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喊出那声“哥”之后,营地里安静了很久。
一万多个刚献完心力、正在调息的修士里,有不少人睁开了眼,循声望过来。
他们看到的是一只三花猫,蹲在帐口,尾巴竖得笔直,仰着脑袋看林墨。
猫嘴里说出的,是人的话。
“……猫说话了?”有人低声嘀咕。
“那是林前辈养的猫。”旁边的人小声解释,“听说有些来头。”
“来头?”
“别问了,林前辈的事,是你能打听的?”
议论声很快压了下去。
林墨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一步一步走到三花面前,蹲下来。
一人一猫,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视着。
阿蘅的琥珀色瞳仁里,映着他的脸。
“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委屈,“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你倒是一点没变。”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脑袋,“还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就是胖了点。”
阿蘅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又看了看他,忽然炸了毛。
“还不是你喂的!”她气呼呼地说,“一天三顿鱼,顿顿不落,我不胖才怪!”
楚瑶在一旁“噗嗤”笑出了声。
宋怀瑾靠在石柱上,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还是那个阿蘅。
百年了,一点没变。
——
阿蘅恢复记忆的头一件事,是要吃鱼。
“我饿了。”她理直气壮地蹲在矮桌上,尾巴扫来扫去,“百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鱼了。”
“你昨天还吃了三条。”林墨面无表情。
“那是猫吃的,不算。”阿蘅振振有词,“现在我想起来了,得按人的标准吃。”
“人的标准是几条?”
“至少五条。”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出帐,去营伙房要鱼去了。
楚瑶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只得意洋洋的猫,摇头失笑。
“他这一百年,”楚瑶轻声说,“大概就盼着这一天。”
宋怀瑾坐在一旁,正在喝药,闻言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护着阿蘅。”宋怀瑾说,“阿蘅是师父从山门口捡回来的,那时候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
“师父让我带,我带了两天就带不动了——这丫头太能闹,爬树上房,一刻不停。”
“后来林墨主动接过去。”他笑了笑,“说他有耐心。”
“那时候他才八岁。”
楚瑶一怔。
八岁的林墨,带着三岁的阿蘅,在青云山上。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身后跟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哥——哥——”
满山都是她的声音。
——
林墨端着鱼回来的时候,阿蘅已经和宋怀瑾聊上了。
“大师兄,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她歪着脑袋看他,“我记得你那时候可俊了,山门里的师姐们都偷偷看你。”
宋怀瑾被呛了一口药,咳得半天说不出话。
楚瑶笑得直拍桌子。
林墨把鱼放在矮桌上,五条煎得金黄的鲫鱼,还冒着热气。
阿蘅眼睛一亮,扑上去就啃。
啃了两口,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林墨。
“哥,”她嘴里还叼着鱼尾巴,含糊不清地说,“藏经阁那夜的火,不是意外。”
帐中瞬间安静了。
林墨的手顿住了。
楚瑶和宋怀瑾同时看向她。
“你说什么?”宋怀瑾的声音发紧。
阿蘅把鱼咽下去,舔了舔嘴,神色认真起来。
“那夜我在藏经阁抄经。”她说,“抄到一半,闻到烟味。”
“我以为是烛台倒了,跑去看,发现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有人在藏经阁外面泼了火油。”
“我跑到门口,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瞳仁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阴影。
“我隔着门,看到了一个人。”
“谁?”林墨的声音很低。
“看不清脸。”阿蘅摇头,“那人穿着黑袍,脸上罩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记得。”她的爪子不自觉地抠着桌面,“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是竖的,像蛇。”
“他看到我在看他,还笑了一声。”
“他说——”阿蘅的声音低了下去,“小丫头,你哥救不了你。”
帐中一片死寂。
林墨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竖瞳。”宋怀瑾的脸色变了,“我在界外的时候,见过这种眼睛。”
“界外残力附在人身上,时间久了,人的眼睛会变。”
“竖瞳是其中一种。”
楚瑶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百年前放火烧藏经阁的,是被界外残力附身的人?”
