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瞧孟娇听得一脸跃跃欲试,便开口说道:
“我把拖拉机交还大队,回头跟你一块儿去河边捞点,正好你晚上就能捣一锅虾蟹酱。”
孟娇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她麻利跳下车,篓子沉甸甸的,得先把买的一堆东西送回自家小院,临分开又回头问他:“你那边有没有抄网?”
张磊点头应下:“有,我这儿备着,河边碰头。”
车上的社员大多纷纷往下跳,各自拎着东西往自家院落走。
张磊开着拖拉机轰隆驶向大队库房,把机车停放妥当锁牢。
将这次去公社替大队采买的物资连同回执单据,一并交到大队长手上。
办完公事,他快步赶回家里,翻出一张网眼细密的小抄网。
刚要出门,黄豆从院里窜出来,仰着小脸扯住他的衣袖:
“三叔!三叔!你干啥去?是不是去河边捞虾?带我也去!”
张磊伸手轻轻点了下小孩的脑门:“你娘不准你往水边跑,要是你奶奶晓得,少不了要打你屁股,老老实实待在家。”
说完拔腿就往外跑。
黄豆没能跟上,站在屋门口大声朝屋里叫嚷:“奶奶!三叔往河边去啦!三叔去捞鱼虾咯!”
张磊先一步来到河边,河滩上还留着大水退去之后的湿泥。
河水比往日涨高不少,水流哗哗淌着。
没等多久,就看见孟娇赶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盆,还提了一只木桶,是专门用来装河鲜的。
张磊干脆脱掉布鞋,裤腿一截一截高高挽到大腿。
抬脚就要往浅水里迈,扭头叮嘱孟娇:
“我下水去捞,你就站岸边上就成,千万别往水边凑,底下泥滑,一不小心容易陷进去。”
张磊攥着那把网眼细密的竹制小抄网,抬脚踏入被洪水浸涨的河滩浅水里。
微凉的河水没过他的小腿,水下淤积着一层被大水冲来的软泥。
每踩一步脚下都往下陷一小截。
他微微弯下腰,手臂探进摇曳的水草底下,手腕轻轻一兜,抄网顺势往上一扬。
哗啦一阵水花飞溅,这一网下去果真收获颇丰。
活蹦乱跳的麦穗鱼、穿条鱼在网中扑腾,半透明的小河虾弓着身子乱蹦。
还有好几只巴掌大小的小螃蟹横着爬来爬去。
张磊把浮在水面的盆拽到身前,手腕一翻,网兜里的鱼虾蟹便全都倒进盆中。
盆身被沉甸甸的河鲜压得在水面轻轻晃荡。
另一边孟娇顺着河岸缓缓踱步,河滩经过大水冲刷,到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青灰色石块。
她弯腰,一块块掀开泡得湿漉漉的石头,石缝阴影之下。
常常窝着几只灰褐色的小螃蟹,一见到光便慌忙四处逃窜。
水边缠绕成团的水草根须里,也藏着不少躲灾的河蟹与滑溜溜的泥鳅。
孟娇眼疾手快,看准了便伸手抓过去,抓到的活物随手就丢进脚边那只厚木桶里。
桶里已经装了小半桶河水,鱼虾落进去便哗哗翻腾。
张磊在浅滩上来回挪着步子,脚掌在水底淤泥里慢慢踩踏,凭着触感分辨底下的物件。
忽然他俯身,两只手探进泥水里摸索片刻,接连摸出好几个外壳黝黑、巴掌大小的河蚌,蚌壳闭合得紧紧的。
他拎着蚌壳的边缘,噼里啪啦接二连三往盆里丢。
遇到个头格外大的,嫌来回折腾费事,干脆胳膊一使劲。
直接朝着岸边干地上甩过去,河蚌重重砸在河滩的沙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孟娇看见了便上前弯腰捡起来,尽数放进木桶。
河滩这边水花响动、人声喧哗,很快就传到了村子里。
大队里不少人都听说大水退去之后河滩边上能捞到不少河鲜。
手里拎着筐、提着桶,有的还拿着自制的小网兜,三三两两往河边聚拢。
转瞬之间,冷冷清清的河滩就变得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踩水的哗啦声,大人的说话声、小孩子的嬉笑叫喊此起彼伏。
有的人蹲在浅水里摸河蚌,沿着水边捡拾螺蛳;
有的人举着网兜追逐逃窜的小鱼小虾;
还有人卷起裤腿,半个小腿陷进软泥之中,弓着腰在淤泥里面抠挖。
挖出来全是大大小小肥滚滚的泥鳅,被捉住之后扭动滑溜溜的身子,惹得旁边围观的孩童一阵阵惊呼。
孟娇蹲下身,望着盆里张磊摸上来一堆外壳厚重的河蚌。
心生好奇,转头向旁边一位正捡螺蛳的中年社员发问:“大哥,这河蚌要怎么做才好吃?”
