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彻骨,鲁地的寒冬彻底沉落下来。
昨夜的落雪并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更冷的姿态。不再是温柔飘洒的鹅毛大雪,而是被呼啸北风撕碎的细碎雪沫,像无数冰针横掠旷野,打在济南丈余高的青砖城墙之上,簌簌作响,层层堆叠在垛口、女墙与残破的箭楼之上。
城外数十里连绵铺开的明军营垒,壁垒森严、壕沟纵横,无数营帐错落排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稳稳将整座济南城箍在掌心。晨起的篝火余烬在皑皑白雪中透出暗红星点,冷热交织的寒气沉沉压落,把一城一营的对峙氛围冻得死寂,里外隔绝,飞鸟不过。
一关之隔,城内城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光景。
济南城内,早已没了半分省城都会的气象。连日被明军围困,水陆粮道尽数断绝,城中仓储日渐枯竭,市井街巷彻底荒芜,往日车水马龙、烟火稠密的街巷空空荡荡,门板歪斜、商铺紧闭,随处可见散落的杂物与冻结的污水。驻守城池的清军早已不复入关之初的骄狂悍勇,八旗甲兵的重甲蒙着厚厚的尘垢与干涸血痕,面色青白憔悴,连日来日夜守城不休,身上的戾气被疲惫一点点磨平,只剩深入骨髓的颓丧。
相比八旗精锐,原本临时征召的绿营兵与山东本地守军更是人心惶惶、军心溃散。他们大多是本地征募的乡勇降卒,无厚重甲胄护身、无充足粮草果腹、无稳固军心支撑,连日站在城头挨炮受箭,日日看着同袍死伤、看着城池被困、看着希望渺茫,眼神里早已没了战意,只剩对死亡的惶恐、对绝境的茫然。整座偌大济南府,如同一头被扼住咽喉、放干气血的巨兽,看似体量庞大、壁垒依旧,实则内里虚耗殆尽、乱象暗生,只待最后一丝底气彻底耗尽,便会轰然崩塌。
城内核心,八旗驻防都统府。
高墙深院挡住了风雪,却挡不住满室沉郁压抑的气氛。门窗尽数紧闭,堂内只燃着两枝纤细残烛,昏黄微弱的火光摇摇晃晃,勉强驱散一室阴冷,却暖不透人心底积攒的寒凉绝望。烛火跳动之间,将室内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明明暗暗、沉沉寂寂,无声烘托着绝境之中的紧绷对峙。
鳌拜端坐主位,一身满身征尘的重甲未曾卸下,甲缝沟壑里还嵌着昨日城头鏖战溅落的干涸血沫与细碎木屑。他半生戎马、身经百战,从关外白山黑水打到关内中原大地,见过无数绝境死局,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压抑焦灼。连日来,他昼夜不眠,亲自督守城头、调度兵马、修补城防、弹压逃兵、稳定军心,身心早已透支到极致。眼底布满细密通红的血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躁,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肃杀凛冽,更藏着深陷绝地的无力与紧绷。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寒刀的刀柄,金属冰寒透过指尖渗入肌理,稍稍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抬眼看向立在堂中、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的吴三桂,沉默片刻,终于沉声开口,打破满室死寂。
“平西王,昨夜三更派出的夜探斥候,方才已然回城复命。”
他语速沉缓,带着一丝濒临绝境的侥幸,字字句句都想抓住那渺茫的生机:“皇上御驾亲征的主力,已然越过衡水,抵至故城以北地界。多铎王爷亲率镶红旗八旗精锐,外加三万绿营步卒,驻守故城城下,死死拖住了南方北上的明军主力。眼下明军看似围堵严密,实则兵力尽数分散在直鲁交界各处要道,无暇全力兼顾济南围城。大清援军近在咫尺,眼前危局,尚有转机。”
吴三桂静静听着,面上不起半点波澜,既无听闻援军将至的欣喜,也无深陷围城的慌乱。他只是微微颔首,眸光平静扫过窗外风雪笼罩的城池,语气清淡,却字字戳破虚妄的希望。
“本王知晓援军动向。可都统不妨睁眼看看眼前光景。”
他抬手指向城外街巷,声音不高,却带着通透的冷静:“明军围而不攻、困而不杀,日日以火炮远轰城头、以游骑虚实扰城,不急于强攻破城,只为耗尽我军粮草、疲敝我军将士、溃散我军心。如今城中粮储日减,兵卒日日损耗,伤病满营、无药可医、无粮可济。这般耗下去,不等多铎王爷援军突破明军防线抵达城下,我济南守军便会自行崩毁。”
一句实话,轻飘飘落下,却彻底击碎了鳌拜心中那点自我慰藉的侥幸。
鳌拜眉头骤然紧锁,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凝重,再无半分侥幸之色。连日死守,他比谁都清楚城中危局,只是不愿承认绝境将至的事实。此刻被吴三桂一语点破,心中焦躁彻底爆发,连忙道出自己连夜反复推演、斟酌敲定的突围险计。
“正因耗不起,我军才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破局,杀出一条生路!”
