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押运回来那天,王家乐带了不少新货。
除了补了塑料凉鞋和的确良布,还添了塑料发卡、尼龙袜子,都是南方刚流行的新鲜玩意儿。
李二狗早就在胡同口等着了,俩人趁天黑把货扛进柴房,点了半宿数,盘算着等代销点手续办下来,就光明正大上架。
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就出事了。
那天刘桂英去粮站买棒子面,王家乐在家歇班,正跟李二狗在厢房点货呢,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 “就是这家,有人举报私下卖塑料货”。
王家乐心里咯噔一下。
工商所的人来了! “坏了,查投机倒把的!” 他腾地站起来,脸色都变了。
李二狗当场就慌了,手里的塑料发卡撒了一地,说话都结巴:“啥、啥?工商所?那咋办啊家乐?被抓住会不会游街啊?”
“慌啥!” 王家乐压低声音,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子。
货太多,藏肯定藏不完,当务之急是先把李二狗藏起来,他是外地人,又是带货的,被抓住麻烦更大。
他一眼瞅见门后那个大菜筐,是刘桂英平时放白菜的,筐深,上面堆满了白菜叶,正好能藏个人。
“快,躲进去!” 王家乐掀开白菜叶,指了指菜筐。
“啊?躲这儿?” 李二狗一脸不情愿,可外面脚步声已经到院门口了,他也不敢耽搁,猫着腰就钻了进去。
王家乐赶紧把白菜叶往上盖了盖,盖得严严实实,又把散落在桌上的货快速扫进抽屉,锁好。
刚收拾完,院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穿蓝制服的工商所人员,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脸严肃,身后还跟着个街道干事。
“同志,我们是工商所的,接到举报,说你家私下倒卖塑料商品,投机倒把。” 领头的亮出证件,“我们需要检查一下,请配合。”
“同志,肯定是误会了。” 王家乐笑着迎上去,递烟,“我是铁路局乘警,正经工作,哪能干投机倒把的事啊。估计是街坊们传闲话,传歪了。”
“是不是误会,查查就知道了。” 领头的不吃他这一套,挥了挥手,三个人就分头在院里、屋里搜起来。
这时候刘桂英正好从外面回来,拎着半袋棒子面,进门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
她把面往墙角一放,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呵呵地迎上去。
“哎哟,工商所的同志啊?快进屋喝碗水!” 刘桂英热情得不行,拉着领头的就往堂屋让,“怎么了这是?咋还亲自上门了?是不是我们家乐犯啥错误了?这孩子老实,肯定是误会。” 她一边说一边往人手里塞萝卜,都是自家腌的脆萝卜,“尝尝尝尝,自家腌的,下饭。你们工作辛苦,多拿点回去吃。”
领头的被她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想推辞又推不开,只能先接过来。
“大娘,我们就是例行检查,有人举报私下卖货。” 他解释了一句。
“卖货?不能啊!” 刘桂英一脸惊讶,“我们家都是正经人家,家乐是公安,他爸是街道工厂的,哪能干那违法的事啊。肯定是谁眼红我们家乐立功受奖,故意瞎说的。同志你们可得好好查查,别冤枉好人。”
她拉着人唠家常,从街道工厂唠到春荒粮食,又唠到王家乐工作多辛苦,嘴就没停过,把领头的唠得头都大了,想打断都插不上话。
王家乐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佩服。
他妈这演技,比自己专业多了,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三个工商人员里里外外搜了一圈,厢房、柴房都看了,啥也没找着。
塑料货早就被王家乐锁进了空间,屋里连个塑料渣都没有。
领头的有点失望,又有点尴尬。搜了半天啥也没有,确实像诬告。
“大娘,对不住,打扰了。” 他冲刘桂英点点头,“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举报不实,我们这就走。”
“没事没事,工作嘛,我们理解。” 刘桂英笑着把人送到门口,还往人兜里塞了俩咸鸡蛋,“常来啊!” 等人走得没影了,刘桂英才收起笑容,转身回院,冲厢房喊:“出来吧小伙子,人走了。”
菜筐里窸窸窣窣一阵响,李二狗顶着一头白菜叶钻了出来,脸憋得通红,后背还爬着俩菜青虫,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哎哟我的妈呀,憋死我了。” 他大口喘着气,不停拍身上的菜叶,“婶子,您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
刘桂英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俩小子,偷偷摸摸搞啥呢?跟我说清楚,不然我告诉你们家去。”
王家乐赶紧把事情简单说了说,当然没提空间,只说发小从南方带点货,想帮着代卖,还没开始卖呢就被举报了。
“妈,我正准备去街道办正规代销点手续呢,就是还没来得及。” 他陪着笑说。
刘桂英听完,沉吟了一下,也没骂他。这年头谁家不想多赚点钱贴补家用,儿子也是想让家里日子好过点。
“办正规手续行,咱不做违法的事。” 刘桂英点点头,“手续跑下来,光明正大卖,谁也挑不出理。没跑下来之前,货都藏好了,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哎!我知道了妈!” 王家乐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得挨顿骂呢,没想到他妈这么通情达理。 正说着呢,院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李晓东拎着个布袋子闯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家乐!我妈让我给你送点酱肉……”
他一进门,正好看见李二狗从菜筐旁边站起来,顶着一头菜叶,灰头土脸的。
李晓东愣了三秒,嗷一嗓子: “我靠!你家菜筐成精了!还能往外钻人!” 他喊得嗓门特大,估计半条胡同都能听见。
王家乐脸一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李晓东呜呜挣扎,指着李二狗,一脸惊恐。
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李二狗说:“你、你躲菜筐里?哈哈哈哈,你咋这么逗呢!跟个大萝卜似的!” 李二狗脸涨得通红,也没法反驳。
笑够了,李晓东才把酱肉递过来,还不忘问:“家乐,真有人举报啊?那咱以后不卖鞋了?我还想给我妈再买一双呢。”
“卖,但是得等正规手续下来再卖。” 王家乐说,“过两天我就去街道跑手续,挂靠服务社,光明正大开店。”
“开店?好啊好啊!” 李晓东眼睛一亮,“到时候我来给你帮忙吧,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拉倒吧,你来了光吃不干活,铺子都得给你吃黄了。” 王家乐怼了他一句。
闹归闹,经过这么一吓,王家乐更坚定了跑手续的决心。
地下生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有合规了,才能踏实赚钱。
下午李二狗就走了,说去打听一下办手续需要啥材料。
王家乐在家整理剩下的货,心里盘算着流程。
刘桂英进来送水,放下水说了句:“跑手续要是缺钱,就跟妈说,妈这儿还有点积蓄。”
王家乐心里一暖,笑着说:“不用妈,钱够。您就等着咱家门口开铺子吧。” 他看着窗外的胡同,心里已经开始琢磨铺子的样子了。
不用太大,能摆下货架就行,卖些日用百货、山货布料,方便街坊,自己也能赚点钱。
就是不知道,这手续跑起来,会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