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重案组的陈督察带了一名况沙展来到病房做笔录。
倪劭廷替唐咏心把枕头垫高了些,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手够得到的位置,才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长腿交叠,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陈督察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况沙展搬了把折叠椅坐到侧边,摊开记录本。他们先例行公事地问了唐咏心几句身体恢复的情况,确认她精神和体力都足以接受询问,才切入正题。
“唐小姐,今天需要你把整件事的经过尽可能详细地讲一遍。从你被绑的那一刻起,到获救为止。这中间你看到的、听到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破案关键,所以希望你不要隐瞒,也不要觉得某个细节不重要就跳过去。我们掌握的信息越多,对追查幕后主使就越有帮助。”
唐咏心点头:“我知道。”
她昨晚已经把记忆从头到尾顺过一遍,于是从发现倪乐仪迟迟没回来,觉得不对劲去找她说起。
陈督察前倾着身子,神情专注地倾听,况沙展则打开录音笔,翻开记录本开始速记。
唐咏心说话还是有些喘,所以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一环扣着一环,没有多余的修饰,也不带个人的情绪,就像她曾经写过的新闻稿一样。
讲到她听到绑匪最后的那一段对话时,唐咏心顿了顿。
那段话不好听,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连倪乐仪也不知道原话,但这又是她判断必须自救的关键,不可能跳过。
她看了坐在对面的陈督察,又看了一眼窗边的倪劭廷,最后还是把原话复述了出来,包括语气和那些带着下流含意的用词。
“……这么漂亮,弄死她们之前让我上上手……还没玩过富家女呢……”
话音还没落地,就听到“噗”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力中爆开的声音。
唐咏心和陈督察同时看向窗边。
倪劭廷手里那只橙子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橙皮爆开,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沉得吓人,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你们继续。”
然后把那只面目全非的橙子丢进垃圾桶,抽了两张纸巾,将黏黏腻腻的手指一节节地擦过去,反复擦了很久。
这段原话唐咏心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看样子也没有对倪乐仪提起过。
他们只知道她听到绑匪说要撕票才想逃跑,却不知道原话竟然不堪到这种程度。
唐咏心在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倪劭廷说警方要来录口供时,她就知道会有这一遭。他听到这些话肯定不是滋味,可她又不能瞒,一字一句,都可能是警方追查的线索,是日后定罪时的证据。
陈督察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只当刚才那一瞬没有发生过,神色不变地继续追问:“你确定没有听错?他们说的,是拿到钱之后动手?”
“确定。”唐咏心没有犹豫,“所以我才决定必须带乐仪走。不然等我们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就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了。”
“你还懂他们的语言?”
“我读书时自学过一点,能听些日常用语,不太会说。”唐咏心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这属于个人学识能力,陈督察没有追问,示意况沙展记录下来。
他接着又问:“那你当时是怎么判断逃跑方向的?”
唐咏心把那天夜里自己观察到的细节讲了出来。
陈督察问得很细,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偶尔会停在某些时间节点上,倒回去再问一遍,确认她没有遗漏或者记岔。
这个过程中,唐咏心始终保持着出奇的冷静,回答时尽量客观,不在任何一处添加多余的判断。
待到问询接近尾声,陈督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唐小姐,你有没有听到他们提过什么人的名字,或者任何与雇主有关的称呼?”
唐咏心想了一会儿,摇头:“没有。他们从来不提名字,互相之间也是用花名称呼。我只看得出那几个人里有一个被喊‘大佬’的人说话比较有分量,其他人都听他的。”
陈督察忍不住夸了一句:“在那种处境下还能保持冷静,观察入微,求生能力也强,唐小姐好本事。”
他看过倪乐仪的口供,同为当事人,倪乐仪那晚受的惊吓太大,记忆有些断层和模糊,唐咏心今天的叙述正好把这些缺口补了上去。
对被绑架的人来说,慌乱、遗忘、情绪化都是正常的,可眼前这位从始至终每一段话都条理分明,甚至能把绑匪的对话分毫不差地复述出来。
而且她不仅能够在被绑的第一时间留下痕迹,而且在自救的同时还能把倪乐仪一起带出来,中间甚至还穿过山林、翻过岩壁……参与办案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对方是一群持枪的绑匪。
听完她的完整叙述,陈督察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不是档案白纸黑字写着她是位普通市民,他还以为自己在给一位madam录口供。
旁边的况沙展也记完了,合上本子,抬头笑了笑,顺口接了一句:“唐小姐一向身手好嘛。”
陈督察和唐咏心同时看向他。
况沙展挠了挠头:“唐小姐可能不记得了,港大门口那单抢劫案,你徒手制服了那个抢包贼,报警后,当时是我给你做的笔录。”
他也是看到唐咏心的名字和人以后才勉强对上的,她的样子和记忆里有些许不同,不过现在女孩子都会化妆,很正常。
唐咏心也记起来了。
一年多前,倪乐仪的同学在校门口被抢了包,她刚好在小巴站等车,顺手就把人撂倒了。那天确实有个年轻的阿Sir给她录过口供,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她是不是练过。
她笑了一下:“原来是你,况Sir记性也不错。”
况沙展咧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
陈督察没想到唐咏心还是位热心市民,听完这段插曲,对她的身手有了进一步认识,也更能理解她为什么能在没有接应的前提下带人从绑匪手里逃脱。
他站起身,和唐咏心握了一下手:“唐小姐,谢谢你配合,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用。另外,我们之后可能需要你协助辨认嫌疑人,等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会提前安排时间,再通知你。”
“好,辛苦你们。”
“唐小姐好好休息。”陈督察点头,朝同样站起来的倪劭廷打了个招呼,也没让他送,就带着况沙展离开了病房。
等两位阿Sir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倪劭廷仍然站在窗边,整个人陷在沉默里,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听完事情经过。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陷在阴影里。
唐咏心看着他,正在想说点什么,他先开了口:“累不累?”