鳌拜语气陡然凌厉,条理清晰,字字皆是军务决断:“我意已定,即刻传令山东巡抚张儒秀,收拢城内所有残余绿营、本地乡勇与零散守军,尽数退守济南内城。让他们继续竖起大清军旗、排布守城阵型、佯装死守顽抗,摆出全力固守城池的姿态,死死拖住城外明军围城主力,迷惑敌军视线,让明军依旧以为我军打算死守孤城、坐以待毙。”
“而后,由你亲率全部关宁铁骑为突围先锋,正面冲破明军薄弱防线;我亲领两黄旗精锐亲兵断后护卫,护住全军辎重、伤兵与主力。两军合一,集中全城仅剩的数千精锐骑兵,不计局部损耗,全力撕开一道生路。我军不求守住济南这座孤城,只求全军顺利突围,冲出明军合围圈后,即刻弃城北上,转道西北开阔旷野,全速直插北直隶腹地,与皇上御驾主力合兵一处。”
这一套谋划,精准刁钻、暗藏杀机,绝非莽夫之策。
明军连日围城,所有重兵、火炮、精锐尽数排布在济南正东、正南正面防线,死死封堵主干道,严防清军突围逃窜,西北方向因旷野开阔、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被明军视作突围概率最低的方位,布防相对稀疏薄弱。八旗重甲骑兵、关宁铁骑皆是北地生长、久经战阵的精锐,最擅平原高速奔袭、突击破阵。一旦跳出济南狭隘围城死局,进入一望无际的直鲁平原,清军骑兵的机动优势便能彻底发挥。
届时数万精锐骑兵汇聚北直隶,依托平原地利,可自由穿插、迂回、分割明军南北分散布防的兵力,反过来将李定国排布的三角防御网彻底撕裂,对各路明军形成反包围,一举逆转整场颓败战局。
鳌拜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吴三桂,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恳切:“此计是眼下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活路。你的关宁铁骑冠绝天下、冲锋无敌,只要你我合力、铁骑开路,突围必成!此战若成,大局逆转,你我皆是匡扶大清的社稷功臣,千秋功绩、万世封赏,皆可可期。”
堂内烛火轻轻摇曳,明暗光影交错,映得吴三桂眼底沉沉明明,无人看透他心底真实思绪。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淡然无波的神色,仿佛对天大战功、绝世功勋毫无念想。可心底深处,早已将鳌拜的谋划、利弊、算计盘算得通透彻底、一览无余。
鳌拜这番话,听着是两军同心、共破危局、携手求生,实则藏着赤裸裸的算计与利用。他要吴三桂的关宁铁骑顶在最前,充当突围的炮灰先锋,硬生生冲撞明军预设的防线,用关宁将士的血肉之躯、性命损耗,为后方八旗精锐撕开逃生通道、扫清前路阻碍。
简单来说,赢了,鳌拜携八旗精锐摘走全部战功、稳住大清根基;输了,折损殆尽的是吴三桂的核心家底、百战精锐,鳌拜的八旗主力依旧能保全大半实力。
半生乱世沉浮,吴三桂早已看透乱世立身的核心真谛。
乱世之中,忠义是最虚无缥缈的空话,权势是最转瞬即逝的浮华,唯有兵马在手、兵权在握,才是安身立命、进退自如的根本。有兵,方有权;有兵,方有活路。
近一年以来,大清战局节节溃败,关外根基动摇、关内失地连连、民心尽数背离、八旗精锐连年折损,昔日横扫天下的赫赫威势荡然无存,朝堂动荡、军心涣散、国运飘摇,早已没了一统山河的底气。吴三桂看得无比透彻,大清的江山,早已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越是局势倾颓、国运将尽,他越是看重手中这支关宁铁骑。这是他半生经营、亲手打磨、绝对忠于自己的私家精锐,是他乱世之中唯一的底牌、唯一的资本、唯一的退路。
局势若缓缓向好,大清侥幸稳住北方基业,他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依旧是地位尊崇、世袭罔替的平西王,富贵荣华、权位爵禄,稳稳握在手中;局势若彻底崩坏、大清社稷倾覆、满清王室覆灭,只要这支铁骑精锐完好无损、战力犹存,他手握重兵割据一方,便有足够的底气与大明朝廷讨价还价,保全自身、保全部众、博取余生富贵。
昨夜更深人静,杨坤深夜潜入驻地,一番肺腑劝解,更是让他心中迷雾尽散、决断坚定。
杨坤对他说,洪承畴昔日身为大明重臣、三边经略,身负国恩、名满天下,一朝兵败被俘,便归顺大清,半生为异族奔走效力,辗转乱世数十载,在南京复降大明后、如今在南京好好的,照样保全家族。洪承畴身为大明旧臣、文坛重臣,可屈膝降虏、保全自身,他吴三桂手握百战铁骑、手握乱世兵权、手握立身资本,为何不能审时度势、另寻生路?