“是。”宋怀瑾点头,“而且不是普通的附身。”
“能在青云山腹地放火、还能全身而退的,至少是残力中的高等存在。”
林墨沉默了很久。
百年前他一直以为,藏经阁的火是山门被攻破后蔓延过去的。
原来不是。
是有人专门去烧的。
专门去杀阿蘅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为什么要杀阿蘅。”
阿蘅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前爪那撮金色的毛。
“因为护魂符。”她说,“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护魂符,是后来残魂飘出来、符裹住我的时候,我才看到符上的字。”
“双符合璧,锁天门。”
“哥,你给我的那卷符,不是普通的护魂符。”她抬起头,“它是九叠锁的另一半锁芯。”
“界外的东西知道这一点。”
“它们要在双符合璧之前,毁掉另一半。”
林墨闭上了眼。
原来如此。
百年前那场灭门,不只是为了破青云宗。
更是为了找阿蘅。
找她身上那半卷符。
它们没找到——阿蘅的残魂被符裹住,飘出了火海,它们追踪不到。
于是它们附在宋怀瑾身上,用了一百年,找了一百年。
直到今天。
——
“它们还会来。”宋怀瑾放下药碗,神色凝重,“今天撞门的是三股残力,被打退了,但没有被消灭。”
“它们只是退回去等机会。”
“万心锁刚织成,还不稳。”
“等锁力磨合的这段时间,是最脆弱的时候。”
楚瑶皱眉:“那怎么办?”
“守。”林墨睁开眼,“锁成了,门就封死了。它们从门里进不来,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北境那些秽气源头,就是它们的后手。”
“大师兄,”他看向宋怀瑾,“你说北境所有秽气源头都被它们联系上了?”
“是。”宋怀瑾点头,“我被寄生的时候,能感知到它们的动向。”
“北境有七十二处秽气源头,大大小小,都在活动。”
“它们在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等门里的残力发出信号。”宋怀瑾说,“门里那三股残力虽然退了,但还在门后。它们会找锁的薄弱处,一旦找到,就会发出信号。”
“到时候,北境七十二处秽气同时爆发,里应外合。”
帐中又静了。
阿蘅蹲在桌上,尾巴不摇了。
她虽然恢复了记忆,可毕竟是猫身,修为尽失,这种级别的谋划她插不上手。
可她还是开了口。
“哥,”她说,“护魂符和锁芯融合之后,我能感知到锁的状态。”
“真的?”林墨看向她。
“嗯。”阿蘅点头,“双符合璧,我这半卷符虽然融进了锁芯,但符和我残魂连着,锁有什么动静,我能感觉到。”
“它们找薄弱处的时候,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那锁的事,交给你盯着。”
阿蘅挺了挺胸脯,一脸“交给我没问题”的表情。
然后脚下一滑,从矮桌上摔了下去。
林墨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阿蘅在他手心里四脚朝天,愣了愣,然后炸了毛。
“地太滑了!”她气急败坏,“不是我笨!”
楚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出了帐,林墨走到黑石柱前。
万心锁的光已经稳定下来,九叠锁纹焕然一新,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万色交织的光。
一万多个献了心力的修士,大部分已经醒了,正在营地里活动。
有人在打坐恢复,有人在和旁人交谈,有人在收拾营帐。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林墨知道,不一样了。
这些人把心力织进了锁里,从此和这道门、这把锁,连在了一起。
锁若安好,他们无恙。
锁若出事,他们第一个有感应。
这是代价,也是羁绊。
“师父。”清鸢走过来,“我清点过了,一万零三百七十二人,全部无恙。”
“有几个人修为反而精进了。”她顿了顿,“献心的时候,万心交融,有人触了瓶颈。”
林墨点了点头。
“让他们好好休息。”他说,“接下来可能还有一场硬仗。”
清鸢点头,又问:“北境那边,要不要派人去?”
“先不急。”林墨望着石柱,“七十二处秽气源头,分散在北境各处,派人去一个个清,来不及。”
“得等它们动。”
“它们一动,阿蘅能感知到锁的薄弱处,我们就能知道它们要从哪儿下手。”
“到时候集中力量,打七寸。”
清鸢若有所思。
“师父,”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太巧了。”
“什么太巧了?”
