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者不止一只。
杨兴从壁龛里爬起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走廊两端同时传来爪尖刮擦地板的声音——不是刚才那只瘸腿撤退的猎杀者,是新的。至少两只,一只从餐厅方向包抄,一只从中庭通风井上方倒挂着爬过来。它们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回荡,重叠成一片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嘶嘶声。
“走。”吉尔没有说“准备战斗”。她一个人一把手枪,弹药已经消耗过半,在这种封闭走廊里同时对抗两只猎杀者,胜算不到一成。她扛着瑞贝卡往走廊深处唯一没有声音的方向退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嵌着一面通风口的铁栅栏,长宽不到一米,栅栏的四角用六角螺丝固定在墙体上。
吉尔用手电筒扫了一遍墙面,确认没有其他出路,然后下达了一个命令:“拆。”
杨兴从工具包里翻出螺丝刀,谢天谢地,这把十字头的螺丝刀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的手指还在因为刚才的恐惧而发抖,但螺丝刀头卡进六角螺帽的瞬间,手腕就稳了——这是肌肉记忆,三年外包生涯拧过的服务器机柜螺丝少说也有上千颗,闭着眼都能找准施力角度。四颗螺丝依次落地,铁栅栏被他用撬棍一撬就弹开了。
“你们先进。”他侧身让开通道口。
吉尔把瑞贝卡先推进通风管道,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杨兴最后一个爬进去,用脚把铁栅栏从内部勾回来卡在风口上——不是锁死,他没时间拧螺丝,只是尽可能让它看起来还在原位。
狭小的金属管道内部漆黑一片,杨兴只能趴着爬行。管道内壁贴着一层经年的积尘和霉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灌辣椒粉。管道内壁冰凉,膝盖和手肘磕在金属板上发出咚咚的空响,声音在管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的工具包拖在身后,一下一下地刮着管道底部,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瑞贝卡在前面,爬行的速度很慢。她的脚踝已经开始发紫,每一次膝盖往前挪都会牵扯到扭伤处,疼得她时不时吸一口凉气。但她始终咬着牙没有出声。吉尔在最前面带路,战术灯的光扫过管道前方每一个分支岔口。
然后管道外响起了声音——爪尖划过金属外壁的尖啸,近得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音箱上听一段被严重失真的音频。猎杀者正在顺着管道外侧爬行,和管道里的三人并排移动。它不知道他们在管道里的确切位置,但能嗅到他们的体温透过了薄薄的金属壁。
吉尔在前方停下来——管道在这里分了岔。三条路:左、右、上。
“哪个方向?”吉尔回头问,用手语和压到极低的气声,“快判断。”
杨兴抬起头,视野正中央浮现出了系统信息。这次的文字格外简洁,连标点符号都是冰的:
【左侧管道:通往东翼二楼走廊,出口位置——吉利爪随机巡逻路线上。15秒后有63%概率正面遭遇猎杀者。慎重。】
【右侧管道:通往地下室b2。该区域高维渗透率41%。不推荐无战斗人员进入。】
【上方竖井:通往二楼储藏室。管道途径洋馆原始通风系统热层,温度偏高但可通行。注意——竖井中段有一段管道内壁生锈严重。到达攀爬极限前你会听到奇怪的动静,但那是唯一无人巡逻、不接近渗透核心的路线。】
“往上。”杨兴指着上方的主通风竖井,“这条通往储藏室。”
吉尔没有多问,翻身往上一跃,双手抓住竖井的梯级往上攀爬。然后她侧过身,垂下右手,把瑞贝卡拉上竖井。
杨兴跟在最后面。他刚把身体拉进竖井,脚下的横向管道就传来铁栅栏被撕开的巨响。猎杀者挤进来了。狭小空间里它的嘶吼声被金属壁来回反射,震得人耳膜刺痛。但它的体型太大,无法钻进竖井,只能在横向管道里用爪子疯狂刨着竖井入口,爪尖在金属内壁上刮出一串火星。杨兴低头就能看见它的半张脸挤在竖井口,一条条撕裂的牙床正在费力地一张一合,像是在撕咬空气。
他把脚往上一收,加速往上爬。腿在发抖,汗湿透的掌心在铁梯级上打滑,但他不敢停。过了大约十米,底部的嘶吼声渐渐远了。
竖井中段,温度骤然升高。管道在这里穿过了洋馆的中央供暖系统,金属内壁摸上去像是刚关掉电源的电炉丝。空气干燥得能舔到铁锈的粉末。杨兴突然听到了声音——不是系统提示,不是猎杀者,而是耳朵真实接收到的、几乎被高温气流吞没的低语。就在他的正前方,一片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的陈旧管道壁。声音从那里渗出来,微弱但清晰。
“不要……再往前……上面……死了……”
杨兴浑身激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生锈最严重的管道壁。锈迹斑驳的金属表面凹凸不平。他摒住呼吸,用手电筒照上去,那些凸起的纹路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内壁腐蚀。但当他歪过头,以极小角度贴壁侧看时,那些纹理组合成了人脸的侧面轮廓。微张的嘴,凹陷的眼眶,脸颊上拖着的不是皱纹,是一行已经干涸很久的泪痕——金属的泪痕。
“你怎么了?听到什么了?”瑞贝卡从上方垂下头,声音抖得比他更严重。
“没事。继续爬。”
最后一个梯级。吉尔用肩膀撞开储藏室地板上的通风盖板,先把瑞贝卡拽出来,然后是杨兴。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储藏室的木地板上,大口喘气。手电筒散落在一旁,光束斜斜地交叉打在满是蛛网的天花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杨兴才翻了个身,看着储藏室的门。那是一扇正常的、没有在腐烂的木门。门缝下面是正常的、干涸的旧地板。他腹诽系统给出的每条“生路”都附赠额外的心理阴影,但也知道这间储藏室仅仅是逃亡路上的一个临时避风港——不是终点。
吉尔把瑞贝卡扶到墙角坐好,脚踝重新检查了一遍,换了更厚的弹性绷带。瑞贝卡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吉尔这才走过来,站在杨兴面前。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特别亮。
“通风管道分岔,三条路,你选的这条路是唯一没有猎杀者堵死的。你说‘这条通往储藏室’——你对洋馆的通风系统这么熟?”
