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四九城还带着倒春寒,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王家乐抱着一摞足有八页厚的报告纸,缩着脖子往铁路局人事处走,纸摞得比下巴还高,挡住了半张脸,远远一看还以为行走的文件柜。
他这心里头沉甸甸的。济南站那两枪,打出去的时候挺爽,写报告可就要了亲命了。
三份正式报告不算,陈处还特意交代 “部里要树典型,细节写足,高度拔够”,说白了就是让他把开枪那点事翻来覆去写出花来。
“上辈子在工地写安全事故报告都没这么费劲。” 王家乐心里嘀咕,“开两枪,写八页纸,高考作文我都没凑过这么多字数。”
走到陈卫国办公室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 “进来”。
推开门,陈卫国正趴在桌上批文件,抬头看见他怀里那摞纸,愣了一下,放下钢笔挑眉:“这么多?我记得就让你写三份说明啊。”
“报告陈处,三份正式报告,一份事件经过,一份射击评估,一份旅客安全说明,还有两份补充材料,分别从治安防控和应急处置两个角度写的复盘总结。” 王家乐把纸往桌上一放,摞得整整齐齐,“您看看,格式都是按机关公文标准来的。”
他这可是用了后世安全生产事故报告的模板,起因、经过、结果、处置、反思、改进措施,六大块清清楚楚,逻辑严谨,数据详实,别说铁路局,就是放到部里都挑不出格式毛病。
陈卫国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两页,眉头从皱着慢慢舒展,到最后索性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王家乐心里有点打鼓,心说不会写得太超前露馅了吧?
过了足足半分钟,陈卫国才憋出一句:“小王啊,你这文笔…… 可以啊。以前在街道厂子干过文书?”
“没有没有,就是平时爱琢磨,看多了就会了。” 王家乐赶紧打哈哈。
“写得很好,结构清楚,条理分明。” 陈卫国点点头,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就是写得太好了,显得局里那些老油条写的报告像半文盲写的。以后啊,正常写就行,不用这么卷。”
王家乐心里一松,嘴上赶紧谦虚:“这不是怕写不清楚耽误事嘛,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对,我回去改。”
“不用,就这样挺好。” 陈卫国把报告收好,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郑重了些,“这次京沪线首趟执勤,你跟老刘配合得不错,抓逃犯、处置险情,都干得漂亮。局里研究过了,你虽然转正时间不长,但能力够,以后重点培养。”
“谢谢陈处栽培!” 王家乐立马立正,腰杆挺得笔直。
从陈卫国办公室出来,他长长舒了口气,刚拐过走廊,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扒着值班室门框往里头瞅,鬼鬼祟祟的,不是李晓东是谁。
“嘿,东子,你搁这儿干啥呢?当哨兵啊?” 王家乐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
李晓东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是他,立马换上一脸讨好的笑:“家乐,你可算回来了!我姐让我来找你拿食堂的饭票,我这不是…… 顺道看看有没有吃的嘛。”
他说着眼睛就往王家乐怀里的帆布包瞟,那包里装着男主从上海带回来的奶糖和奶粉,本来是打算下班带回家给刘桂英的。
“饭票在值班室抽屉里,自己拿。” 王家乐把包往身后挪了挪,“别打我包里吃的主意,这是给我妈带的。”
“我就看看,我不吃!” 李晓东拍着胸脯保证,眼睛却直勾勾的。
王家乐没搭理他,转身去值班室放报告,随手把帆布包搁在了桌上。就转身找钥匙的工夫,身后就传来 “咔哒” 一声,像是拧开了什么盖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李晓东手里举着那盒雪花膏,正伸舌头舔了一大口,脸上还带着期待的表情。
下一秒,李晓东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个包子,眼睛瞪得溜圆,眼泪唰就下来了,张着嘴 “嗬嗬” 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表情凝固得像尊冻住的弥勒佛。
“噗 ~” 王家乐当场就笑喷了,扶着桌子直不起腰,“那是雪花膏!擦脸的!你是不是疯了?什么都往嘴里塞!”
