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馆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瞬间,杨兴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那声音不是门闩滑入锁槽的金属脆响,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十几道锁簧同时咬合的闷响。仿佛这栋建筑不是一个被动的客体,而是一个活物的食道,正在完成一次完整的吞咽动作。他们所有人——吉尔、克里斯、巴瑞、瑞贝卡,还有他自己——就是被咽下去的食物。
大厅重新陷入昏暗。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扫过,照亮了斑驳的壁纸、倾倒的鎏金烛台、还有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上是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长裙的女人,面容模糊,姿态端庄,但那双被画框框住的眼睛似乎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在盯着你。
杨兴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老式翻盖手机的小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他从未存储过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第一幕已就位。演员请各就各位。祝各位——无人生还。】
没有落款。没有上下文。他试着回拨,听筒里传来的是刺耳的忙音,像是这条短信是从一个根本不存在信号的地方发出来的,或者——是从这栋房子内部。
杨兴的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吉尔的战术灯从左侧扫过来,照亮他的侧脸。“怎么了?”
“没信号。”他把手机亮给她看,没提那条短信的内容,“移动、联通、电信全不在服务区。”
吉尔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克里斯从前方退回来,身上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报告情况。”
“大门自动锁死了。”巴瑞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正用手肘撞着那扇橡木大门,撞击声沉闷得不像是在敲木头,更像是在敲一堵实心墙。“不是机械故障。锁舌全部咬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闩上了。”
“炸开。”克里斯说。
巴瑞摇了摇头。他的重火力手经验告诉他,这扇门的厚度和材质远超市面上任何一扇防盗门。他单手摸着门板上的雕花,指节叩了两下,表情微微变化。“门后夹了钢板。最少两公分厚。炸得开,但需要定向爆破炸药——我包里没有带。”
“所以我们现在是被困在里面了。”吉尔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看过的剧本。
杨兴当然知道这扇门会锁。游戏里就是这样。但他也知道,游戏里没有人会收到一条写着“无人生还”的短信。他在脑内快速比对着已知信息和眼前的变量——短信是谁发的?系统的剧情提示从来没有通过手机这个载体出现过。威斯克吗?不可能,他正站在大厅另一端假装检查窗户。保护伞公司吗?也不可能,他们已经切断了洋馆的对外通讯。
那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就在他思考的这几秒里,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浮现出一些不正常的色块。一开始他以为是手电筒的光晃花了眼,但当他凝神看过去的时候,那些色块开始聚拢、成形,最终凝固成一行清晰可见的血红色大字,就悬浮在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上——
【欢迎来到第一幕:无人生还。】
这行字的字体不是系统中见过的那种半透明无衬线字体。这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带有哥特式衬线的字体,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往下淌血。字体的边缘不断渗出细小的猩红色水珠,沿着门板的木纹向下蜿蜒,但在即将流到地面之前就消失在了空气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舔掉了。
杨兴的下意识反应是去看其他人的表情。
吉尔正在检查门框的铰链,克里斯的战术灯正在扫射天花板,巴瑞在研究地板上凝固的血迹轨迹,瑞贝卡在整理急救包。没有人对这行血字做出任何反应,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眨眼,没有人说“你们看见门上有字吗”。
他们看不见。
这行字只对他一个人可见。就像之前在直升机上出现的那些系统提示,就像每个人的死亡倒计时,就像森林里那段金色边框的剧情文本。这是他的专属权限——或者说,专属诅咒。
杨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行血字上移开。他已经开始摸到这个“系统”的脾气了——它不会无缘无故地吓人,每一次出现都是在告诉他某些信息。但“无人生还”这四个字的定义模糊得让人心慌。字面意思是所有人都会死在这儿。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原着里,凶手是藏在十个人中间的第十一个人,所有人都是被诱骗到孤岛上的猎物。如果这是个剧本杀的框架,那谁是这个洋馆里的“第十一个人”?
答案他当然知道。阿尔伯特·威斯克。
但问题是,如果他就是唯一的凶手,这行字的提示就太简单了。太过简单的提示不像是系统的风格。要么这行字指的不是威斯克,要么凶手不止威斯克一个。
“杨顾问。”威斯克的声音从大厅另一端传来,稳得像一块钢板,“你的专业能力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我们需要你接入洋馆的监控系统,越快越好。”
杨兴转过身。威斯克站在大厅中央那盏已经熄灭的水晶吊灯正下方,墨镜上反射着几束手电光,像是在计算什么的机器。他的站姿无可挑剔,语气没有任何异常,但杨兴注意到一个细节——威斯克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走廊深处,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可能是电子设备的指示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需要找到监控室。”杨兴说。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这种老建筑的监控系统多半是独立线路,和照明电路分开走。我可以顺着网线找,但需要有人警戒。我一个人去的话,碰到刚才林子里那种东西,撑不过十秒。”
这是实话。他确实需要人保护。但他也想借这个机会做一个测试——他要知道威斯克想把他和谁分开。
威斯克点了点头,几乎没有思考就做出了分配:“我和巴瑞、克里斯搜索东翼。吉尔、杨顾问负责西翼餐厅和厨房区域,那里应该是监控室的老机房位置。瑞贝卡留在大厅建立临时通讯站,尝试联系总部。”
这个分配方案让杨兴的脑子里响了一声警报。威斯克把他和吉尔分到了一组。这个组合表面上看很合理——吉尔是队伍里最灵活的战力,最适合保护他这个需要移动的非战斗人员。但问题是,威斯克把克里斯和巴瑞都留在了自己身边。东翼,也就是地下实验室电梯的方向。他需要一个没有目击者的行动窗口。
而且杨兴知道,威斯克把他和吉尔组合在一起,还可能有另一个原因——在树林里,他在吉尔面前暴露了某种“不太正常”的预判能力。威斯克很可能在试探。他想看看杨兴在和吉尔独处时,会不会暴露出更多东西。
“收到。”吉尔替他和自己一起应了下来,抬手示意杨兴跟上。
西翼的走廊比大厅更加昏暗。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墙壁上,映出一幅幅被岁月侵蚀的油画。画框上的金漆剥落大半,画布上的人物面容模糊,但每一双眼睛都完整无缺,像是被人刻意保留下来的。那些眼睛在追光扫过的时候会反射出短暂的亮点,仿佛画里的人正在眨眼。
杨兴走在吉尔身后,手里的枪攥得死紧。克里斯教他的握枪姿势他只记住了“食指别放扳机上”这一条,其他的全都忘了。他现在的姿势大概很可笑,但吉尔没有纠正他。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壁灯,灯罩里的白炽灯泡早已烧毁,灯座底下挂着一些已经碳化的飞蛾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夹杂着更深处隐约传来的、说不清是腐臭还是甜腻的异味。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丧尸的低吼,也不是猎杀者的脚步声。是一种极低极轻的、像是有人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低声说话的声音。他听不清楚具体的字句,只能辨认出那个声音的调子——很慢,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没有终结的独白。
他停下脚步。
“又听到了?”吉尔回头看他。这次她的语气里没有上次那种怀疑,而是带着一种谨慎的兴趣。
“有人说话。”杨兴压低声音,“你听到了吗?”