那社员手上的活计不停,笑着回头跟她讲解:
“孟知青,这个吃食不难打理,螺蛳也是同一个法子。
带回家找个大盆,接上干净的凉水养上三四天,中途多换几回水,
叫它们把肚子里面裹着的泥沙完完全全吐出来。
之后拿石头把硬壳敲开,取出里面的蚌肉。
这蚌肉韧得很,必须拿石头或者木棒狠狠捶上一通,
把肉捶软,切碎之后,配上干辣椒大火爆炒,吃着格外香。
现如今咱们在河滩边上,捡点柴火还能就地烤着尝鲜。”
孟娇眼睛一亮:“就地烤,那要怎么烤?”
那社员也是个性子爽朗的,当即就在河滩挑了两块棱角锋利的石块,
“哐当哐当”把一只河蚌外壳敲开,伸手把蚌肉完整剔出来,
搁在石头上,拿起另一块石头反复捶打,原本紧绷发硬的蚌肉被捶得松软。
他把蚌壳拿到河水里面冲洗干净,将捶好的蚌肉放回空蚌壳当中。
又在附近捡拾一堆干枯的树枝、干草,拢起一小堆篝火,火苗噼噼啪啪窜起,
拿两根结实的木棍把装着蚌肉的蚌壳架在火苗上方烘烤。
没多大一会儿,蚌肉受热散发出淡淡的腥香,那人取下烤好的蚌肉,
递到孟娇面前:“孟知青,你尝尝鲜。”
孟娇看着这番野地烹饪,觉得十分新奇,刚要伸手接,张磊已经从浅水里走上河岸。
他裤腿沾满泥水,把挽得高高的裤腿一节节放落下来,抬脚蹭掉鞋底裹挟的湿泥,开口出言提醒。
“这么烤着图个热闹还行,可不能多吃。
河蚌还没静养吐沙,肉里面裹满细泥沙,吃着容易牙碜。
最好还是带回家里清水养个三四天,等泥沙吐干净再做。
还有蚌肉千万记得捶透,不捶的话肉质又老又硬,咬都咬不动,切碎放上红辣椒爆炒,才是正经的吃法。”
孟娇听罢咬下两口烤蚌肉,果不其然。
满嘴细碎河沙,硌得牙根很不舒服,尝了两口便放下不再吃了。
她低头看向木桶与搪瓷盆,里面满满当当,活蹦乱跳的小螃蟹、小鱼、小河虾堆了小半桶,分量着实不少。
孟娇便提起木桶,要分出一半河鲜递给张磊。
张磊连连摆手推辞:“不用给我,我家里昨天已经捞过一回,还有剩下的,这些你全都拿回去自己吃。”
“实在太多,就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咱们一人一半刚刚好。”
孟娇态度很坚决,执意要分给他。
河滩旁其余社员也都收获满满,有几个心肠热的婶子看见孟娇。
还想着往她的桶里面再塞几只螃蟹,不过大多人都把自己的收获收拢妥当。
打算带回家,晚上给家里的饭桌添上一道难得的荤菜。
几番推拒过后,孟娇见张磊实在不肯收,便不再勉强。
拎着沉甸甸的盆和木桶,一路回到自己的小院。
到家之后,她先找了两口大瓦盆,把河蚌和螺蛳全部捞出来放进去,接上清凉井水,准备静养两三天。
期间需要勤换水,等腹中泥沙吐尽之后再加工。
而小鱼、小虾、小螃蟹却经不起存放,若是搁置一两天,就会全部死掉,很快发臭变质,必须当天就处理完毕。
孟娇在灶台里面添柴点火,铁锅烧热,舀上一勺食用油倒进锅里。
切好的葱段、姜片、蒜瓣还有红辣椒一股头下锅,热油激发出浓烈的香辣气息,
又舀一大勺黄豆酱下锅炒出酱香味。
再把反复淘洗干净的鱼虾小螃蟹拿出来,拿刀背稍稍砸碎蟹壳,尽数倒进铁锅之中,旺火不断翻炒。
锅里滋滋作响,鲜气混着酱香飘满整个小院。
不多时,一大锅色泽红亮的爆炒河鲜就做好了。
她拿出今天在国营饭店买回来暄软的白面馒头,就着鲜香入味的河鲜大口吃起来,滋味格外鲜美。
墙角瓦盆里的河蚌与螺蛳静静泡在清水之中,静待几日吐净泥沙,留待之后再料理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