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兮兮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轻带上门,走了进去。
那位夫人没有回头。炭火烘得屋里暖融融的,燕兮兮却觉得那股子冷意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那人身上漫出来的——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她凝神细听——
什么都没有。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是那位夫人心里,一片死寂。像大雪覆盖的荒野,连鸟兽的足迹都寻不见半点。燕兮兮见过许多心病患者,心里头或嘈杂、或尖锐、或凄苦,可这样彻底的静,她是头一回遇见。
她在桌边坐下,裴云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听不到裴云峥的心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总觉得他的目光里带着令自己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走在夜里,明明四下无人,却知道有一双眼睛能穿透黑暗,看见自己。
“夫人看的是雪,”燕兮兮轻声开口,“还是雪里头的东西?”
崔令仪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落过来时,燕兮兮又凝神去听——
仍旧是静。
可那静里,忽然掠过一点极轻极浅的什么,像冰面下一尾鱼偶然摆尾,一闪便不见了。燕兮兮来不及捕捉,那点动静已然消逝,只剩满池寒水,纹丝不动。
“你是……”崔令仪的声音有些哑。
“民女燕兮兮,见过夫人。”燕兮兮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崔令仪没叫起,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燕兮兮心里莫名一紧。她听不见这位夫人的心声,却隐隐觉得,对方那双眼睛,似乎也能看穿些什么。
“云峥跟我提过你。”崔令仪终于开口。
燕兮兮直起身,心里念头转动【提过我?提是替我给她开的药方,还是让人引导她说心里话?看样子这几天没啥效果啊……】
裴云峥站在一旁,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心想,这小姑娘倒是聪明。燕兮兮瞥他一眼【这人是在笑吗?还是我看花眼了】
他控制好表情,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夫人这几日可还睡得安稳?”燕兮兮问。
崔令仪的目光落到窗外“老样子吧。”不知是礼貌性回答还是,崔令仪也希望自己能走出回忆,总之是回应了。
燕兮兮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她注意到崔令仪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指节泛白,像用着力。
“夫人手冷,不如把茶盏捧在手里暖一暖手吧。”她说。
崔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燕兮兮凝神细听——
那冰层底下,有什么在动。细微的,挣扎的,像被封在琥珀里的一缕烟,想要往上飘,却被死死按住。
“我兄长,”也许是太久没有与人说过自己的兄长,也许面前小姑娘的语气让人听起来舒服,看着窗外的景色,崔令仪有一种说些什么的想法,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从前也爱叫我捧着茶盏暖手。说我手冷,像冰坨子。”
兄长。
这两个字一出来,燕兮兮心里一动【两世为人都没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哥哥,唯有师兄把自己当妹妹一样,冬天时会给自己戴上一双手套,但嘴上还要骂一句“冻死你活该”】想到这燕兮兮唇角上扬了一下,只是这微笑里似乎带着一些苦楚。
她心里微微一酸,又有些羡慕眼前这位夫人——能这样念着一个人,念了十年。也不知道那个猝死在医生办公室的自己有没有人如此思念,师傅一家会想吧,男友是不是另觅新欢了……
这念头刚浮起来,她就感觉到裴云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抬头暗自腹诽【这人好生奇怪,没事儿老看我干嘛。】
崔令仪不说话了。那缕烟沉下去,冰面重新合拢,一丝缝隙都不剩。
燕兮兮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夫人看着雪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兄长。可是看久了,雪里头就只有兄长,旁的什么都没有了。”
崔令仪的肩膀微微一颤。
燕兮兮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可您的兄长,原本不是只有雪天的。他还有别的日子——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夫人想一想,那些日子里,他在做什么?”
她说着,心里却想: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虽然那个世界自己的师兄嘴巴狠毒,但是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他也会开着车带自己到山顶看山下车水马龙和城市的灯光说“师妹,你看这万家灯火就是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气”。
那些日子,她也快忘了。
裴云峥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燕兮兮也懒得去猜他看自己干嘛【也听不到半点他的心声,这或许是自己金手指的bug吧,不是什么游戏、系统都有bug么。】
【霸歌?八哥?游戏?系统?什么东西,小姑娘到底是哪里来的?】裴云峥显然陷入迷茫中了。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崔令仪才动了动。
她抬起手,慢慢拢住了那盏茶。茶已经凉了,可她没有放下。
“春天的……”她喃喃的,“春天的时候,他刚从边关回来,给我带了一捧沙。说是狼居胥山的沙,能避邪。我用绸子包着,藏在妆奁底下。”
燕兮兮听着,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凝神去听崔令仪的心声——
这一次,她听见了。
不是话语,是画面: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小包,笑着朝她扬了扬。阳光落在他肩上,屋子里有炭火的气味,有母亲的呼唤声,有妹妹跑过去的脚步声。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春天,眼前的夫人十三四岁的模样。
画面一闪,便散了。冰层没有化,只是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透出一丝光。
燕兮兮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听着就好。
裴云峥站在一旁,目光从母亲身上,慢慢移到燕兮兮脸上。
他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
裴云峥心道:原来母亲在大舅舅面前一直都是小女孩模样。
窗外的雪开始小了
崔令仪捧着那盏凉透的茶,眉间的哀戚还在,可那层冰封的壳子,似乎裂开了一线。
裴云峥看在旁边,也没敢去给母亲换一盏热茶,生怕打扰了母亲。
燕兮兮抬头,正对上裴云峥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这个人倒是个懂事的,知道现在不好打扰母亲的思绪,嗯~孺子可教】
裴云峥……~@@~
燕兮兮看着崔令仪捧着那盏凉茶出神,心里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走。她能听见的那一线心声已然消散,冰面重新合拢,但裂过的痕迹还在——这就够了。
裴云峥的目光落过来,他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先端起茶壶,给崔令仪面前的茶盏续了热水。热气腾起来,氤氲着扑向那张清冷的脸。
“茶凉了,”燕兮兮轻声说,“换一盏热的吧。”
崔令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盏,像是这才发现它早已凉透。她松开手,任由燕兮兮把那盏凉茶撤走,换上一盏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