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真人是上午来的。
林墨正在院子里补渔网。那网是前几日钓鱼时被河底的石头刮破的,破了个拳头大的洞,他扔在墙角好几天了,今天终于想起来补。他坐在小竹凳上,手里拿着梭子,一针一针地穿,动作很慢,像是在绣花。
三花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晒太阳。
楚瑶在廊下煎药,泥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响,药香飘得满院子都是。苏清鸢蹲在药炉边,手里拿着蒲扇,时不时扇两下,眼睛盯着罐口的白汽,看得很认真。
竹门被敲响的时候,三花耳朵动了动,没起身。
林师弟在吗?玄清真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震得竹门嗡嗡响。
林墨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渔网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玄清真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执法堂的弟子,都是一脸严肃。玄清真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掌门玉佩,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林墨,脸上挤出一个笑。
林师弟,近来可好?
挺好的。林墨侧过身让他进来,掌门怎么有空上山?
顺路,顺路。玄清真人背着手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廊下煎药的楚瑶身上,微微顿了一下,这位是?
楚瑶楚仙子,来山上住几日。林墨介绍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瑶站起身,微微颔首:玄清掌门。
楚仙子客气了。玄清真人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女子气息平平,像是个普通的金丹修士,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便收回目光,看向林墨,林师弟,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掌门请说。
今早执法堂的弟子巡山,在半山腰那处拐弯的地方,发现了一棵倒了的老松树,树底下压着两个人,沟里还埋了一个。玄清真人盯着林墨的脸,三人都是魔界的装束,身上带着暗行司的令牌。林师弟,你昨日下山,可曾见过什么?
林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魔界的人?压在树底下?
正是。
哎哟,那可太吓人了。林墨拍了拍胸口,我昨日下山的时候天还没下雨,回来的时候雨大,我走得急,没注意到什么松树倒了。掌门你也知道,我眼神不太好,下雨天更看不清路。
玄清真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他认识林墨这么多年,太了解这副表情了——每次林墨露出这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就说明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有证据。
那三个人,两个昏迷,一个被土埋了半天才挖出来,都说是脚下打滑摔的。玄清真人顿了顿,你说巧不巧,三个人都打滑了。
雨后山路滑,打滑很正常嘛。林墨一脸认真,我昨日回来的时候也差点滑一跤,幸好扶住了一棵树。
玄清真人嘴角抽了抽。
楚瑶在旁边端了杯茶过来,放在石桌上,语气平淡:掌门请用茶。昨夜雨大,我在屋里也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怕是那棵松树。
她说话的时候,手稳稳的,茶水一点没洒出来。
玄清真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墨,两人都是一脸坦然,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罢了,既然林师弟没见过,那便算了。只是最近魔界不太平,暗行司的人频频在凡界活动,林师弟你一个人住在这山上,还是要多加小心。
多谢掌门关心。林墨点点头,我一个闲散金丹,魔界的人找我做什么。
玄清真人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补了一半的渔网,又看了一眼廊下的药炉,忽然觉得这闲云峰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安稳得多。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宗门已经加派了人手在闲云山外围巡逻,有什么事,林师弟捏碎传讯符即可。
林墨应了一声。
玄清真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问了问苏清鸢的修行进度,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玄清真人,林墨关上门,靠在竹门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老头,越来越精了。他嘀咕了一句。
楚瑶没说话,只是把他没补完的渔网拿起来,看了看那个破洞,又放下了。
你会补?林墨走过来。
不会。楚瑶说,我只会缝衣服。
那你看什么。
看看你补得有多丑。
林墨:
苏清鸢在旁边没忍住,一声笑了出来,被林墨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继续扇药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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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正好。
林墨从屋里翻出一副旧棋盘,木质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他把棋盘摆在石桌上,又拿出两罐棋子,一罐黑子一罐白子,盖子一掀,棋子圆润,泛着微光。
会下棋吗?他问楚瑶。
会一点。楚瑶坐下来,拿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那来一局。林墨拿起黑子,我让你三子。
不用。楚瑶把白子放回罐里,你先下。
林墨挑了挑眉,没再客气,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
楚瑶跟着落子,白子落在左下角的星位。
两人你一手我一手,下得不快,也不慢。林墨的棋风很稳,步步为营,像是在布一张网;楚瑶的棋风却很凌厉,招招直指要害,像是在出剑。
苏清鸢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她不懂棋,只觉得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摆来摆去,挺好看的。她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三花——三花跳到石桌上,蜷在棋盘旁边睡觉,尾巴偶尔甩一下,差点扫到棋子。
你这棋,跟谁学的?林墨落了一子,忽然问。
家里。楚瑶说,我爹教的。
你爹棋艺不错。
他说下棋如练剑,攻守之道,尽在方寸之间。楚瑶落了一子,正好封住林墨的一条出路,你呢?
