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后的早晨，萧安在灶房门口把药箱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检查了纱布、银针和备用药材的数量，又在侧袋里添了一小包干姜和一卷新麻绳。赵远在灶台边切菜，没有回头，但问了一句：“还是那个村子？”萧安把药箱盖好，背在肩上。“嗯。”赵远没有再问。萧安走到马厩里解开踏雪的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带干粮，只带了一竹筒凉茶，出了巷口。
路还是那条路，尘土还是那层尘土，田里的秸秆又矮了一些，像是被人收走了一部分。他经过那棵大槐树时没有停，只放慢了速度，在踏雪稳步通过树荫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到达那个村子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到中天，村里比上次安静一些，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黄狗跑过，狗叫了两声，拐进一条窄巷不见了。萧安把踏雪拴在院外的枣树树干上，走进院子，敲了敲那扇半掩的门。
二
门很快就开了。还是那个中年妇人，这次手上没有沾面粉，只在腰间系着一块半旧的蓝布。她看见萧安，侧身让开，说：“进来坐。”萧安走进堂屋，把药箱放在桌上。老人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的粗瓷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水，她看见萧安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萧安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裤腿卷上去，按了按上次扎针的位置。
“走路的时候还疼不疼？”他问。老人说：“走的时候倒不疼了，就是早上刚起来的时候有点僵。”萧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按了一下膝眼周围的皮肤，感受了一下那里的温度。“上次扎完以后，膝盖有没有发热的感觉？”老人想了想。“那天晚上是有点热，后来就没了。”萧安点了点头，站起来，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油灯上燎了一下，又用白酒擦了擦。“今天换个穴位试试。”他扎了足三里、阳陵泉，又新加了一针梁丘，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针都捻到位置才松手。
留针的时候，他坐在老人对面的矮凳上，没有看银针，而是看着堂屋门外。院子里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门槛外面，正伸着舌头喘气。妇人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萧安手边的桌上，没有打扰。萧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放回去，又坐了一会儿。起针的时候，老人说：“今天扎完，膝盖没有以前那么重了，像是松了一点。”萧安把银针擦干净收好，卷起裤腿看了看她的脚踝。“先敷三天药。三天后我再来看。”
三
妇人送他到院门口。萧安解开踏雪的缰绳，正要翻身上马，妇人从腰间掏出一只小布袋，递了过来。布袋不大，里面像是装了硬邦邦的东西，摸起来不像是铜钱，也不像是银两。他接过来，没有打开。“这个你带着。”妇人说，“不是诊金，是我娘家那边山上的石头，磨碎了能敷膝盖。”萧安把布袋收进药箱侧袋，翻身上马。“三天后我再来。”妇人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踏雪迈开步子，沿着村路慢慢走去，马蹄踩在硬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经过村口时，那个剥豆子的老妇人还坐在门口，豆子已经换了一篮子，手里的活也换成了捆干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萧安没有停，踏雪稳步走出了村子。
四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萧安把踏雪牵回马厩，给它添了一捧干草，蹲在水缸边洗了手，然后走进灶房。他把那只布袋从药箱侧袋里取出来，放在灶台上，解开系口的麻绳，倒了一点在掌心里——里面是几块灰白色的碎石头，边缘磨得有些圆润，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摸过很久。他把石头倒回布袋里，系好口，放进药柜的下层抽屉里，站起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赵远从后院抱了一捆柴回来，经过灶房门口，看见他站在那里，没有问，把柴放在墙边，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开始择菜。萧安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把银针取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擦干净，别回袖口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樱桃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枝头还挂着两三片枯叶，风一吹就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灰电蹲在架子上，看见他出来，歪了一下头。
萧安蹲在樱桃树旁边，用手摸了摸那根撑树的木棍，绳结还是紧的，没有松动。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房。晚饭已经摆上桌了，赵远在灶台边盛粥，萧明坐在桌边，没有动筷。萧安在萧明对面坐下，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有停下来。赵远在灶台边把剩下的一碟咸菜端过来，放在桌子中间，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了。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粥的热气在灯下慢慢升起来，散了。
（第两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