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蓝调爵士乐仍在奢华的包厢里低回,萨克斯风慵懒的音符和玻璃墙后的画面格格不入。
唐咏心垂下了眼,避开那令人不适的视觉冲击,也避开了倪劭廷那深邃难辨的注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过于直接又过于沉重的谢礼。
她不是天真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无论是穿越前跑新闻见过的资本暗面和人性博弈,还是原主记忆中跟随文叔见过的江湖风雨,都让她明白,这个世界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
在阳光普照的秩序之下,始终有一些原始的、弱肉强食的规则,在阴影里无声地运行,支撑或撕扯着表面的繁华。
只是,当这种通常只存在于传闻、想象或隐喻中的规则,以如此不加掩饰的方式展现在眼前时,依旧让她感到不适。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些哑,不得不强迫自己稳住,再次抬眼看向他时,已恢复了冷静,“总之,谢谢你。”
阿豹这个隐患的解除,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她不必再时刻提心吊胆,可以真正开始规划自己在这个时空的生活,无论是卖楼,找工作,还是尝试其他发展的可能。
只是,这份谢意里,不可避免地掺了更复杂的情绪,感激之余,是对他们力量差距悬殊的清醒认知。
倪劭廷重新拿起遥控器,对着那面单向玻璃墙又按了一下,那幅巨大的抽象油画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里面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存在过。
“事情到此为止。”他随手将遥控器丢回茶几,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以后你可以安心,不必再担惊受怕。”
唐咏心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细节,阿豹会得到什么法律制裁?那晚袭击的主谋究竟是谁?这些问题的答案,此刻都显得不再重要。
“如果没别的事,”她尽量平静地说,“我想先回去了。”
“好。”倪劭廷随之站起身,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时自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看了她一眼,那深沉的目光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道:“我送你。”
她几乎是有些机械地跟着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挺直背脊。
走出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叶广昇安静地等在那里,见到他们出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唐咏心脸上极快地掠过,随即垂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言语,仿佛对包厢内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也毫不关心。
一路无话。
等走出那金碧辉煌的大门,踏上夏夜依旧闷热的人行道时,唐咏心才仿佛重新呼吸到属于正常世界的空气。
夜幕已完全降临,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晚风带着暑气吹在脸上,却让她觉得比里面恒温的冷气舒服得多。
叶广昇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来时坐的那辆皇冠又换成了平治。
倪劭廷站在车旁,看向落后半步的唐咏心,眼神示意她先上车。
她没再推辞,沉默地坐了进去,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内看向外,闪烁的广告牌,行色匆匆的路人,喧闹的茶餐厅,亮着“空车”灯的红的士……这鲜活的热闹才是她熟悉的属于普通人的世界。
车子平稳地驶离,汇入中环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驶过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时,唐咏心的目光被路边人行道上一小片聚集的人群吸引了。
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上面拉着醒目的红色横幅写着“血浓于水,支援华东水灾义卖捐款点”。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手工艺品、二手书籍和透明的捐款箱,几个学生模样、佩戴志愿者绶带的年轻人正向路人解说着什么。
今年夏季内地多个省份遭遇特大水灾,灾情牵动人心,港城各界也发起了大规模的募捐活动,电视、报纸上连日来都是相关报道。
此刻虽已入夜,仍有三三两两的市民驻足,将或多或少的钞票投入箱中,这份踊跃,带着一种唇齿相依的朴素情感。
“麻烦停一下车。”唐咏心忽然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看向倪劭廷,等待指示。
倪劭廷转过脸看她,低声问:“怎么了?”
她看向募捐点,语气坚持:“可以靠边停一下吗?我想捐点钱,很快。”
倪劭廷未置一词,只对司机微一颔首,车缓缓靠边停下。
“我很快回来。”她推门下车,朝不远处的募捐点快步走去。
夜风拂面。
唐咏心停在捐款箱前,箱子里面有不少善款,十蚊、二十蚊……甚至一千蚊的港币都有。
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钱包,没有太多犹豫,抽出了里面大部分现钞,大约有两三千港币,在志愿者和几位市民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将那一叠现钞全部放进了捐款箱。
“多谢这位小姐!好心有好报!福有攸归!”负责登记的志愿者连忙道谢,同时递过来一张印着“爱心人士”的不干胶贴纸和一支笔,“小姐,麻烦留个姓名或者称呼,等日后汇总,可能会登报鸣谢……”
“不用了,谢谢。”唐咏心摇摇头,只接过贴纸随手贴在挎包上,便转身离开了募捐点。
她不需要留名,也不需要登报表扬。
穿越前,她是在国家的福利政策和社会慈善救助才得以平安长大,后来又有唐嘉朗这样的善心人士设的慈善基金资助完成学业,所以哪怕换了个时空,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她也想尽绵薄之力,算是将曾经接收到的善意,传递出去一点点。
做完这些,唐咏心心里那口自从离开夜总会就一直堵着的气,似乎顺畅了一些。
她走了几步,回到那辆静静停在路边的银灰色轿车旁。
她没有立刻拉开车门坐回去,而是弯下腰,对着降下车窗的后座,对里面的倪劭廷说:“我想自己走走,吹吹风,就不麻烦你们送了,这里离跑马地也不远。”
倪劭廷坐在昏暗的车厢里,看着站在车外身影有些单薄的唐咏心,目光在她挎包带子上那张小小的红色“爱心人士”贴纸上停留了一瞬。
最终,他点了下头,语气平淡:“随你吧,注意安全。”
“谢谢。”唐咏心再次道谢,说完便转身走入了人流中,背影很快被闪烁的霓虹和熙攘的人群淹没。
银灰色的平治重新启动,朝着和唐咏心相反的方向驶去。
叶广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倪劭廷靠坐在椅背里,侧脸对着窗外流动的夜景,脸上没什么表情,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把玩着,雪茄尾端已经被捻得有些松散。
“看什么?”倪劭廷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话显然是对叶广昇说的,“有话就说。”
叶广昇顿了顿,才谨慎地开口:“廷少,唐小姐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有些被吓到了。”
这话他其实不该说,但是他看得出倪邵廷对唐咏心的特别,还是忍不住提醒。
刚才在包厢外等候时,他虽然没进去,但唐咏心出来时那一瞬间的眼神,他看得清楚,她强撑的镇定下分明是害怕。
他和倪劭廷共事多时,见惯风浪,深知对倪邵廷来说,今晚这一出不过是敲山震虎的雷霆手段,符合他一贯行事的作风,但对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年轻女孩来说,冲击力未免太大了些。
倪劭廷把玩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回应。
他承认,今晚的安排除了告诉她,他已经帮她彻底解决阿豹这个麻烦之外,未尝没有一丝试探的意味,因为他很好奇她看到他另一面时会是什么反应。
害怕是人之常情,但她没有失态,反而很快调整过来,这份心性和韧性,远比单纯的勇敢无畏,或者精明的审时度势,更让他……侧目。
倪劭廷转着手里的雪茄,又想,其实她害怕他也不是坏事?至少,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