“我看过图纸。威斯克在大厅里展示的建筑蓝图,上面标注了主通风管道的走向。”杨兴发现自己在撒谎这件事上已经精进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刚才在底下没时间犹豫,就赌了一把。”
吉尔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在胡扯,但你的胡扯每次都管用。她走开去清点弹药,丢下一句话:“回头把那张蓝图给我抄一份。”
杨兴靠坐在墙边,擦着他的撬棍。猎杀者残留的黑色体液已经干涸,在金属弯头上结了一层深色的硬壳,需要用棉签蘸着酒精慢慢擦掉。视野里的弹幕飘得很慢,像是观测者们也刚从幽闭恐惧里缓过来。
【通风管道这段吓死人了,感觉喘不过气】
【杨兴怎么知道往上走的?图纸上标的??我不信】
【管他呢,反正活了。瑞贝卡把杨兴刚才指路的动作看在眼里了,她正在偷偷画他的侧脸速写……】
【等下,前面说管道里有人说话那段有人听到吗?是前任观测者??】
杨兴的手指突然顿住了。前任观测者。洋馆设计师乔治·特雷弗死在了管道里。刚才那片生锈的管道壁上,被锈迹勾勒出的那片泪痕和模糊的口型,和他之前在画框铭牌上看到的名字对上了。特雷弗不仅设计了这栋建筑,还死在了自己设计的通风管道里。他用自己的尸体为后来者留下最后的忠告。但他说“上面死了”——
上面是储藏室。特雷弗说的是储藏室里有陷阱,还是比储藏室更靠上的楼层有什么致命的东西?
他不敢再往下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瑞贝卡能重新走路,然后尽快返回大厅和克里斯巴瑞汇合。
吉尔清点完弹药回来,把手枪重新上膛。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杨兴的肩膀,落在了储藏室最深处,被一堆旧家具挡住的那面墙上。她走过去,用手电仔细照了一遍。那面墙的边缘有一道不该存在的缝隙,笔直,极细,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暗门。”吉尔说,“这应该就是档案室的后门。”
杨兴走到缝隙前,从工具包里掏出螺丝刀插进缝里轻轻一撬。暗门没有锁——但它被从另一侧灌了铅,撬棍弯头塞进去也只能扳开一个不到十厘米的缝。一股冰冷的气流,带着福尔马林和臭氧的味道,从暗门里渗出来。
杨兴看到了一张铁架推床。床上绑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一个裸体的男性,从胸腔到腹股被切开了三道均匀平行的切口,切口边缘整齐得像外科手术,翻开的皮瓣被不锈钢拉钩固定住,露出里面早已干瘪的器官。尸体的面部还算完整——安详,没有挣扎的痕迹。前额纹着三枚模糊的编号和一个褪色的保护伞标识。
“档案室隔壁应该是……资料区、人事或实验报告。”吉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在看暗门旁墙壁上的导览图,“地图上这间屋子叫‘档案室’。隔壁画了个螺旋图案,底下标注‘仅限安全等级四’。”她把导览图折好收起来,“但保护伞安全四级是生化武器研发区。”
杨兴数了数那具尸体上横七竖八的切口。不是虐杀——切口太精确了,每一刀都避开了主要脏器,像是有人在显微镜下对一条实验小鼠做的取样切口。保护伞公司在t病毒爆发之前,就在这栋洋馆里进行人体实验。不是从丧尸开始的,是从活人开始的。
弹幕在他视野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飘过一条:
【档案室这段原版游戏里没有这么详细的实验记录。说明因果律偏移度在影响场景细节。】
杨兴没有回应任何人。他只是把那扇暗门重新推回去,擦掉手上的铁锈。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吉尔也听不见的话。
“所以洋馆的怪物从一开始就是人造的。丧尸只是个转接口。”
他起身时,眼角扫过那张金属推床底部的铭牌——一串序列号。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串序列号和工具包里那本笔记本封面上的实验批次完全一致。威廉·柏金不仅来过洋馆,这张床、这具被切开的胸膛、这些嵌进皮肤的不锈钢拉钩,都是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