别人能降,我亦能降。别人能退,我亦能退。
这句话,如同警钟,彻底点醒了心中尚存一丝犹疑的吴三桂。
乱世浮沉,无谓忠奸、不问夷夏,唯求自保、唯保根本。无谓的牺牲、徒劳的效忠,不过是白白损耗自己的底牌,为他人做嫁衣。
一念至此,吴三桂心中所有顾虑彻底消散,拒意愈发坚定。他绝不会为了大清即将崩塌的残局,损耗自己分毫核心精锐。
面对鳌拜殷殷期盼、软硬兼施的逼迫,吴三桂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儒雅,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字字委婉,句句拒死,不留半分余地。
“鳌都统,此计太过凶险,近乎孤注一掷,恕本王不能从命。”
鳌拜脸色瞬间骤然沉冷,眉宇间戾气暴涨、杀气翻涌,语气瞬间锋利逼人:“为何不从!此时不突围,坐等粮草耗尽、城破人亡?平西王,你莫非贪生怕死,置大清社稷、置满城将士于不顾?”
“非是怕死,是时机未到,更是得不偿失。”
吴三桂不卑不亢、从容淡然,缓缓拆解眼前利弊,句句贴合实情、字字立足大局:“如今城中将士连日苦战、饥寒交迫、伤病缠身,军心早已疲敝涣散。强行集中精锐突围,是以疲惫之师攻坚整肃之敌。明军围城日久、壁垒稳固、火器齐备、阵型森严,我军一旦出城冲锋,一旦攻势受挫、突围受阻,前后无路、进退无门,数万精锐当场溃散,再无重整旗鼓的可能。届时精锐尽损、兵力全无,城池必破、大局必崩,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眼下唯一稳妥活路,便是固守城池、稳守待援。我军只需咬牙坚守数日,待多铎大军突破牵制、皇上御驾主力压近,里外合击、表里呼应,明军严密的围局不攻自破。何须铤而走险、贸然突围、自毁根基?”
鳌拜厉声辩驳,语气满是焦躁与不满:“待援?故城战事胶着惨烈!多铎四万大军被死死牵制在城下,寸步难进、日日血战,何日才能抵达济南?再困旬日,城中粮草彻底耗尽,无需明军攻城,我军便会不战自溃!平西王,你根本就是舍不得麾下私兵,存心坐视我八旗精锐覆灭!”
