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夜话之后,林墨一个人在坡顶坐到了三更。
楚瑶下山了,温玉瓶留在了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瓶子,半晌,忽然开口。
出来。他说。
识海里,那道甜软的少女音破天荒没有立刻接话。
瞒了我一百多年。林墨望着夜空,声音很平,青云、北境、女帝,我都看过了。
今儿该你了。
夜风拂过坡顶,良久,系统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没有,没有,没有那些嬉皮笑脸的腔调。
林墨反倒怔了一下。
——
宿主想问什么?系统的声音很轻。
我为什么会穿越。林墨说,为什么偏偏是我修成了无极巅。
还有,你到底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片刻,像在整理一段太长太长的话。
那我从头跟宿主说。
先说这方天地。
宿主以为天道是圆满的么?
林墨没有答。
不是的。系统轻声,三界之外,不是另一重更大的天。
是无边无际的——空。
是秽。
——
这方天道从诞生那天起,就有一道补不上的缺。
天道不圆满的地方,壁垒就薄。
壁垒一薄,三界外那些没有名、没有姓、进不了轮回的东西,就顺着这道缺往里漏。
北境的秽气,界外的天魔,门后那个让你都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根子上,系统一字一句,都是这道缺。
那位天魔之主,它顿了顿,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它是这道缺万万年里凝成的一道——影子。
是天道自己那道伤口化出的代行者。
万万年里,这道缺漏过不止一回。
每漏一回,三界就要死很多很多人。
上古女帝那一世,是漏得最凶的一回,界外之门被生生打开,才有了满城兵解、九叠锁。
从那以后,旧天道学了乖,它把壁垒尽量往厚里养,把漏尽量往小里堵。
可缺终究是缺。
堵得住一时,堵不住永远。
它堵了万年,到宿主这一世,那道伤口又开始往外一点一点裂了。
林墨握着玉瓶的手微微一紧。
原来如此。
难怪那东西仙法魔功都杀不死。
它本就是这方天地自己的破绽。
——
那旧天道,林墨缓缓道,既知道自己有缺,为何不补。
它补不了。系统说,能补缺的东西,不能在三界里。
在三界里的都受它管,受它管的,就跳不出它那道缺。
它需要一个,系统声音轻了些,从三界外来的异数。
一个跳出轮回、不受因果、连它这位天道都管束不了,却又强到能替它把那道缺补上的——异数。
林墨心头那点揣了一百多年的疑云,轰然散开。
是我。他说。
是宿主。系统应,百年前,是旧天道倾尽手段,把宿主的魂魄从原来的世界了过来。
宿主能一路毫无阻碍,修成这古往今来独一份的无极巅……
不是宿主运气好。
是这方天地从一开始就在等着宿主。
——
坡顶一片寂静。
林墨仰头看着那轮照了他百年的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它既要用我,他淡淡道,这百年又为何百般试探。
因为它忌惮宿主。系统答得很快。
它需要宿主补缺,可宿主不受它管。
万一宿主不愿补呢?万一宿主反过来,它这有缺的天道根本压不住呢?
它不敢把宝全押在宿主心甘情愿
系统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
宿主还记得第七十三章那封匿名信么。
林墨眸色微沉。
那不是旁人写的。系统说,那是旧天道透过这方天地的规则递进来的一只眼。
它想摸清宿主的软肋——青云宗、楚域主、清鸢。
它想攥着这些,把宿主半请半逼,送上那该去的位置。
那些年,宿主身边但凡冒出一点离了宿主就不行的苗头,那只眼就亮一下。
它盼着宿主重新站回台前,盼着宿主身边的人重新习惯依赖宿主。
那样它不必硬逼,宿主自己就会顺着那条旧路走回去。
宿主偏反着来。
宿主把清鸢推出去,让她自己勘锁、镇门;楚域主的伤,宿主绕着弯子让她自己养;宗门的事,宿主能躲就躲。
宿主每往后躲一步,那只眼就悄悄暗一分。
——
它倒打得好算盘。林墨唇角一扯。
是宿主没让它如意。系统轻声,宿主藏了锋、扮了怂,把软肋一个个都护得严严实实。
它试探了百年,到最后也没敢真跟宿主撕破脸。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忽然问,它把我接来,又派了你这么个东西跟着我。
你也是它的眼线?
系统一下没了声。
那沉默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长。
林墨能见,那道甜软的声音在识海深处极轻地发着颤。
——
我是道器。系统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旧天道的补全之法落在异数身上,要配一件器物。
宿主穿越、睁眼第一天,我就在了。
我的本能、我的使命刻在骨子里,就一件事——
替这方天地把宿主留住。
护着宿主活到愿意去补那道缺的那一天。
林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宿主有没有想过,系统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为什么是这副样子。
——
别的系统、别的金手指,哪个不是催着宿主修炼、称霸、登顶、杀伐果断?
