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完,四九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胡同口还零星响着炮仗声,赵大爷家的收音机里还在循环播着《春节序曲》。
王家乐却觉得日子过得比跑车还快。
年后复工,京津线的活儿比年前多了不少,客流量蹭蹭往上窜,据说是因为铁道部临时增开了几趟临客,把客运段的人折腾得够呛。王家乐和李晓东一组,隔天一趟天津,跑了小半个月,累得脚底板都快磨出泡了。
可日子虽忙,他心里却甜丝丝的。
自打大年三十那晚在屋顶上坐过之后,他和李晓婉之间的关系就像被春风吹化的冰,表面看着没变,底下的水流却越来越暖。
值班的时候她会给他带一份食堂的早饭,他出车回来晚了,她办公室的灯也总亮着等他交班。
两人谁也不说破,可那股子默契,连李晓东这种粗神经都看出来了。
家乐,这天下午刚交班回来,李晓东把他拽到值班室,神神秘秘地关上门,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你又要借粮票?上回借的还没还。
不是粮票!李晓东急得跺脚,脸上的肉跟着颤,是我爸妈!他们在家念叨你好几回了!
王家乐一愣:念叨我干啥?
念叨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呗。李晓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痛苦的吱呀声,我妈说,你上回给我们家送的那包松子,我爸嗑了一整个正月,说那松子比供销社卖的香。我爸问我,你小伙儿人咋样,家里啥情况,啥时候能上门吃顿饭……
上门?王家乐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
对啊!李晓东一拍大腿,我姐一直没跟他们正式说,可我爸妈又不傻,大年三十我姐去你家过的年,你后来又给我们家送过两回东西,这还能瞒得住?
王家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可真到了跟前,还是有点发怵。
他穿越前,连丈母娘的面都没见过,这辈子倒好,直接跳级到见家长了。
他想了想,问:你姐啥态度?
我姐能啥态度?李晓东挠头,她就说了一句——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李晓婉的口气,让他把胡子刮干净了再来。
王家乐乐了,心里那点紧张消散了几分。
当天晚上下班,他特意在铁路局门口等着,看见李晓婉出来,迎上去:晓婉,东子跟我说了。
李晓婉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元宵节那天,我去你家?王家乐问。
李晓婉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嗯。我爸我妈一直念叨你,说年后得见见。元宵节正好,我轮休,给你协调个休班,就那天吧。
那我得准备点啥?你爸抽烟不?喝酒不?你妈喜欢啥?
李晓婉被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逗笑了:我爸不抽烟,但爱喝两口,你带瓶好酒就行。我妈……她啥也不缺,你人到了就行。
王家乐心想,说得轻巧,我人到了就行?我要是空着手去,你爸不得拿工程尺量我身高?
那不行,他正色道,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你放心,我有分寸。
李晓婉没再多说,只是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别买太贵的,我爸妈不是那种挑理的人。行了,回家歇着吧,后天见。
她转身走了,背影利落得像阵风。王家乐站在原地,摸着被她碰过的衣领,心里开始疯狂盘算该带啥礼物。
接下来的两天,王家乐启动了见家长备战模式。
他把空间里的存货翻了个底朝天,挑挑拣拣,列了一张单子。
烟酒是重中之重。
他翻出一整条红盒中华,这是他从原来黑市零元购的,一直珍藏着,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又挑了一瓶茅台,一瓶汾酒,都是原封没开的,瓶身上的封纸还完好。
吃食也得体面。他从空间野味区挑了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狍子腿,这东西在四九城稀罕,一般人有钱都买不着。又拿了两只飞龙,品相好的,羽毛完整,收拾得干干净净。再配上干蘑菇、猴头菇,都是东北林子里采的上等货。
还得有鲜货。他特意去了趟什刹海,找了个冰窟窿,从空间里挑了两条三四斤重的大鲤鱼,装在木桶里养着,看着跟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鲜活。
可他总觉得还不够。
四样礼,烟酒、飞龙、狍子腿、猴头菇,差不多了吧?他蹲在屋里对着那堆东西自言自语,不行,空手上门行不通。我得再整点。
他想了想,去了一趟鸽子市。
鸽子市在崇文门外头,天不亮开张,天一擦亮就散。
他混在人群里逛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倒票的贩子手里花高价弄了一张皮鞋票,又跑百货大楼挑了一双牛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鞋底厚实,鞋面锃亮,穿上走路不累脚。
这个给晓婉她爸,体面。她妈那边……他挠了挠头,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块绸缎料子,是在信托商店淘的,正红色的,手感滑润,做衣裳正好。
东西准备齐了,他清点了两遍,又拿旧报纸一样样裹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大布口袋里。
元宵节那天一大早,王家乐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头发刚理的,脸刮得干干净净,胡子茬一点没留。身上穿的是年前新做的藏蓝棉袄,领口袖口都干净,脚上蹬着擦亮的布鞋,腰间的枪套换成了便装皮带。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又觉得差点意思。
王家乐啊王家乐,他对着镜子说,你来到这个年代,枪林弹雨里滚过,怎么见个家长还腿软呢?
镜子里的自己没回答他,只是脸白了一个色号。
刘桂英比他还紧张,一大早就起来给他做饭,又往他兜里塞了俩茶叶蛋:别空着肚子去,万一人家留你吃饭,你饿着肚子不好看。
妈,人家肯定留饭,您别操心了。
那你也得先垫垫,万一人家做的饭不合你胃口呢?刘桂英又给他整了整衣领,到了人家,嘴甜点,手勤点,别跟在家似的啥都不干。还有,别张口闭口提抓敌特的事,人家当父母的,听了心里不踏实。
王满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难得开了口:小李同志那姑娘不错,你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爹妈觉得你不靠谱。
爸,我知道了。
王家乐拎着布口袋出了院门,赵大爷在葡萄架底下遛鸟,看见他这一身行头,乐了:哟,家乐,这是去相对象?还是去见丈母娘?
赵大爷,您嘴下积德,我这是去给组织汇报思想工作。
臭小子,赵大爷笑着骂了一句,好好表现,别给咱南锣鼓巷丢人!
李晓婉家在铁路局家属院,一栋红砖三层小楼,住二楼。楼道里干净亮堂,墙角摆着几盆绿植,比大杂院规整多了。
王家乐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晓婉,今天穿了一件深红毛衣,头发难得扎了个低马尾,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翘:还行,胡子刮干净了。
那必须的,领导指示我敢不执行?
少贫,进来吧。
王家乐换了鞋进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几幅铁路宣传画,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糖,窗台上养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
从里屋走出来一位中年男人,个头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卡其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可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正是李晓婉的父亲李江山。
王家乐赶紧放下东西,站直了:李叔叔好!我是王家乐,晓婉的……同事。
李江山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嘴角却带着点笑意:坐吧,别站着。
他又朝里屋喊了一声:苏芳,客人来了。
苏芳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个圆脸盘子的中年女人,眉眼温善,跟李晓婉有几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