话语直白刻薄、撕破脸面,是赤裸裸的质问与猜忌,一室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吴三桂依旧神色不变、不恼不怒,微微拱手,态度谦和却立场强硬,寸步不让:“都统所言是眼前军务危局,本王所思是全军长远活路。关宁铁骑虽是我部旧部,却也是北方屏障、国家劲旅,并非私人亲兵。正因其精锐难得、战力可贵,更不能做无谓损耗、白白送死。死守待援,尚有一线生机;贸然突围,满盘皆是死局。此事,本王绝不奉命。”
此后无论鳌拜如何晓以大义、威逼利诱、许以重爵、动以国法,甚至暗含战后追责、治罪惩戒的恐吓,吴三桂始终油盐不进、寸步不让。
他就守着一个道理,不冒险、不损耗、不拼命,稳稳攥住手中兵权,静静坐观时局变幻,等待最稳妥的时机。
不仅如此,为最大限度收拢民心、留存后路、保全实力,吴三桂近日接连下达严令,严格约束所有关宁部卒。严禁士卒劫掠市井百姓、严禁街头滋事扰民、严禁欺凌老弱妇孺、严禁烧杀抢掠、肆意破坏。
围城乱世,兵荒马乱、法度崩坏,士兵劫掠自保本是常态,无人苛责。唯独吴三桂部卒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安分驻守营中、严守防区,不扰百姓、不掠物资。
麾下将士与旁人不解,纷纷询问缘由,吴三桂从不多做解释。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他是在为自己、为麾下数万将士,预留一条后路。善待一城百姓、收拢地方民心,日后无论是继续依附满清、镇守地方,还是大势已去、归降大明,都能少一份阻碍、多一份筹码,进退皆有余地。
鳌拜死死盯着吴三桂那张始终淡然沉静、不露分毫破绽的脸庞,心底怒火翻腾、戾气丛生,却终究无可奈何。
他心里透亮,关宁铁骑只认吴三桂一人为主,军心固结、只听其令,自己这个八旗都统,根本调动不动半分兵力。若是强行逼迫、执意强令,只会引发八旗与关宁两军内讧冲突,未等明军攻城,城内先自乱阵脚、自相残杀,局势只会更加崩坏。
万般无奈之下,鳌拜只能强行压下满腔戾气与焦躁,重重长叹一声,颓然默认了固守待援的局面。
自此,济南城内两股满清核心精锐彻底心生嫌隙、离心离德。八旗将士急于突围、焦躁求战、日日焦灼;关宁铁骑固守观望、稳扎稳打、保存实力。两军同守一城、共居绝境,却各怀心思、各谋后路,看似一体死守,实则早已貌合神离、隐患暗藏。
城内暗流汹涌、内耗暗生,城外却是稳如泰山、杀机暗藏。
济南城外十里,大明御营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彻底隔绝了外头凛冽风雪。巨大的军用舆图平铺在御案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官道要道、兵力布防,密密麻麻标注清晰、条理分明。各色军情文书、斥候探报整齐罗列,层层铺开,一目了然。
朱由榔一身素色戎装,端坐御案之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他刚刚逐字逐句审阅完北方边境传回的全套布防军情,目光久久停留在直鲁交界的山川要道之上,心底满是赞叹与安定。
李定国此番北上布防,布局之精妙、调度之稳妥、眼光之长远,堪称当世无双。
为锁死直鲁交界、阻拦满清北援主力、彻底困死济南孤城,李定国排布四路重兵,面面俱到、无懈可击。亲率两万精锐主力镇守德州、吴桥一线,直面北直隶广袤平原,正面封堵满清南下主力,严防敌军偏师绕道偷袭、穿插破局;长子李嗣兴领五千精锐兵马,入驻齐长城锦阳关、青石关两大隘口,牢牢锁死山地要道,杜绝清军从山间小路绕后突袭、偷袭腹地;白文选率五千兵马驻守清河,依托本地岗坡高地、错落地势,构筑西侧防线,俯瞰全境官道,严防敌军西翼迂回;冯双礼领八千重兵镇守临清,依托大运河水系天险,筑牢南线屏障,把控漕运要道,断绝敌军水路通行。
四路大军、三角互锁、山水兼顾、攻防兼备,彻底封死了直鲁交界所有通路,将满清所有机动主力死死牵制、困锁在北直隶与山东的交界地带,让济南这座孤城彻底沦为孤立无援的弃子,插翅难飞。
这般稳扎稳打、全局统筹的围点打援之局,彻底掌握了整场北伐战局的主动权。
朱由榔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边缘,目光缓缓流转,渐渐越过山东全境、越过直鲁交界、越过渤海海面,一路向北,最终牢牢定格在辽东大地之上。
望着这片满清龙兴之地、关外根基,他脑海中骤然闪过前世记忆里那场决定北国归属、改写天下大势的经典战役——辽沈战役。