她摇了摇头:“还好,只是话说得太多,口干。”说完伸手就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倪劭廷走过来,先一步把床头柜那杯凉了的水倒掉,又重新给她倒了杯温的递给她,等她喝了几口,放下杯子,他才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唐咏心装傻:“跟你说什么?”
倪劭廷没回答,而是俯身抱住了她,很小心,还记得避开她左臂上的伤。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又深又重,唐咏心被他箍在怀里,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着,这大少爷是情绪又不好了。
刚才有外人在,倪劭廷没有发作,从头到尾都压着,直到这一刻才发酵,是愤怒,是后怕。
那些人,不止想杀人,竟然还敢对她们有那样龌龊的念头!
唐咏心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头躁动的猛兽:“好啦好啦,我没事了,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受罪的是她,竟然还要她来安慰自己。倪劭廷没有出声,只是收紧了手臂。
两人无声地拥抱了很久,给予彼此慰藉。
唐咏心先松了手,语气尽量显得轻松:“等下欢姐就来了。口供也录完了,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去忙你的吧。”她觉得他得有事做,才能把那口气散出去,不然非憋出内伤不可。
倪劭廷没有动,他半垂着眼,手还扣着她的肩膀。
“啧啧啧。”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阿wing,你这么独立,这么善解人意,会显得terrance太无能,简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你应该捶他,骂他‘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担惊受怕?’,再顺便让他给你买几条钻石颈链压压惊,不然他得愧疚到死。”
唐嘉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病房门口,一只手提着果篮,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像唱大戏似的,念做俱佳。
倪劭廷松开唐咏心,转过头,脸色沉沉地赶人:“唐嘉朗,你可以滚了!”
“过桥抽板,倪劭廷你好没良心啊。”唐嘉朗一点没有被赶的自觉,大摇大摆走进来,“我可是把家底都掏给你了,你一句好话没有就赶我走?”
说的是他拆借的那一千万,之所以能那么快到位,全因为那是他的私房钱,一听说要凑赎金,他二话不说就拿了出来。
“钱我没还给你吗?”倪劭廷没好气,“你到底是来探病,还是来唱大戏的?”
唐嘉朗摇了摇食指,把果篮往茶几上一放:“钱是还了,可人情债你还不清。”
唐咏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每次有二少在,气氛就会松快起来。他像是一道活水,不管什么凝滞的情绪,他一来,就能搅动起来。
唐嘉朗见她笑了,更是得意,干脆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我就不走就不走,反正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看我这异父异母的好阿妹。”
话脱口而出,他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灵机一动,“对哦!阿wing,我们干脆认个干亲怎么样?你也别老是喊我二少了,喊我阿哥怎么样?以后谁要是欺负你,阿哥替你出头。”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拍着大腿,嘿嘿笑出声来,已经开始想象以后倪劭廷也得跟着唐咏心喊他一声“阿哥”的场面,那画面光是想想就通体舒泰。
多少年的兄弟,唐嘉朗一翘尾巴,倪劭廷就知道他想的是什么,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怎么样,收起你不切实际的想法。”
“二少,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唐咏心被逗得弯了弯嘴角,推了倪劭廷一把,“行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和二少聊聊天。”
唐嘉朗还是第一个来探病的朋友,她可稀罕了,想来倪劭廷是想通了,没再让她和外界隔绝。
倪劭廷看了看她,又看一眼唐嘉朗那副得得戚戚的嘴脸,不放心地皱了皱眉,不过有人耍宝逗她笑,倒也省得她一个人闷着。
他低声叮嘱了一句:“你别坐太久,累到唐唐唯你是问。”
唐嘉朗朝倪劭廷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挡着我们兄妹相认。”
等倪劭廷走远了,他才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凑近了,把唐咏心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她手臂上缠着纱布,脸色还有点苍白,精神倒是不差,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他狠狠舒出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你都不知道,那两天可吓死我了!我在电话里听到他们说你和乐仪失踪的时候,腿都软了,terrance就跟个活阎王似的,谁碰谁死。”他打了个寒颤,“不过吧,我知道你胆子大,可我不知道你胆子大得这么离谱啊,都敢跟持枪的绑匪正面对上了,你是真不怕死啊?”
唐咏心白了他一眼:“就是怕死,才想着垂死一搏啊。”
“也是。”唐嘉朗从果篮里翻出一个香蕉,一边剥皮一边摇头,“可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绑架你们呢,要绑也该绑terrance吧?他比较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