林墨想了想,以前在一个地方,跟一个老头学的。他棋品不好,输了就悔棋,还赖账。
楚瑶嘴角弯了弯:那你棋品如何?
我棋品好得很。林墨面不改色,从来不输。
他话音刚落,楚瑶落下一子,棋盘上的黑子瞬间被围死了一大片。
林墨看着棋盘,沉默了三息。
这步不算。他伸手就要去拿棋子。
落子无悔。楚瑶按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林墨手腕的时候,林墨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干咳了一声:我就是看看,没说要悔。
苏清鸢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见师父吃瘪,而且是被楚师姐吃瘪。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三花,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林墨瞪了她一眼,苏清鸢立刻绷住脸,一本正经地看棋盘。
这一局下了半个时辰,最后以林墨输三子告终。
再来。林墨不服气。
不来了。楚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棋品不好。
我哪里棋品不好了?
你输了就想悔棋。
我那是看看!
楚瑶没理他,转身去廊下看药炉了。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棋盘上的残局,忽然笑了一下,摇摇头,开始收拾棋子。
三花被他收拾棋子的声音吵醒,不满地了一声,跳下桌子,跑到楚瑶脚边蹭了蹭。
你这猫,倒是会挑人。林墨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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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系统忽然冒了出来。
【叮!检测到陌生气息接近闲云峰。】
林墨正在收渔网,闻言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不清楚。气息很强,深不可测,至少是渡劫期,但没有恶意。】
渡劫期?林墨皱起眉,来闲云峰做什么?
【系统等级不足,无法探测更多信息。建议宿主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林墨把渔网叠好,人家又没恶意。
【……宿主你心真大。】
我这叫淡定。林墨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闲云峰的阵法又不是摆设。
【那倒是。】系统顿了顿,【不过宿主,这股气息……有点熟悉。】
熟悉?林墨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能是宿主以前认识的人。】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他走到院门口,往山下看了一眼。
夕阳把山间的雾气染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的树冠像一片金色的海。山脚下的小路上,一个玄色的身影正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迈得大,走得风风火火。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腰间缠着一柄软剑,剑柄上挂着一串铜钱,走动时叮当作响。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眉眼锐利,嘴角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走几步就踢踢路边的石子,像是在逛自家的后院。
林墨看着那个身影,眼神微微变了。
是她?他低声说了一句。
楚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那个玄色身影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攥紧了。
认识?林墨问。
认识。楚瑶的声音很轻,是我师姐。
林墨挑了挑眉:你师姐?
楚瑶点点头,她叫沈清寒,是我爹的大弟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来找我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三花的呼噜声和远处的鸟鸣。
林墨摸了摸下巴:你师姐……脾气怎么样?
不太好。楚瑶想了想,比我还不好。
那麻烦了。林墨叹了口气,我这闲云峰,怕是要热闹了。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个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嘴角弯了弯。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站在门外。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晃了晃,空了。
清鸢,他喊了一声,去烧壶水,有客人要来。
苏清鸢应了一声,赶紧跑进厨房。
楚瑶站在院门口,看着山下那个玄色的身影,眼神复杂。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夕阳的温度,吹动她的衣角。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也进了院子。
竹门虚掩着,门外的石阶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闲云峰的傍晚,注定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