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乐带着李晓东回单位交完临客的值乘报告，正蹲在值班室台阶上，跟李晓东掰扯上海没吃上的蟹黄包。胖子一脸怨念，抠着墙皮念叨 “皮薄汁多，咬一口流油”，说得自己直咽口水。
“行了行了，回回说，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王家乐弹了他个脑瓜崩，“等下月跑沪宁线，我铁定请你吃，管够。”
李晓东刚要咧嘴乐，办公室通讯员就小跑着过来了，脸色有点急：“王哥，陈处让你立马去他办公室一趟，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点。”
王家乐心里咯噔一下。
他第一反应就是上海黑市淘旧货的事露馅了？不对，东西都收空间里了，没人看见。难道是塑料凉鞋的事？可上次陈处已经敲打过一回了，不至于再单独拎出来说。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整了整制服领子：“知道了，我这就去。”
“家乐，不会是上次凉鞋的事发了吧？” 李晓东跟着站起来，一脸紧张，“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就说都是我卖的，跟你没关系！”
“别瞎添乱。” 王家乐按住他，“老实在这儿待着，我自己去。”
他心里其实也打鼓，但面上稳得住。走到陈卫国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陈卫国的声音比平时沉。
推开门，陈卫国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地上扔了俩烟蒂。桌上摊着一封牛皮纸信封，旁边压着几张模糊的照片，看着像是胡同口拍的。
“陈处，您找我？” 王家乐站得笔直。
陈卫国转过身，没说话，伸手把那封匿名举报信推了过来，又点了点照片：“自己看。”
王家乐拿起信，纸上字歪歪扭扭的，内容比上次周干事传闲话狠多了 ，举报他 “勾结外地商贩，利用乘警身份作掩护，长期私下倒卖紧缺塑料商品、南方百货，投机倒把，中饱私囊”。
旁边附的三张照片，拍的都是李二狗扛着蛇皮袋进他家院门的画面，角度藏得挺偏，一看就是蹲了好几天拍的。
他心里松了半口气。
还好，没拍着实际交易的画面，也没抓着现货，就几张进出院子的照片，定不了罪。
“看完了？有啥说的？” 陈卫国坐回椅子上，敲了敲桌子，“上次我跟你说啥来着？别搞偷偷摸摸的，你当耳旁风？现在人都举报到我这儿了，附带着照片，你让我怎么帮你圆？”
“陈处，这事我得跟您解释清楚。” 王家乐不慌不忙，把信放下，“扛袋子的是我发小李二狗，从小一起长大的，南方人，做点小买卖。这次来北京是带了点日用小百货，塑料凉鞋、发卡啥的，想托我问问街坊有没有要的，就是代卖个零碎，总共也没二十双鞋，我一分钱好处没拿，就是帮朋友个忙。”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上次您敲打我之后，我就没让他再卖了，剩下的货都让他拉走了。我本来就打算这几天找街道问问，看能不能挂靠服务社办个代销点，正规手续卖货，就是还没来得及跑。”
陈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眼神坦坦荡荡，不像是撒谎，脸色缓和了点。
“代卖也不行。” 他语气还是硬的，“你是在编公安，私下参与经商，本身就违反纪律。真让人捅到政工科去，轻则写检查，重则记过，你这提干的事就全黄了，懂不懂？”
“懂，我知道错了陈处。” 王家乐态度诚恳，“就是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都是街坊邻居，帮个小忙，没考虑影响。以后绝对不犯了，这两天我就跑手续，正规经营，绝不给队里丢脸。”
陈卫国哼了一声，刚要说话，办公室门 “砰” 地被撞开了。
李晓东喘着粗气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喊：“陈处！不关家乐的事！鞋都是我卖的！是我求他帮我带的！要处分就处分我！”
他冲得太急，脚底下绊了一下，手往前一撑，正好扫到桌角的搪瓷缸子。
“哐当 ~~”
陈卫国刚泡的茉莉花茶，连缸带水全扣在了文件上，茶叶沫子撒了一桌子，连举报信都打湿了半边。
