微颔首见礼,语气温和守礼,不逾矩也不冷淡:
“臣无妨,七皇子不必介怀。”
没有轻视,没有疏离,
一句守礼又温和的回应,让萧景渊微微一怔。他认识自己?他从未想过,宫外的世家公子,会对他这样一个无宠皇子,如此平和以对。
裴云峥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错愕,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上次宫宴上曾见过七皇子,所以这是认得”
而后语气轻缓叮嘱:深宫路滑,殿下且多看顾自身,臣先行一步。”
言毕,裴云臻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去。
萧景渊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裴云臻渐行渐远的背影。
方才那句“深宫路滑,殿下且多看顾自身”,他虽年幼,却已隐约听懂了弦外之音。
这宫里的路,从来都不只是脚下的路。
有人心险恶,有冷眼旁观,有明枪暗箭。
对方是在提醒他,身在这深宫里,万事要小心,要隐忍,要护好自己。
萧景渊自是聪明的,他攥了攥手心,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渐渐沉淀下来,化作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自生母离世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句提点、一份善意。
萧景渊轻轻抿了抿唇,望向远方的目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而后,他收回视线,依旧是那副安静隐忍的模样,慢慢朝着冷清的静思院走去。
萧景渊一路沉默着回到静思院,院落偏僻冷清,连风都带着几分萧瑟。
孙嫔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他回来,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一眼,语气平和,却也带着几分无力回天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