吉尔侧耳听了片刻,摇头。“什么都没有。”
但杨兴听到的声音没有消失。那个低语声越来越清晰,而且他开始能分辨出声音的来源——不是从走廊前面的黑暗里传来的,而是从他左边的墙壁里。
他把手电筒对准那面墙。光照亮的地方是一幅真人大小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穿着双排扣西装的男人,留着优雅的小胡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画的底部有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已经氧化发绿的英文:【乔治·特雷弗——洋馆设计师,卒于1967年。】
杨兴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然后他的目光僵硬地移到画中人的嘴巴上。那两片被油画颜料勾勒出完美弧度的嘴唇,正在缓慢地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张嘴呼吸空气。
低语声就是从这幅画里传出来的。
他听清了那句话。
“不要让它们知道你能看见。”
杨兴猛地后退一步,鞋跟踢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吉尔瞬间抬枪进入警戒姿态,战术灯在走廊两端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转头看杨兴,杨兴的手电筒还照在那幅画上,但画中人的嘴已经恢复了正常——沉默的、凝固的、死物应有的姿态。
“这面墙有问题。”杨兴咽了口唾沫,指着画框旁边的一处缝隙,“你看到没有?缝隙太直了,不像是墙壁自然开裂。可能后面有暗室。”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他确实看到了缝隙,因为这些墙壁本来就藏着密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在刚才那一刻,他视野里又弹出了一条系统消息:【恭喜你收到一句忠告。来源:前任剧本观测者,已阵亡。建议:照做。】
前任剧本观测者。也就是说,在他之前,有人也曾拥有过和他类似的能力。那个人被困在这栋洋馆里,死在了某个角落,死前用某种方式把自己的声音留在了画布里,等着下一个人来听。
他们是怎么死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被什么东西发现了?
“先别碰。”吉尔按住他的肩膀,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探测仪,贴着墙壁慢慢移动。指针在表盘上剧烈摆动了几下,最终稳定在一个读数上。“墙体背后确实是空的。深度——至少两米。像是一条通道或者暗室。”
她把探测仪收回腰间,看了杨兴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不再是“奇怪”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评估和认可之间的东西。
“It男的耳朵。”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异常频率很敏感。我记住了。”
杨兴还没来得及回应,瑞贝卡的声音从他们的通讯器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各小队注意——东翼二楼发现血迹,新鲜的。b小队的通讯器残骸也在现场,被什么东西咬碎了。”
威斯克的声音紧随其后,冷静得像是从AI语音助手里播出来的:“所有人返回大厅集合,我们需要调整搜索计划。重复,所有人返回大厅。”
吉尔按住通讯按钮回了一句“收到,正往大厅移动”,然后拉起杨兴的袖子朝来路走去。他们走出西翼走廊的时候,杨兴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手电光扫过的瞬间,画中人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嘴角不再往下垂,而是微微上扬,弯成了一个近似于警告的微笑。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吉尔。
大厅里,所有人重新集合。威斯克展开一张洋馆的建筑蓝图,用手电筒照着给所有人看。图上标注着一楼的两条主走廊、二楼的生活区、一个宽敞的餐厅,以及若干个用途不明的房间。
“b小队的迹象显示他们很可能还活着,但通讯设备已损坏。我们不能再分散太远。接下来两人一组,分区域搜索——”
他停顿了一下,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杨兴。
“杨顾问,你继续和吉尔一组。你们负责餐厅和厨房区域,那里应该是监控机房的所在地。”
杨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重新分组之后,威斯克刻意避免让他和克里斯或巴瑞单独搭档。这意味着他已经被威斯克放进了需要“特别关注”的名单里——这个名单上的人,要么是潜在的威胁,要么是潜在的实验品。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至少,他目前还在吉尔的视线范围之内。
而吉尔刚才说了“我记住了”。对杨兴来说,这意味着他正在一点点地把这个冷面毒舌的女人,从不信任的边缘往回拉。这条线,也许就是他在这个剧本里活下来的最关键的一根保命索。
“走了。”吉尔已经朝餐厅方向走去,没有等他,但脚步不快。
杨兴握紧手枪,跟了上去。
在他身后,大厅的那扇紧闭的大门上,那行无人能见的血字又往下滴了一滴红色,正好落在地板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迹上。两股不同的血在木地板上交汇,发出一声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液体被瞬间蒸发时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