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晴好，燕兮兮跟娘亲说了一声，要去府外药铺抓几味温补的药材。
柳明柔有些担忧：“咱们份例有限，外头药铺的东西……怕是买不起吧？”
“娘放心，我有分寸。”燕兮兮笑笑，“就是寻常药材，不值什么钱。再说了，女儿最近不是帮张嬷嬷按好了老毛病么？她如今对咱们客气多了，昨儿还悄悄塞给我几十个铜板，说是‘一点心意’。”
柳明柔听得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握着女儿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燕兮兮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从后角门出去，沿着巷子往东市走。
转过两条街，便到了“济仁堂”。
铺子不大，药香却正。燕兮兮走进去，仔细看那几排药柜上的标签——党参、黄芪、当归、白术……都是她要的。
“姑娘抓什么药？”伙计迎上来。
燕兮兮报了几样，分量不大。伙计称药时，她就在柜前等着。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玄青劲装，腰束墨色镶玉革带，通身气派与这间小药铺格格不入。他生得眉目英挺，下颌线条凌厉，往那儿一站，周身便带着股子少年人少有的锋芒——像是习武之人，骨子里透出来的凌厉。
身后跟着个穿青比甲的小厮，十四五岁模样，眉眼俊秀，手里捧着个雕花小匣子。
燕兮兮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非礼勿视，她懂规矩。
但那少年却像被什么定住似的，脚步一顿。
裴云峥是微服出来的。今日本该在校场练枪，偏被母亲念叨着来取什么定制的丸药——他哪儿用得着那东西？不过懒得争辩，带着竹青走一趟便是。
刚踏进门槛——
【这铺子药味正，党参闻着是道地的。回去给娘炖汤，用个三钱就够，配上陈皮理气，黄芪补中……】
一道细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落进他耳朵里。
裴云峥眉峰一敛。
谁？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竹青嘴闭得紧紧的，正东张西望看街景。
【白术也要两钱，娘脾胃虚弱，白术最是健脾益气，只是这玩意儿燥，得配上点山药中和一下……唔，山药家里有。当归……当归要不要？娘气血两虚……】
那声音又响起来，絮絮叨叨，全是盘算。
裴云峥眸光一沉，扫视铺内。
柜台前站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孩儿，瞧着不过十岁上下，瘦瘦小小，眉眼却生得极清秀。此刻正垂着眼等伙计抓药，安安静静的，嘴也没动。
可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往他耳朵里钻。
裴云峥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见鬼了？
他习武多年，耳力过人，但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落进脑子里的。而且只有她的，旁人的什么也听不见。
【伙计手脚倒快，这包是党参，这包是黄芪……咦，他多抓了一钱？不对，是我看错了，这是两包放一块儿了……算了，回去自己分，别声张。】
他听着，眉头渐渐松开，眼底却多了一丝探究。
这女孩儿心算极快，药材分量一眼扫过去就有数，却不点破——不是怕事，是懒得计较。
有点儿意思。
他站在门口没动，身后的竹青凑上来小声问：“公子，您怎么不进去？”
裴云峥没理她，目光仍落在那女孩儿身上。
【四十三文……张嬷嬷给的铜板还剩二十几文，够买半斤红枣，回去给娘熬粥。那边有卖红枣的摊子，一会儿去看看。】
女孩儿接过药包，仔细收进随身的布袋里，转身往外走。
路过他身边时，目光只在他衣角上掠过，便收回去了。步履轻盈，目不斜视。
从头到尾，没多看他一眼。
裴云峥挑了挑眉。
他裴云峥，镇国公府嫡长子，京城里头数得上名号的少年郎，哪回出门不是被人盯着看？这丫头倒好，扫一眼就过去了，跟看根柱子似的。
“公子？”竹青又唤了一声，“您瞧什么呢？”
裴云峥收回目光，大步跨进铺子：“取丸药。”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伙计忙不迭迎上来：“是是是，公子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取——”
竹青捧着匣子跟上，心里直犯嘀咕：公子方才看什么呢？门口也没什么啊？
裴云峥接过丸药，转身出门。街上人来人往，早已不见那道青布身影。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问：“竹青，方才出去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孩儿，你看见了么？”
竹青一愣：“哪个？穿青布的……哦，柜台前那个小丫头？看见了，怎么了？”
“长什么样？”
竹青眨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瘦瘦的，长得挺清秀，穿得也普通，像是哪家小户出来的。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裴云峥没答话，抬步往前走去。
竹青忙跟上，心里直犯嘀咕——公子今儿个怎么怪怪的？平时对哪个姑娘多看过一眼？
主仆俩走出一段，裴云峥忽然又停下脚步。
街角有个卖红枣的摊子，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小小身影正蹲在那儿，仔细挑着枣子。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楚。
【这枣不错，个头匀，颜色也正，就是稍微贵了点……试试讲个价？二十文半斤行不行？不行就十八文……唔，先问问价。】
裴云峥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听见了。
清清楚楚。
【那少年站在药铺门口干什么？】——这是她方才路过他时，心里的念头，快得像一阵风。
这会儿她专心挑枣，没再想他。
但他却忽然来了兴致。
这京城里，还没人敢把他当空气。
他抬步走过去。
燕兮兮正蹲在摊前，手里捏着颗红枣仔细端详。忽然眼前光线一暗，她抬头——
那个玄衣劲装的少年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枣好么？”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燕兮兮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过来了？
她眨眨眼，不动声色：“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