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惊蛰过后,将军府前院那块荒了三年的花圃,终于被彻底翻了一遍。萧寒渊亲自掌锄,右腿的义肢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寸,残端被磨得发烫,但他没有停。赵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菜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蹲在地边,一颗一颗地把翻出来的石块捡出来。石块很多,有的拳头大,有的碗口大,堆在地头像一座小山。
萧明端着一盆水走过来,放在地头,盆里泡着几块旧布。他蹲下来,把布拧干,递给萧寒渊擦汗。萧寒渊接过去在脸上抹了一把,布上全是泥,他把布扔回盆里,继续锄地。
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台阶上,看着大人们干活。兔子被她搂得太紧,蹬了蹬腿,她松开一些,但没有放手。她看着萧寒渊一锄一锄地翻地,看着赵远一颗一颗地捡石头,看着萧明一趟一趟地端水。她站起来,把铁头二放在地上,跑到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地头。“爹,喝水。”
萧寒渊放下锄头,端起碗,一饮而尽。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空碗还给萧玥,摸了摸她的头。萧玥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她端起空碗,跑回灶房,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赵远手边。“赵伯,喝水。”赵远放下手里的石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从鼻子里流了出来——鼻梁歪了,鼻腔和口腔通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笑了。“玥儿乖。”
萧玥又跑回灶房,端了第三碗水,放在萧明手边。“哥哥,喝水。”萧明正在捡石头,手上有泥,他没有端碗,低下头,就着碗边喝了一口。“谢谢。”萧玥把碗端回去,放在灶台上,然后跑出来,蹲在台阶上,继续看他们干活。铁头二蹲在她脚边,竖着耳朵,看着菜地里翻飞的泥土,偶尔抖一下耳朵。
二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汤圆,你爹在种地。”汤圆又踢了一下,像是在说“看见了”。她走下台阶,走到地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很松,很凉,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把手里的土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别蹲着。”萧寒渊说,“肚子里有孩子。”
“蹲一下没事。”
“方太医说不能蹲。”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方太医说什么你都记得?”
“关于你的,都记得。”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走到台阶上坐下,把手放在肚子上。汤圆又在踢了,比刚才用力。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吭声。萧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娘,你怎么了?”
“没事。汤圆在踢。”
萧明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汤圆踢了一下,他的手缩了一下,又放回去。“踢得好重。”
“嗯。以后是个调皮的。”
萧明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回地里,继续捡石头。他的耳朵有些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汤圆踢他的那一下,让他觉得那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三
翻完地,赵远从灶房拿出一包菜籽。菜籽是用纸包着的,纸上写着字——白菜、萝卜、菠菜、韭菜。字是沈清辞写的,赵远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形状。他把纸包拆开,把菜籽倒进手心,蹲在地边,一颗一颗地撒进土里。
萧玥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伸出手。“赵伯,我帮你撒。”
赵远分给她一小把菜籽。萧玥学着赵远的样子,把菜籽撒进土里,撒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赵远没有纠正她,等她撒完了,才把那些太密的地方拨开一些。
“玥儿,菜不能种太密。太密了长不大。”
“为什么?”
“因为菜也要喘气。太密了,喘不过来。”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把那块太密的土又拨开了一些。赵远笑了。他从灶房提来一桶水,用瓢舀了水,一瓢一瓢地浇在地里。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四
萧寒渊站在地边,看着那片刚撒了种子的地。他的右腿还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坐下。他把锄头靠在墙上,走到灶房,洗了手,然后走回正房。沈清辞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件小衣服——萧明改过的那件,领口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她把小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地翻完了。”萧寒渊说。
“菜种了?”
“种了。赵伯种的。”
沈清辞把手放在肚子上。“等菜长出来,汤圆就能吃了。”
“汤圆还要多久?”
“四个多月。”
萧寒渊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一百三十多天。他要在这四个多月里,把将军府的围墙再加固一遍,把柴房修好,把灶房的烟道通一通。他还要把义肢再练得稳一些,把左臂再练得有力一些。等汤圆出生的时候,他要能抱着他/她,在院子里走圈。
五
方太医在下午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看见那片翻好的地,愣了一下。“将军种菜了?”
“嗯。”
方太医蹲下来,看了看土里的菜籽。“白菜、萝卜、菠菜、韭菜。都是好种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舒展。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把脉枕收起来。“夫人,胎像很稳。下官再开一副安胎药,吃七天,就不用再吃了。”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方太医,将军的腿,什么时候能跑?”
方太医看了萧寒渊一眼。“现在就能跑。但不能跑太久。每天跑一炷香的功夫,够了。”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一炷香?从北境到京城,三百七十里,一炷香能骑多远?”
“将军不必再去京城了。”方太医的声音很平静,“太后说了,将军在北境镇守,不必入京述职。每年写一封奏折,派人送来即可。”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方太医开了方子,交给赵远,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给你吃的。”萧玥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谢谢方太医!”
方太医笑了笑,收拾好药箱,走了。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
六
夜里,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针别回袖口上,站起来走到后院。
萧玥已经睡了,铁头二蜷在她枕头旁边,耳朵一抖一抖的。萧明把妹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站起来,走出后院,回到灶房,把门关上。
他没有睡。他在等。等天亮。等菜种子发芽。等汤圆出生。等将军府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扎进门槛的木缝里,扎得很深。不是防身,是想留一个记号——某年某月某日,萧明在这里坐了一夜,等春天来。
天快亮了。赵远在灶房里熬粥,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等沈清辞醒了喝。然后他走到大门口,把门闩拉开,把门开了一条缝。巷口空空的,没有人。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的气息。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沈清辞在正房里醒了。她坐起来,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安静了,不再踢了。她把被子叠好,穿上外衫,走到院子里。晨光刚刚越过屋脊,照在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粥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青草的味道。春天,真的来了。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