“阿蘅恢复记忆、大师兄归来、万心锁成、界外残力撞门——”她掰着手指头数,“这些事挤在同一天发生。”
“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也觉得巧。
巧得不像巧合。
系统说过,天道有缺,界外的东西顺着缺往里漏。
可这些事,不像是“漏”进来的。
像是有人在安排。
——
便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周边因果密度异常升高。】
【温馨提示:万心锁已成,但锁芯融合度仅为67%。】
【剩余33%需要“双符共鸣”来补全。】
【双符共鸣条件:双符合璧后,持符双方需在锁前完成一次“忆旧”。】
【忆旧内容:共同回忆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备注:此任务非强制,但锁芯融合度低于80%时,锁的防御力将随时间递减。】
林墨站在石柱前,眉头微微蹙起。
双符共鸣。
持符双方。
锁芯里那半卷符,和阿蘅残魂里这半卷。
可锁芯里那半卷符的“持有者”是谁?
女帝?
女帝已经转世成清鸢了。
难道是清鸢和阿蘅?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口。
阿蘅正蹲在帐口,和宋怀瑾抢一块鱼干,抢得不亦乐乎。
清鸢站在他身侧,等着他的指示。
这两个人,一个是帝魂转世,一个是护魂符残魂。
要她们“共同回忆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可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往事?
一个是上古女帝,一个是青云宗小师妹。
差了不知多少万年。
林墨揉了揉眉心。
系统这任务,越来越离谱了。
——
“师父?”清鸢见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林墨摆手,“你去安排一下,让营里的人轮值守着石柱。”
“另外,把北境的地图找出来,我要看看七十二处秽气源头的分布。”
清鸢点头去了。
林墨一个人站在石柱前,望着那万色交织的锁纹,久久没有动。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雪后的清寒。
他忽然想起阿蘅刚才说的那句话。
“小丫头,你哥救不了你。”
百年前,那个人隔着烧着的藏经阁门,对阿蘅说的。
那双竖瞳。
那声笑。
林墨的手慢慢攥紧。
他藏了一百年,扮了一百年的蝼蚁。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出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可现在。
阿蘅回来了。
大师兄回来了。
万心锁成了。
三界的人站在他身后。
他好像,没什么好怕的了。
“竖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石柱上的锁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微微亮了一下。
像在回应。
——
帐里,阿蘅终于抢到了鱼干,得意洋洋地啃着。
啃着啃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帐外林墨的方向,琥珀色的瞳仁里,有一丝极淡的金色闪过。
“哥。”她轻声说,“锁在动。”
宋怀瑾一愣:“什么?”
“锁芯在动。”阿蘅的声音严肃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碰锁芯。”
“不是门后的残力。”
“是……从锁里面。”
宋怀瑾脸色骤变。
他掀帐而出,快步走到林墨身边。
“林墨!”他低声道,“阿蘅说锁芯在动,有东西从锁里面碰锁芯!”
林墨猛地转身。
就在这时,黑石柱上,第九重锁纹——
忽然暗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光亮。
可林墨看到了。
那暗下去的一瞬,锁纹深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在啃这把锁。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从外面撞。”他低声说,“是从里面啃。”
“门后的残力进不来,”宋怀瑾的声音发紧,“它们就从锁芯下手。”
“锁芯是双符合璧,它们碰不到。”林墨皱眉,“除非——”
他忽然停住了。
除非锁芯里那半卷符,不只是符。
除非女帝当年布锁的时候,在锁芯里,还藏了别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现在醒了。
——
夜风骤起。
石柱上的锁纹,又暗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
阿蘅从帐里冲出来,蹲在石柱前,左前爪按在石柱上,金色的毛亮得刺眼。
“我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锁芯里有东西。”
“它在说——”
她闭上眼,努力感知着。
“它在说……放我出去。”
旷野上,风声呜咽。
万心锁的光,明明灭灭。
林墨站在石柱前,望着那道越来越深的细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道门,这把锁,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女帝当年布锁的时候,到底在锁芯里,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