李晓东捂着嘴,跑到墙角吐唾沫,含糊不清地喊:“我以为是奶糖膏…… 白乎乎的…… 齁死我了!”
正闹着呢,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地面的 “咔咔” 声,清脆又利落。李晓婉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过来,刚到门口就看见李晓东蹲在墙角吐舌头,一脸狼狈。
“你又干什么了?” 李晓婉眉头一皱,眼神扫过桌上打开的雪花膏盒,瞬间就明白了。她拿起文件夹照着李晓东后背就拍了一下,声音冷飕飕的:“饿死鬼托生啊?什么都敢吃?嫌不够丢人是吧?赶紧出去!”
李晓东捂着嘴,灰溜溜地窜了出去,路过王家乐的时候还幽怨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怎么不提醒我”。
王家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等李晓东走了才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李晓婉白了他一眼,可嘴角也翘着点弧度:“你也是,东西不收好,故意看他笑话是吧?”
“我哪儿知道他饥不择食到这份上啊。” 王家乐笑着摆手,顺手从包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给,正经糖,上海带回来的。”
李晓婉接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心,俩人都顿了一下。她赶紧移开目光,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还行。” 她嘴上淡淡地评价,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背过身去整理文件,掩饰似的,“对了,队里新来个实习生,警校毕业的,叫周凯,一会儿演练你带带他。人家科班出身,理论扎实,你多学着点。”
“科班出身” 四个字,她说得特意加重了点语气,显然是听了不少这实习生吹嘘的话。
王家乐心里有数,点头应了。
果然,下午列车治安演练,那叫周凯的实习生穿着崭新的制服,头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队伍里格外扎眼。演练开始前,他抱着胳膊跟旁边人吹牛,说自己在警校擒拿格斗全优,抓小偷手到擒来。
眼角瞥见李晓东拎着橡胶棍慢悠悠走过来,周凯嗤笑了一声,故意提高音量:“咱们乘警队现在什么人都要啊?这种体型,追小偷能跑得动吗?别到时候小偷没抓着,自己先累趴下了。”
周围几个年轻乘警都憋着笑,李晓东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你别瞧不起人”。
“瞧不起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周凯更得意了,扬着下巴,“有本事演练比比?看谁先找到‘歹徒’。”
“比就比!” 李晓东梗着脖子答应,转头就冲王家乐投来求救的目光,那小眼神跟受了委屈的大金毛似的。
王家乐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嘴角噙着点笑。
演练正式开始,场景设定为硬座车厢藏了三名 “持刀歹徒”,各组分头搜寻,用时最短、零失误的获胜。
周凯带着一组人风风火火就冲了进去,翻行李架、查厕所,动静闹得挺大,半天只找着一个 “歹徒”,还让 “歹徒” 给 “划了一刀”,算失误。
轮到王家乐这组,他没急着冲,慢悠悠地沿着车厢走,目光扫过每一排座位,空间意识像水波纹一样散开,三米之内任何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第三节车厢第三排,靠窗的,兜里有刀片。”
“连接处抽烟的那个,鞋底藏了仿真枪。”
“厕所门口站着的那个,别瞅了,就是你。”
他语速不快,每说一个,李晓东就带着人冲过去一个,一抓一个准,连人带 “凶器” 全揪了出来。前后不到三分钟,三名 “歹徒” 全部落网,零失误。
全场都看傻了。
刘少山作为裁判,摸着下巴点点头,冲着王家乐竖了个大拇指:“小王可以啊,这眼力,这直觉,天生干乘警的料。比我们这些跑了二十年的老骨头都准。”
周凯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演练结束,李晓东挺着肚子走到周凯面前,下巴抬得老高:“看见没?这叫人形雷达,我哥!学着点吧!”
那神气劲儿,比他自己赢了还得意。
王家乐哭笑不得,拽了他一把:“行了,别贫了,收拾东西准备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