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半个月后的早晨,萧安蹲在床边,把夹板上的麻绳一根一根解开。年轻人靠在床头,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腿,而是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樱桃树。棉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门框被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萧安把最后一根麻绳解下来,轻轻把夹板分开,放在床脚,然后把年轻人的裤腿卷上去,用手掌沿着胫骨两侧慢慢按压。年轻人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缩腿。萧安按到骨折处时,停了一下,又按了按周围,然后松开手。
“可以试着下地了。”萧安站起来,“扶墙走几步看看。”年轻人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左脚试探着踩在地上,先是脚尖着地,然后慢慢放平,停顿了一下,确认没有疼痛,才把重心移过去。他扶着墙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放开了墙,自己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了一步,这一步比之前稳。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那真的是自己的腿。“能走了。”他说。萧安没有接话,走到灶房,端了一碗温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先别走太多。每天走一小会儿,慢慢加量。”年轻人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柜子上,没有道谢,只是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
二
赵远在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他回到案板前,把切好的萝卜片放进盆里,撒了盐,开始揉搓。灶台上的水还在烧,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棉帘边沿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清辞从正房出来的时候,萧安正站在院子里洗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夹板的事,走到灶房门口,掀开棉帘往里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转身回正房去了。
年轻人扶着墙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樱桃树,又看了一眼萧安。“我爹来的时候跟我说,骨头长歪了就没救了。”他说,“我以前也以为自己走不了了。”萧安没有回答。他把手擦干,把那根银针取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别回袖口上。年轻人又说:“等我能砍柴了,我背一捆柴来给你。”萧安说:“不用。你留着卖。”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
三
那天下午,赶车的中年人来了。他带了几块干饼和两只粗陶碗,放在灶台边,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的脚踝,轻轻按了按骨折的位置。“能走了?”他问。“能走几步了。”年轻人说。中年人蹲下,把他的裤腿放下来,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干饼和陶碗在灶台边放好,对赵远说:“麻烦你们了。”赵远正在揉面,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不麻烦。”中年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蹲下系了一次鞋带,像是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再解开它,系紧了又松开重系,反复了两回,站起来,转身走出门去,上了牛车,赶着牛慢慢走了。
年轻人留在将军府继续养腿,不再睡在灶房旁边的空房里,搬到后院萧玥隔壁的小屋去了。他把屋角那堆柴火重新码了一遍,又把靠在墙边的锄头和铁锹归拢好,挂到墙上去。院子里多了一个坐着的人,灶台上多了一只碗。
四
傍晚,萧安蹲在那棵樱桃树旁边,检查了一下那几颗枣核埋下去的土面。土还是湿的,没有裂缝,没有干壳。他用手背贴着土面试了一下温度,又按了按土的松紧,确认没有压实,才站起来。灰电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樱桃树的枯枝上,像一朵灰色的花,蹲在那根光秃秃的枝干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在院子里亮起的那盏灯下睡过去了。那根撑树的木棍还立在树旁,绳结紧了,没有再松开过。
(第两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