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卷密折的抄件在灶膛里烧成了灰,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沈清辞的脑子里。真折藏於赵崇书房暗格,画轴之後。这是一个线索,也是一个陷阱——如果赵崇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书房,将军府的处境只会更糟。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萧寒渊。不是不想说,是时机不对。刑部的人三天後就到,他现在需要的是专心练腿,而不是为一个暂时够不到的证据分心。
但萧寒渊还是察觉了。
“你昨晚没睡。”清晨,他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阳光刚刚越过屋脊,照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他的呼吸很重,但语气很平。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药。“睡了。”
“骗人。”萧寒渊说,“你的眼睛下面有青黑。”
沈清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她忘了用脂粉遮了。
“……昨晚看了会儿书。”
“什麽书?”
“医书。”
萧寒渊没有再问。他迈开步子,继续走。义肢的转轴发出均匀的“咔咔”声,木垫落在青砖上,笃,笃,笃。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左腿突然软了一下——不是受伤,是肌肉疲劳。他用右手撑了一下墙,稳住了。
“够了。”沈清辞走过去,“今天到此为止。”
“还有一圈。”
“明天再走。疲劳的时候硬撑,会养成错误的步态。以後想改都改不了。”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台阶,在沈清辞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极小的芽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春天快来了。”沈清辞说。
萧寒渊看了一眼那棵树。“还早。”
“快了。”
二
上午,周武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兵,穿了一身便服,头上戴着斗笠,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从後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将军。”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几本账册,纸页发黄,边角磨毛了。还有一叠信件,用红绳捆着,封口处的蜡印已经碎裂。
“这是末将从赵崇的一个幕僚家里搜出来的。”周武的声音很低,“那个人上个月暴毙了,末将怀疑是赵崇灭口。趁他家人还没来得及销毁,末将连夜抄了一份。”
萧寒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他认的字不多,但账册上的数字和名字他看得懂——每一笔银子,每一条往来,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在卖官。”萧寒渊说。
“不止。”周武指着一封信,“这里面有他和北狄的通信。虽然没有直接说他通敌,但行文之间,他在向北狄透露边关的兵力部署。”
沈清辞站在门口,听见“北狄”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萧寒渊把账册放下,拿起那封信。信上的字迹工整而冷硬,像铁钉钉在纸上。他看完之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这些东西,能要赵崇的命吗?”
“不能直接要。”周武说,“账册是抄件,不是原件。信件也没有他的亲笔签名,他可以说是伪造。但如果能找到原件……”
萧寒渊的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沈清辞知道他已经在想同一件事——赵崇书房暗格里的东西。
“韩昭那边有消息吗?”萧寒渊问。
“还没有。沈院首说他需要时间。”
时间。又是时间。赵崇不会给他们时间。刑部郎中严世安也不会。
三
下午,沈清辞在灶房里整理药材的时候,萧明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青白色的,雕着一只麒麟,成色不算顶好,但打磨得很光滑。玉佩的绳子换过了——用的是旧布条搓的,不太好看,但结实。
“这是哪来的?”沈清辞问。
“我爹留下的。”萧明把玉佩放在桌上,“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让我把这个给将军。”
“为什麽不直接给?”
萧明沉默了一瞬。“因为我想留着。”
沈清辞没有问他为什麽现在拿出来了。她把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将军会喜欢的。”她说。
萧明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後转身走向正房。
沈清辞没有跟过去。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萧明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正房的门槛後面。
过了一会儿,正房里传来萧寒渊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麽。但那个语气,不是将军对部下的儿子说话的语气,是另一种——更沉的,更慢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萧明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玉佩。
他经过灶房,没有停,径直走向後院。沈清辞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但没有叫住他。
萧玥蹲在後院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她抬头看见哥哥,放下了树枝。
“哥哥,你哭了。”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萧明蹲下来,拿起她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人。穿着铠甲,骑在马上。和萧玥画的那幅一样,但画得更像——他见过父亲穿铠甲的样子。
“这是爹。”他说。
萧玥歪着头看了看。“爹的手呢?”
萧明这才发现,他画的人没有手。他补上了两只手,一只握着缰绳,一只握着长枪。
“现在好了。”他说。
萧玥点了点头,在那个人的胸口画了一颗心。红色的,用树枝蘸了灶房里的草木灰水,画出来的线条是灰黑色的,但她说那是红色的。
“爹的心是红的。”她说。
萧明没有接话。他把树枝插在地上,站起来,看向正房的方向。
正房的门开着。萧寒渊坐在圈椅里,手里握着那块麒麟玉佩,拇指在“平安”两个字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扫雪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
不是放在门槛上,是钉在大门上的——用一根竹签穿透信封,钉在门板的裂缝里。竹签很细,钉得很深,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一下子扎进去的。
赵远拔了半天才拔出来。他拿着信跑进正房。
信封上没有字。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严世安明日到。带人三十,持刑部文书。目标:萧寒渊,沈氏。”
沈清辞看见自己的名字,手指收紧了。
“连你也要抓。”萧寒渊说。
“我不是将军夫人吗?抓你,自然要连我一起抓。”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很快。
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你带着孩子们走。”他说。
沈清辞抬起头。“去哪儿?”
“去南边。找韩昭。”
“你呢?”
“我在这里等他们。”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那不是死水,那下面是暗流。
“我不走。”她说。
“你不是将军府的人。你不是沈氏。你没有必要——”
“我说了不走。”沈清辞打断他,“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说的。”
萧寒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的左手上。那只手冰凉,僵硬,但没有缩回去。
“严世安来,我们一起面对。”她说,“他要抓,就抓两个人。他要搜,就让他搜。他找不到证据,就只能放人。”
萧寒渊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好。”
五
夜里,沈清辞没有睡。
她把灶房里该藏的东西都藏好了——韩昭的痕迹、萧寒渊的军事信件、那包没用完的药材、还有萧玥的画。她把萧明叫到後院,告诉他明天不管发生什麽事,都不要从地窖里出来。
“如果他们抓了将军和你呢?”萧明问。
“那你就带着玥儿从後院墙根的那个洞出去,去找韩昭。”
萧明的手攥紧了。“我不走。”
“你必须走。”沈清辞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是为了自己走。你是为了玥儿。为了你爹。”
萧明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好。”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後院墙根,检查了那个洞——韩昭走的时候挖的,用柴堆挡着,从外面看不出来。洞不大,只够一个孩子钻过去。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躺在床上。
手放在小腹上。
温热的,平坦的。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还有几个时辰。
天亮了,严世安就来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前世在手术室里,面对再复杂的手术,她都能让自己的心率降到六十以下。现在她也能。
六十。五十。四十。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然後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正房传来的——不是咳嗽,不是走路,是一种很低的、像诵经一样的声音。
萧寒渊在念信。萧铁山写的那封信。
“……吾儿明,吾儿玥,父不能归,汝等当听将军教诲……”
念到最後,声音停了。
然後是长久的沉默。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窗外的风更大了。
她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握成拳头。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