只有我,系统哽咽,天天哄宿主躺平,给宿主发摆烂任务,劝宿主别出头、别站那么前。
宿主就从来没觉得奇怪么。
林墨望着夜,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因为我得懂。系统一字一句。
能补那道缺的,从来不是宿主的力量。
力量,宿主百年前就有了。
能补缺的,是宿主这颗不想再卷、只想让身边人安安稳稳的——人心。
——
我若也催着宿主称霸、站台前,做那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
宿主就走了旧天道的老路,走了青云宗的老路。
那会把宿主活生生变成一件冷冰冰的补天器物。
我偏不。系统哭着,却字字清楚。
我哄宿主歇着,护着宿主那点烟火气,由着宿主去钓鱼、酿酒,去蹲在后头看身边人一个个站起来。
我在等,等宿主自己愿意面对那一天。
而不是被谁逼着推上去。
宿主记不记得,系统轻声,那些年有好几回,宿主差点就忍不住要出手。
一回是宗门大比,有人欺到山门,宿主指尖都抬起来了。
是我赶紧弹出一张今日宜静不宜动的破任务,又撺掇三花把宿主的鱼竿叼去藏了,逼着宿主分心去找。
一回是东线,楚域主遇险的消息传来,宿主起身就要走。
是我掐着规则,连着报了三回系统卡顿、任务未刷新,硬生生拖住宿主半盏茶。
就那半盏茶,系统声音很轻,楚域主自己咬着牙,带着人杀出来了。
还有清鸢头一回独自镇一处小缝,宿主在山上坐不住,半夜就要下山。系统轻声,是我装死装了整整一宿,任宿主怎么喊都不应,逼得宿主只能自己盯着传讯符。天快亮时,符上清鸢报了平安,宿主那口气才松下来。
那天之后宿主好像就明白了,我拦着不是不让他护短,是让该长的人自己长出来。
我每拖宿主一回,它说,就是替宿主把让人自己站的那条路守住一回。
我知道宿主心里都有数。
林墨垂下眼,掌心的玉瓶被他握得温热。
——
还有一件事。系统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
青云宗破的那一夜,满门的人到死都在念宿主。
他们念,愿他下辈子别再那么苦,别再一个人扛着。
楚域主抱着宿主送的旧瓶子,也念了一百年。
这些散在天地间的祈愿,系统轻声,有一缕落在了我这件道器上。
所以我才是甜的、软的。
我不只是旧天道的器物……
我也是他们托我带给宿主的一点疼。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
系统没反应过来。
他们有心愿,天道有使命。林墨声音很轻,你跟着我一百多年,拦我、哄我、替我哭——你自己,想要什么?
系统彻底安静了,像被这一问戳在了原地。
良久,它才小小声开口,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想过……我生来就是为了宿主。
真要说的话……它顿了顿,我想看着宿主把那天补上,又不用变成冷冰冰的神。想看着宿主带着猫、带着酒,还能像现在这样,骂我一句、哄我一句。
……还想宿主以后少让我哭。它吸了吸鼻子,电子音哭起来,很费灵的。
这样我这件道器,就当得值了。
——
南坡上,林墨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百年前青云山上那轮同样的月。
想起阿蘅、怀瑾,满山信他的人。
原来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手,在身前的空气里像揉一只猫儿脑袋那样,轻轻揉了揉。
行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化不开的温柔。
哭什么。
百年管家,他说,没白养。
识海里,那道强撑了半夜的甜软声音,在这一刻地哭出了声。
哭得电子音断断续续,一卡一卡。
他索性从葫芦里倒出一小盏桃花酿,轻轻搁在身侧的石头上,像真给谁摆的。
哭累了,他说,喝口甜的。
识海里那哭声猛地一滞,跟着哭得更凶,却隐隐透出一点被哄住的甜。
——
林墨由着它哭,自己重新望向夜空。
来历、因果、无极巅,他是谁、为何而战……
到今夜,总算清清楚楚。
他是这方有缺的天道等来的异数。
补那道缺,是他冥冥中躲不过的责。
可他也终于明白该怎么补。
他想起清鸢在黑石柱前,两个争那一剑。
他想起女帝一个人殉了门,到底也没堵住那道缺。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一个人站在最前,把满门护成了站不起来的废人。
原来旧天道逼他走的,从来都是同一条孤路。
它要他做一个孤绝的、最强的、独自补天的——神。
因为那样最合它的规矩,也最好拿捏。
可林墨偏不。
他这百年扮怂、藏锋,绕了那么大一个弯,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再孤着。
不是重走女帝殉门的孤路。
不是重做少年林墨那个把满门道心养废的太阳。
是带着这满身边自己站起来的人,带着系统护了百年的这点人心,一起。
旧天道要他一个人补天,他偏要把这拆给所有人一起扛。
一个人补的缺,补完了还是孤的;万心一起补,那道伤口才是真的长好了。
——
便在这时,坡顶的草丛里一响。
一团圆滚滚的三花,叼着半条没吃完的鱼,慢悠悠踱了上来。
它在林墨身边蜷成一团,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背,喉咙里呼噜呼噜。
系统的哭声渐渐小了。
它带着浓重的鼻音,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宿主……
对了,这只猫,它的事……
也快瞒不住了。
林墨低头看着怀里那只浑然不觉、只顾着打呼噜的胖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三花舒服地眯起眼,奶声奶气了一声。
林墨望着它,眼神温柔得像望着一个陪了他很久很久的家人。
他活了两世,走到今天,身边这点会哭、会闹、会自己长出本事的,才是他真正舍不得的道场。
他抬眼望向闲云峰的方向。
那里还藏着一桩他最软的旧事,正等着说给该听的人。
他在心里对那道甜软的声音说了句没说出口的话:放心,你想看的那一天,我给你。
到那天,我还是会钓鱼、酿酒、嫌你吵,一样都不会少。
你也别想着哪天功成了就散。林墨把酒葫芦往石头上一搁,管家我只认你一个,想跑,跑不掉。
夜色深沉,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