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至那天,陈文渊的人已经在巷口守了整整二十天。二十天里,将军府的大门只开过三次——一次是方太医来送药,一次是赵远去城外的菜地收白菜,还有一次是孙义半夜翻墙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左臂上多了一道刀伤。沈清辞给他缝了七针,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缝完站起来又翻上了屋脊。
萧安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他扶着床沿,两条小短腿颤巍巍的,像一根被风吹歪的嫩苗。沈清辞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汤圆,过来。”萧安松开手,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口水蹭了她一脸。沈清辞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再走一步。”萧安听不懂,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啃她的头发。
萧寒渊站在门口,看着萧安扶着床沿摇摇晃晃的样子,右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快了。”他说。“什么快了?”“他会走路了。”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二
赵远在灶房里熬了一锅红豆汤圆。今天是冬至,按习俗要吃汤圆。白面不够,他掺了玉米面,搓出来的汤圆颜色发黄,大小不匀,有的像核桃,有的像豌豆。他把汤圆下到锅里,煮了一会儿,汤圆浮起来,在沸水里翻滚。他盛了一碗端给沈清辞,又盛了一碗端给萧寒渊,又盛了一碗端给萧明,又盛了一碗端给萧玥,又盛了一碗端给孙义,又盛了一碗端给刘壮。
萧明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个汤圆,吹了吹,放进嘴里。玉米面的,口感粗糙,不甜,但他觉得好吃。萧玥也舀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萧安坐在沈清辞怀里,伸手去抓碗里的汤圆,沈清辞夹了一个,吹凉了,塞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噎得直翻白眼,沈清辞赶紧拍他的背,他把汤圆咳了出来又塞回嘴里。
孙义蹲在屋脊上,一手端碗,一手握着弩。他把汤圆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空碗放在鸱吻旁边,继续盯着巷口。刘壮也把汤圆吃完了,把碗放在瓦片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三
方太医在下午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巷口的官兵拦住了他,他掏出太医院的令牌,官兵犹豫了一下,放行了。他走进院子,脸色不太好,帽檐上还沾着雪粒子。
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又给萧安检查了身体。“夫人身体很好,小公子也很壮实。”他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然后压低声音对萧寒渊说:“将军,曲志明又在朝中递了折子。这次参的是将军克扣军饷、纵兵扰民。”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皇上怎么说?”
“留中。但陈文渊还在北境,他手里有兵。如果曲志明再递几本,皇上迟早会下旨彻查。”方太医顿了一下,“太后让下官转告将军,无论如何,不要和陈文渊起冲突。他在明处,将军在暗处。他等将军出错,将军就偏不出错。”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方太医收拾好药箱,走到灶房喝了一碗红豆汤圆,夸了一句“好手艺”,然后骑上驴走了。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在巷口被官兵拦下,查验了身份才放行。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不是放在门槛上,是用一根竹签钉在门板上的。信封上写着“萧将军亲启”,字迹端正,但笔画僵硬。赵远把信捧进正房。
萧寒渊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陈文渊已接到密令,三日内将对将军府动手。请将军早做准备。”字迹工整从容,和之前那些信出自同一人手笔。
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又是那个人。”沈清辞拿起信纸,对着光看了看。“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但他说的是真话。”“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之前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你打算怎么办?”“准备。把该藏的东西藏好,把该守的地方守好,把该走的路留好。”萧寒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三日内。够了。”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三日后,陈文渊要动手。”萧寒渊说。“嗯。”“你怕吗?”“不怕。”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因为你在。”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汤圆快一岁一个月了。”“嗯。”“等他叫爹的时候,我应该在。”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巷口外面的火把还亮着,二十名官兵轮流站岗。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陈文渊三日后要动手。将军说该藏的东西藏好,该守的地方守好。”星星闪了一下。
(第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