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少荣正要抬手敲门，就被倪劭廷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站在病房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上那块窄长的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
唐咏心微微倾身，正小心地扶着何展森的肩膀，帮他调整背后靠枕的位置，神情动作都很温柔。然后她又拿起水杯，将吸管凑到他唇边，他则顺从地配合着，虽然脸色苍白，但望向她的眼神是全然放松的。
他们在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熟稔亲近的姿态，是只有认识多年彼此信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氛围。
倪劭廷看着看着，下颌线不自觉地收紧，然后，在莫少荣疑惑的注视下，他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明显快了些。
跟在身后的莫少荣有些不明所以，连忙快步跟上，小心观察着老板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只觉得他身上带着一股莫名的低气压。
倪劭廷今天来医院，原本是为了复查背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掉痂，新生的皮肉呈淡淡的粉色，摸上去有些硬。恢复的过程带来一阵阵难忍的刺痒，尤其在闷热的夏日里更是一种折磨。顾问医生仔细检查后，开了些强效的止痒药膏和促进疤痕修复的进口敷料，叮嘱他注意清洁，避免摩擦。
复查完毕，他原本已经准备离开。走到电梯口时，才想起自己之前吩咐阿城接唐咏心过来探望何展森，算算时间她应该到了，念头一转，便顺道过来看看。
没想到就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然后他发现自己很不喜欢看到唐咏心用那种神情对着别的男人，更不喜欢看到她和别的男人靠得那么近，尤其是那个男人还跟她有着长达十几年的交情。
那股闷在胸口的烦躁感，竟然比背后伤口的刺痒更让人难以忍受。
前几天，那场慈善晚宴结束后，唐嘉朗约他喝酒。
两杯威士忌下肚，唐嘉朗晃着杯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terrance，你最近……好似有点唔对路。”
“什么意思？”他当时不以为意，抿了一口酒。
“讲不出来，就是一种感觉，比以前多了很多情绪，”唐嘉朗耸耸肩，想起什么，又凑近他问，“喂，你不会是有女人了吧？对了，上次遇到那位唐小姐……”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倪劭廷没接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唐嘉朗大笑，很识趣地点到即止：“得，我唔讲，你自己心知肚明。不过讲真，你这样挺好，不像以前，成日除了生意就是生意，冷冰冰的，冇点人气。”
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唐嘉朗那晚话里的意味，他所有的不妥，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人。
不管是顶着台风去见她，还是想把她留在跑马地，甚至像刚才那样，仅仅因为看到她和何展森之间那份自然的亲近就感到不快……
他原以为自己是因为她曾救过他，又对她的表现和见地很欣赏，才会对她特别一点，但是，又似乎不仅止于此。
这个认知，让倪劭廷脚步停顿，对紧随其后的莫少荣吩咐道：“之前顾问医生提过的，瑞士那家擅长神经修复的医疗中心，你尽快联系，安排那边的专家对阿Sam的情况做一次评估。如果条件允许，就送他过去接受治疗。至于相关的费用和手续，由Simon负责。”
莫少荣一怔，随即应道：“是，倪生，我马上跟进。”
倪劭廷没再说话，径直走向电梯间。
病房里，唐咏心又坐了一会儿，见何展森面露倦色，便体贴地起身告辞。
“Sam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或者闷了想找人说话，随时打电话给我。”
何展森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自己也小心，你那层楼……还打算卖吗？”
“嗯，在等消息，也在托人看新的楼盘。”唐咏心笑了笑，“等你好了，说不定我已经搬新屋了，到时候请你来温居，食餐劲嘅！”
“一定。”何展森努力回了一个浅笑。
离开医院，唐咏心心里踏实了不少，看到何展森醒来，精神状态尚可，她最大的担忧便放下了。
接下来，她得好好规划自己在这个时空的路应该怎么走。
经过之前帮倪劭廷整理分析那些商业资料，她发现自己未必一定要找一份朝九晚五坐办公室的工作。那种工作固然稳定，但赚得不多束缚却很多，她手上现在有倪劭廷给的那笔丰厚的报酬，加上之前炒股小赚的一笔，算是有了一笔启动资金。或许，她可以更灵活一些，尝试抓住一些这个时代特有但又未被发觉的机会，做点小投资，寻找更自由上限也更高的赚钱方式。
毕竟，以前当了牛马的日子，她是真的过够了。
只是九十年代初的港城，虽然机会遍地，但信息传递远不如后世发达，没有网络，一切消息都滞后且不透明。她主要通过报纸获取信息，也常去图书馆翻资料，还会去中环、铜锣湾的商场和街市转转，看能不能摸到商机。
一时没找到特别有把握的方向，她便先将一部分资金，趁着近期股市因银行风波和港府打击炒楼政策而出现的短暂回调，分批买入了之前抛售的几只优质蓝筹股。
她记得，等新机场的消息一出，相关的基建、地产股都会有一波可观的升浪。而楼市，也会随着大型基建的推进和经济信心的恢复而再度水涨船高。
所以唐咏心不完全依赖蔡经理，自己也抽空去看了几个楼盘，不是远在新界元朗，位置太偏配套跟不上，就是近在港岛，但价格太高，完全超出预算，都不是很合心意。
好在，蔡经理终于带来了一个像样的好消息。
这天，他亲自开车来接唐咏心，带她去了西环一个刚落成的新屋苑，名字起得很雅致，叫景明阁。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唐咏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岳阳楼记》里的句子，对这里就先有了两分好感。
这里地处中西区，靠近金钟，地段闹中取静，周边生活配套成熟。
她跟着蔡经理走进大堂，忍不住问：“蔡经理，这是新楼盘？我似乎未在报纸上看到过广告。”
这时候的一手新楼盘都是楼花，极少有现楼发售，这里看着已经完工了，但是又似乎还没有人入住。
蔡经理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低声解释：“唐小姐好眼光。这里是拆旧建新的单栋精品住宅，一共就五十个单位，有配套管理。而且因为是现楼，所以一开盘，内部认购和熟客介绍就已经去了一半多的单位，根本不需要在报纸上打广告。”
所以这年头想买到心水的笋盘，人脉很重要，但更重要的事，它的承建方是倪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蔡经理心想，怪不得之前倪生一直让他拖着唐小姐卖楼买楼的事，原来是等这里开盘，特意留出几个好单位，让唐小姐来挑。
他猜得没错，这位唐小姐，在倪生那里的分量，果然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