屋里瞬间安静了。
李晓东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撑桌子的姿势，看着一桌子茶水茶叶，脸都白了。
陈卫国看着湿透的文件，又看了看吓傻的李晓东，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晓东！你瞎闯什么！” 王家乐头都大了，赶紧拿抹布擦桌子，“快给陈处赔罪！”
“对、对不起陈处！我不是故意的！” 李晓东快哭了，手忙脚乱帮忙擦，越擦越乱，“我就是听说有人举报家乐，怕他受处分，就想过来担着……”
陈卫国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俩小子，一个鬼主意多，一个憨得冒傻气，凑到一块儿净出洋相。
“行了行了，别擦了，越擦越脏。” 他摆了摆手，看向李晓东，“你担着？你一个实习乘警，私下倒卖物资，处分下来你这身制服都得脱，你担得起吗？”
李晓东脖子一梗：“脱就脱！总不能让家乐替我背锅！”
“你俩都别贫了。” 陈卫国没好气地说，“这事我压下来，就当没发生过。举报信没实锤，光几张照片定不了性，我跟政工科打个招呼，就说是亲戚来串门，误会一场。”
王家乐心里一松：“谢谢陈处！”
“谢什么谢，我不是帮你，是觉得你小子是块料，栽在这点小事上可惜。” 陈卫国点了点他，“但丑话说在前头，下不为例。代销点的事别拖了，赶紧办。我跟街道服务社的王主任认识，下午我给他打个电话，你明天直接过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挂靠在服务社名下，办个正规代销点执照，卖日用百货、山货干货都行，光明正大做生意，谁也挑不出理。”
王家乐眼睛都亮了。他本来还发愁怎么跟街道搭线呢，陈处这一句话，直接省了他半个月功夫。
“陈处，这…… 太谢谢您了！” 他是真心实意感激。
“少来这套。” 陈卫国板着脸，可嘴角藏着点笑意，“好好干，别给我惹事，比啥都强。对了，执照办下来，开业那天别忘了给我送块糖，沾沾喜气。”
“哎！必须的！” 王家乐连忙应下。
“行了，滚吧。” 陈卫国挥挥手，又瞪了李晓东一眼，“还有你，下次再敢闯我办公室，我就调你去锅炉房烧开水，让你天天跟茶缸子打交道。”
李晓东缩了缩脖子，跟着王家乐灰溜溜地出去了。
出了办公楼，李晓东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俩都得挨处分呢。陈处看着凶，人还挺好。”
“你还好意思说。” 王家乐怼他，“谁让你闯进去的？还把人茶缸碰翻了，我看你是故意的，想同归于尽是吧？”
“我不是着急嘛！” 李晓东挠挠头，嘿嘿笑，“再说了，我要不闯进去，陈处说不定还得骂你半天。我这一打岔，他都忘了骂你了，这不挺好。”
王家乐哭笑不得，仔细一想，还真有点这个意思。这胖子误打误撞，反倒把严肃的气氛搅和没了。
俩人往值班室走，路上王家乐就开始盘算。
既然陈处帮忙牵了线，明天一早就去街道找王主任，材料提前准备好，争取尽快把执照办下来。
等执照到手，就把胡同口那间空房租下来，摆上货架，塑料货、山货、日用百货都摆上，光明正大开门做生意。
“家乐，真要开铺子啊？” 李晓东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能去帮忙不？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你可拉倒吧。” 王家乐斜他一眼，“你去了光吃不干活，半个月就能把铺子吃黄了。”
“不能！我还能看店、搬货、抓小偷呢！” 李晓东拍着胸脯保证，“我体重往门口一站，小偷都不敢进门！”
王家乐被他逗乐了，想了想，等铺子开起来，确实得找个靠谱的人看店，李二狗负责跑南方进货，李晓东没事的时候过去搭把手，也还行。
“行吧，等开了业，让你过来帮忙。” 他松了口，“但先说好了，不许偷吃店里的糖和点心，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李晓东乐得直蹦，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俩人说说笑笑回了值班室，王家乐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