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月十五一过,赵远就在菜地里忙活了。他把冻了一冬的土翻过来,敲碎土块,拣出石头,撒上草木灰。萧明帮他翻地,一个人掌锄,刷刷刷地就把地翻完了。赵远蹲在地边看着他翻地,这孩子又长高了一截,力气也大了不少,去年还要踮脚才能够到的锄柄,今年已经用得顺手了。
萧玥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也在挖土。她挖了一个坑,把一颗种子扔进去,用土盖上拍了拍。萧明问她种的什么,她说不知道,把种子袋子拿出来看了看。袋子上写着“丝瓜”两个字,她不认识,萧明说是丝瓜。她点了点头,“丝瓜好吃”,然后又挖了一个坑。
萧安穿着厚棉袄,坐在菜地边上的草垫里,手里攥着一根草啃得满嘴都是汁。沈清辞把他手里的草抢过来,他又抓起一把土往嘴里塞。沈清辞把他嘴里的土抠出来,他哇哇大哭。萧玥跑过来把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他立刻不哭了,嚼着蜜饯口水流了一下巴。沈清辞叹了口气,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嘴,顺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快七个月了,还吃土。”萧安听不懂,冲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二
方太医在立春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看见赵远在菜地里忙活,蹲下来拔了一根萝卜。萝卜还没长好,只有手指粗,他咬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赵远笑了,“方太医,萝卜还要再长一个月。”方太医把萝卜塞进袖子里,“带回去炖汤。”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脉象平稳,身体恢复得很好。他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
方太医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朝中有人向皇上进言,说将军拥兵自重。”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谁?”“兵部侍郎曲志明。他是赵崇的学生。”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赵崇的学生,又来了。”
周武从后院走出来,站在萧寒渊旁边。“将军,曲志明?”“嗯。”“末将去查查他的底。”“不用。查了反而打草惊蛇。”韩昭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铁头二蹦过来舔了舔碗里的汤。“将军,曲志明这个人,末将听说过。他比王谔难对付。”“为什么?”“因为王谔张扬,他隐忍。隐忍的人,咬人的时候不会叫。”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三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蹲在墙头上。“将军,末将去京城?”“不用。你在府里守着。”孙义把弩从背上取下来校了校弦,又背回去。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拉弩的时候不再发抖,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多使几分力。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听见“曲志明”三个字,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哥哥,又有坏人了?”“嗯。”“叫什么?”“曲志明。”萧玥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蹦了两下蹲在她脚边。“坏人好多。”“嗯。”“但将军不怕。”“嗯。”萧玥把兔子抱起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铁头二蹬了蹬腿,认命了。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不是插在门框上,不是塞在门环里,是放在门槛上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盖了一个红印——不是蜡印,是一个拇指印,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他把信捧进正房。沈清辞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曲志明已派人来北境,欲搜集将军罪证。望将军早做准备。”字迹工整从容,和之前那几封出自同一人手笔。
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又是那个人。”“嗯。”“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但他在帮我们。”“为什么要匿名?”“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帮我们。”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他把信收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一小叠信,每一封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曲志明派了人来。”萧寒渊说。“嗯。”“你打算怎么办?”“让他们来。他们搜不到东西,曲志明的折子就成了诬告。”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如果他们伪造证据呢?”“那就看他们敢不敢。将军府不是赵崇的府邸,我萧寒渊不是赵崇。”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总是这么笃定。”“不是笃定。是没有退路。”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春天来了。又来了一个叫曲志明的人。将军说让他来。”星星闪了一下。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