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头的伤口在萧明拆线後的第三天完全癒合了。
那只兔子用四条腿在後院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然後停在萧明脚边,用鼻子拱他的脚踝。萧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比以前密了,也软了,能摸到底下一层薄薄的脂肪——这几天喂得好,长肉了。
“它好了。”萧玥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把它治好了。”
萧明没有说话。他把兔子抱起来,放回草窝里。铁头不太情愿,又跳出来,继续在院子里撒欢。
萧玥追着兔子跑,笑声像一串铃铛,在将军府冷清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沈清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看着萧玥的背影,心里有什麽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松开。
萧明走到她面前。“接下来学什麽?”
沈清辞收回目光。“你伤口拆线的手法还不够熟练。下次有机会,你来拆。”
“什麽时候有机会?”
“快了。”沈清辞说,“这府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她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萧寒渊今天没有出来练棍——他在尝试另一件事:用左手端碗喝粥。粥洒了一半在衣服上,但他没有让赵远帮忙,自己用右手擦了。
萧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瞬。
“将军的手……能好吗?”
“能。”沈清辞说,“但不会像以前一样。神经受损後,即使恢复,力量和精细度也会打折扣。他可能再也拉不开三石的弓,但拿筷子吃饭、写字、握剑,都没有问题。”
萧明把这句话记住了。
二
下午,赵远在劈柴的时候,斧头滑了。
不是砍到自己的脚——是斧头从柄上脱落,飞出去,砸在灶房的门框上,把门框砸出一道裂缝。赵远的手在发抖,脸色发白。
沈清辞听见声音跑过来,检查了老人的手。没有外伤,但虎口有一道压痕,是长期握斧头磨出来的。赵远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法完全伸直,弯曲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这是扳机指。”沈清辞按压他手掌的根部,“这里,有一个结节。肌腱被卡住了。多久了?”
赵远缩了一下手。“……有一段时日了。”
“为什麽不说?”
“老奴以为不碍事。”
沈清辞没有责备他。她把赵远的手翻过来,仔细检查了关节的活动范围。
“你这只手不能再劈柴了。再劈下去,肌腱会断。”
“那柴怎麽办?”赵远急了,“总不能让将军劈,也不能让夫人劈……”
“我来。”萧明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沈清辞和赵远同时转头。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
“你力气不够。”沈清辞说。
“那就一次少劈一些。多劈几次。”萧明说,“赵伯的手要留着做饭。我的手,能劈柴。”
赵远的眼眶红了。“明哥儿,你还小……”
“我爹八岁的时候已经在军营里砍柴了。”萧明说,“砍了五年,才开始学打仗。”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再反对。
“每次不要超过半个时辰。累了就歇。”
萧明点了点头。
三
萧寒渊今天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他把那根劈了口的旧拐杖换了。
新拐杖是用老槐树的枝干做的——赵远在柴房里翻出来的一根,原本打算当柴烧。萧寒渊用右手握着锯子,一点一点地锯到合适的高度,又用刀把杖端削圆,裹上一层旧布。
长度比旧拐杖矮了两寸。
沈清辞走进正房的时候,他正拄着新拐杖在房间里来回走。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身体的倾斜度也小了一些。
“两寸的差距,你怎麽发现的?”沈清辞问。
“感觉。”萧寒渊说,“旧的那根太高了,每次迈步,肩膀都要往上耸。走久了,右肩疼。”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男人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力,比她预想的敏锐得多。
“你以前受过伤?”她问。
“断过锁骨,裂过三根肋骨,右大腿被箭穿过一次。”萧寒渊轻描淡写地说,“都是小伤。”
沈清辞没有说“这不是小伤”。她知道对一个将军来说,这些确实不算什麽。
“那你应该知道,伤病恢复需要时间。”
萧寒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知道的是,我还有没有时间。”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
“赵崇不会等我把伤养好。”萧寒渊说,“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他在等。等太后松口,等边关乱起来,等一个能名正言顺除掉我的藉口。”
“你觉得还要等多久?”
萧寒渊想了想。“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拐杖,放在一边,然後握住他的左手。
“那这一个月,你把左臂练到能拿剑。”她说,“我把你练到能跑。”
萧寒渊看着她。她的手很小,完全包不住他的拳头,但握得很紧。
“……能跑?”他问。
“能跑。”沈清辞说,“你的右腿截肢在膝下,残端长度足够,肌肉条件也好。装上合适的义肢,经过训练,可以跑步。”
萧寒渊的眼神变了——那是沈清辞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类似希望的东西。
“多久?”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你想跑,就一定能跑。”
四
傍晚,萧玥在後院给铁头喂食的时候,发现那只兔子不对劲。
它不吃东西了。缩在草窝角落里,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急促。那条缝过针的後腿在轻轻抽搐。
萧玥跑去找萧明。“哥哥,铁头病了。”
萧明放下手里的柴刀,快步走过去。他蹲下来,轻轻按住兔子的身体,感受它的呼吸频率。沈清辞教过他——正常兔子每分钟呼吸三十到六十次,铁头现在至少一百次。
“它喘。”萧明说。
沈清辞过来检查。她翻开兔子的眼皮——黏膜苍白,耳朵冰凉。她用指腹按压兔子的腹部,感觉到里面有硬块。
“不是感染。”她说,“是肠道出了问题。可能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萧明想了想。“昨天它跑出院子,在墙根吃了几口枯草。我没来得及拦。”
沈清辞没有责怪他。她让萧明去灶房拿来一碗温水和一小块生姜。
“把姜捣碎,泡在水里。喂它喝。”
萧明照做了。他用左手按住兔子的头,右手把姜水一滴一滴地滴进它的嘴角。铁头挣扎了几下,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然後开始舔。
喝了小半碗,兔子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
“今晚要看着它。”沈清辞说,“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姜水。如果明天早上还不吃东西……”
她没有说下去。
萧明知道了。
他没有哭。他把兔子抱在怀里,坐在灶房的矮凳上,一动不动。
萧玥也坐在旁边,靠着哥哥的肩膀。
灶膛里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靠在一起。
五
正房的灯还亮着。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左手握着那根新做的拐杖——不是拄,是握。他用手指感觉木头的纹理,粗糙的、坚硬的、带着老槐树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苦味。
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赵伯熬的骨头汤。说给你补补。”
萧寒渊接过碗,没有喝。
“萧明在灶房守着那只兔子?”
“嗯。”
“他会难过。”
“他会。”沈清辞说,“但他也会学到一件事——医生不是神,救不了每一个。”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你救不了每一个,为什麽还要救?”
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
“因为被救的那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她说,“就像你。我救了你,你不只是自己活下来,你还保护了萧明、萧玥、韩昭、赵伯。你的命,不是一个人的命。”
萧寒渊低头看着碗里的骨头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我以前觉得,我活着是为了给铁山报仇。”他说,“现在我不确定了。”
“那你现在觉得活着是为了什麽?”
萧寒渊抬起头,看着她。
“为了看着他们长大。”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沈清辞知道——萧明、萧玥、还有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就好好喝汤。”她说,“有力气才能看着他们长大。”
萧寒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骨头汤很烫,烫得他眼眶泛红。
也可能不是因为汤。
窗外的风大了。
灶房里,萧明抱着铁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灶膛里最後一点火星熄灭。
萧玥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兔子的草窝边缘。
铁头在他的怀里轻轻动了一下,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
萧明低下头,把脸贴在兔子的背上。
毛很软。
他的心很硬。
但他知道,那块硬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麽东西撬开。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