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夜被红雾压得很低。
封印室里,火舞把那张从城东泵站拓回来的草图铺在战术板上,手指点在西北那枚被圈红的点上,声音比平日沉了三分:林渊,这x的分布,绕军区一圈——可它围的,不止军区旧驻地。它围的,是陆敬之当年主持净化计划的那个研究所。
林渊俯身。草图上,几十个x簇拥在七个节点之外,而西北那枚圈红点落款旁,写着一行小字——样本回收率八成七,剩余一成三转入西北节点培育。
一成三。他重复了一遍,指节在战术板上轻轻一叩,周霸天退进红雾前,把他从抢来的最后一点本钱,藏到了西北。
楚寒烟抱臂站在旁边,冰系小队的残霜还挂在作训服肩头:所以城东泵站只是备份桩。真正养他身子的窝,在西北休眠节点。
养身子的窝,也是牧者网的根。林渊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城中心总机被我拔了,城东备份被我们掀了,可西北这座休眠节点,到现在还连着。周霸天不是躲,他是回去了。
他点齐人手:楚寒烟、郑烈,加火舞压阵、沈青带频率仪随行。临行前,他对温启元交代:我下去最多三小时。这三小时,封印室你盯着,阵列锁死本防,东南残频只进不出——陆远征的好意,不能当漏洞用。
温启元敬礼:明白。
沿城北旧防空洞一路下行。周霸天重创遁走后,他的死士队残部缩在城东一带的红雾里,可真正的根,早顺着那枚碎片残频,扎进了西北地下。林渊的壁障无声张开,半径数米,介质密度x3,像一头无形的钻,顺着岩层与混凝土的结合面,一点一点啃开西北地下更深处的人工空腔。越往下,设备锈味越重——不是红潮的晶化,是钢筋、电缆、和某种早被遗弃的培育装置的金属腥气。
比城东那处还深。郑烈在耳麦里低声,这地下,牧者偷偷挖了不止一层。
三阶的壁障压着介质,林渊领着人破开最后一道合金隔层。
墙,碎了。
空腔不大,约莫半个篮球场,四壁是暗红里透银蓝的合金,和城中心总机、城东备份桩同源,却更——像是红潮前就预埋好的。中央悬着一座未激活的培育舱,舱体半透明,里面泡着一团圆块状的东西,暗红与银灰纠缠,像一枚被强行到一半的胚胎。
林渊走近,瞳孔骤缩。
那胚胎的心口位置,嵌着一枚暗红晶核——和周霸天胸口那枚二代中继片同源,却更粗糙、更野,像是牧者用剩余一成三样本硬搓出来的替代物。舱体边缘贴着一行红潮前的钢笔字:陆敬之研究所·第七培育点·休眠节点。
陆敬之的研究所。沈青凑近频率仪,声音发紧,这地方,红潮前就归净化计划管。牧者借着研究所的旧壳,埋了自己的窝。
楚寒烟伸手,指尖在舱壁上一抹,带回一丝极淡的晶屑:周霸天被你剥了二代中继片,重创遁走——他就是靠着这座休眠节点,把给的重置频率,重新养进这具胚胎里。他不是在躲,他是在换最后一副身子
火舞凑近舱体,用她那双画线贼准的眼睛丈量了片刻,忽然了一声:这胚胎养得急。牧者给的频率是残的,自己都抽干了,它硬用一成三样本凑。你瞧这晶核的纹路,歪的——撑得起一阵子,撑不起一辈子。沈青在频率仪后点头:对,残频里全是断点。周霸天这具身子,是借来的,不是自己的。林渊伸手,隔着舱壁感受那枚暗红晶核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被强行点亮的、随时会停的灯。所以他才急着回来。林渊收回手,身子是借的,时间不等人。他要在灯灭前,把我一起拖进红雾。
林渊忽然懂了。周霸天被他当成本地军阀揍趴下时,只是牧者网上一枚x;可退进红雾后,这枚x不甘心当x——他想借着休眠节点里残留的频率,把自己,变成下一个节点。提线的,想当放线的。
这人,到死都想往上爬。火舞冷笑,可惜爬错了梯。
话音未落,培育舱里的胚胎骤然一亮。
暗红的光顺着舱壁爬上来,在空腔中央凝出一道半实体的人形——周霸天。不,是借节点频率投射出的半实体分身,脸还是那张脸,可身体半透明,像隔着一层水。
林……渊……分身开口,嗓音两层回响,一层是他自己,一层是替他念的,你追到窝里来了。
林渊壁障再张,半径数米把半实体罩住:你这窝,我迟早要拆。今天,先从你这具了一半的身子开始。
空间刃出。银蓝刃光顺着壁障的收束方向斜削,半实体的肩头被削掉一角,像被刀划开的水幕,嘶地散成红雾。分身却不退,反而膨胀,甩出十几道晶化的触须,缠向林渊的壁障。
林渊抬手,活体半收的技术精准楔进触须与节点连接的缝隙,像掐住了一根探进来的血管。触须寸寸崩断,分身的核心频率被他一钉钉死在壁障里。
可就在这时,他感知到——真正的周霸天,不在这里。
半实体只是诱饵。本体借着分身被攻的乱流,顺着休眠节点的深层通道,遁入了更下方。林渊的壁障探下去,只抓到一缕正在远去的暗红残频,和一个刚刚启动的指令签名——
最终预案:样本全数灌注畸变核。
林渊一把将培育舱里的胚胎残骸和节点残频,整个拓进自己的壁障——以空间为纸,把白大褂研究所陆敬之这几个词,连同那枚暗红晶核的频谱,原样收了进来。带回去。他沉声,这枚胚胎,是周霸天最后一具身子的底稿;这行字,是牧者网扎进研究所的根。
回程时,楚寒烟忽然问:你觉得,周霸天这枚x,真能变成节点?
林渊没答,只把壁障里那团残频又描了一遍。频率不对——周霸天想借的余力,早被他连拔两处节点抽干了。这一成三样本,撑得起一具身子,撑不起一个节点。周霸天启动的最终预案,不是成神,是回光返照。
他变不了节点。林渊收壁障,但他会把这一成三,全灌进自己畸变核,来方舟,跟我换命。
西北的空腔在他们身后重新被壁障余温封死。林渊站在井口,望着那张摊在感知里的草图,第一次觉得,自己拔掉的城中心总机、掀掉的城东备份,不过是浮在水面的冰山尖。水面下,牧者的网,根就扎在陆敬之的研究所里。
而周霸天,这枚被风吹响的x,正把最后的本钱,往自己胸口灌。
频率仪忽然跳了一下。沈青抬头:林哥,第十三波——严格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在即。
林渊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越来越浓的红,心里没有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周霸天,你回去养身子,我挖到你的根。现在,你带着最后一口气回来,我连人带线,一起收。
这一路从锦华苑楼道追到西北地下,林渊越来越清楚一件事:代理从不是天外来客。它是借着人类的机构、人类的眼线、人类的贪婪,一点点长出来的。周霸天是其中一枚被贪心钩住的x,城东泵站是备份桩,西北休眠节点是根。拔针,只是砍枝;挖x,才是挖根。而根,扎在陆敬之的研究所里,扎在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白大褂手里。
封印室里,他把草图重新铺开,把西北那枚圈红的点,用红笔重重圈了一遍。火舞在旁看着,难得没冷嘲,只低声道:网的根,找到了。可根后面那只手,还在暗处。
手迟早要剁。林渊望向封印室里那道开到三分之二的门,门后是净化阵列,是稳定舱里陆思远解晶临界、尚未睁眼的身躯,是整座方舟的锚,但得先把这枚x,从网上摘下来。
稳定舱里,叶知秋正盯着监测屏,忽然抬眼:林渊,陆思远的解晶……临界波动又平了一次。还差临门一脚,但他这次,比刚才稳。
林渊点头。陆思远是伏笔,不是这一仗要解开的结。周霸天才是。
他收回目光,把手按在频率仪上。第十三波的倒计时,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红潮的节拍,从不等人。可这一回,等红潮来的,是一座真正成军的方舟,和一个已经摸到了牧者网根的坐镇者。
通知下去。林渊的声音顺着壁障的介质,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周霸天要借第十三波回来。这次,不让他再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