古今战场,时空迥异,战局法理,却殊途同归。
此刻的战局态势,与前世辽沈战局几乎一模一样。满清为解济南之围、保全关内统治根基,倾尽关内所有机动精锐、八旗主力、绿营重兵,全数投入山东、北直隶战场,举国兵力尽数南调,关外辽东大本营彻底空虚,守备单薄、兵力稀疏、无兵可用、无将可守。
寻常将领,只会着眼眼前战局,盯着济南一城攻防、盯着直鲁一线对峙,步步推进、稳扎稳打。可朱由榔身为穿越者,熟知后世大战战略精髓,一眼便看穿了整场战局的核心破绽。
正面硬拼、步步对垒,是最稳妥、却也最耗时的打法。真正的决胜之道,从来不是正面鏖战、硬碰硬拼,而是断敌后路、绝敌根基、釜底抽薪、一击毙命。
满清主力尽陷关内,辽东老家便是其致命死穴。只要一举斩断其关外退路、捣毁其龙兴根基,前方数十万清军主力便会瞬间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军心必乱、战意必溃,无需明军正面死战强攻,敌军自会全盘崩塌。
一念至此,一个大胆凌厉、颠覆全局、足以一举定鼎北方的跨海奇袭之计,在朱由榔心底彻底成型。
他抬眸看向身侧肃立待命的秦良玉,这位半生戎马、镇守西南、久经沙场的女帅,白发衬戎装,身姿挺拔、沉稳睿智,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之上,静待君命。
朱由榔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却更多是笃定的战略推演,缓缓开口:“老将军,你观眼下战局,是否看得出来,满清已然倾尽举国之力、尽发关内精锐,全数纠缠在山东、北直隶一线?其辽东老巢,早已守备空虚、形同虚设。”
秦良玉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扫过辽东全境舆图,沉吟片刻,缓缓颔首,语气沉稳笃定:“陛下明鉴。虏人如今所有战意、所有兵力、所有重心,皆在关内济南一隅。为救孤城、稳住关内局面,他们不惜掏空关外防务、舍弃后方根基。此刻辽东之地,守军寥寥、多为老弱残兵、无精锐驻防、无坚城可守,的确是百年难遇的奇袭破绽、天赐良机。”
“既然是天赐良机,便不可白白浪费。”
朱由榔指尖重重点在辽东锦州城池之上,眼底精光暴涨、战意勃发,语速陡然加快,道出心中绝世奇谋:“朕近日观古今战局,悟出一道破局之策。敌军主力尽在关内与我军对峙缠斗,后路根基彻底空虚。我军不必一味在此地与虏兵死磕对峙,可抽调海上精锐,跨海奔袭、奇袭锦州!”
“锦州是辽东咽喉、关外门户,直通宁远、盛京,一旦被我军占据,便可彻底锁死满清关外退路,斩断其所有后路根基。与此同时,即刻传令皮岛王兴,率部从海上出发,在辽东沿海全线登陆、四处攻略、袭扰城池、搅乱腹地,与跨海奇袭的水师精锐两相呼应、互为犄角。”
“届时满清前有我山东主力合围死战、后有辽东腹地大乱、退路尽断,进退无路、腹背受敌、根基尽毁。无需我军逐一攻坚、逐城血战,数十万清军主力定然军心崩盘、不战自溃,大清国运,一朝可破!”
这一番战略构想,彻底跳出了当下一城一地的攻防桎梏,直击敌军命脉、直击国运根本,格局宏大、思路奇绝,完全超脱了这个时代传统战争的对峙思维。
秦良玉闻言心头巨震,猛地抬眸看向朱由榔,眼底满是惊叹敬佩。她深耕沙场数十年、运筹帷幄半生,深谙攻守之道、战局之变,却从未有人能跳出眼前战局,布设如此宏大长远、釜底抽薪的绝世奇谋。
她连忙俯身凑近舆图,顺着朱由榔指引的海道、路线、战场,细细推演地势、海风、航道、敌情,沉默沉思良久,审慎权衡利弊、预判风险,才缓缓开口,语气缜密周全、兼顾奇谋与实操。
“陛下此策,乃是逆天奇谋、釜底抽薪的绝世良策,一旦落地成型,定能一举倾覆北国战局、终结胡虏国运。臣细细推演,此计大势可行,却暗藏天时隐患,不可贸然出兵、草率行事。”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勾勒出一条清晰完整的跨海行军路线,条理清晰、层层拆解、步步落地。
“我军跨海奇袭辽东,最优行军路线,别无他选,唯有登州蓬莱港出海。此地是大明北方第一水师良港,泊位宽阔、水深充足、舰船齐备、粮草充盈、水师常驻,是唯一适合大规模精锐出海的起点。”
“大军自蓬莱港扬帆出海后,不可径直横渡大海,需先向东驶入庙岛群岛,也就是长山列岛海域。这片列岛星罗棋布、岛屿众多、港湾隐蔽,可避海上狂风巨浪,可中途停靠、补给淡水粮草、休整士卒、重整阵型,是天然的海上中继驿站,能最大程度降低远航损耗。”
“休整完备、军心稳固之后,再择机横渡渤海海峡,直奔辽东半岛南端旅顺口。旅顺口海岸平缓、暗礁稀少、水深平稳,远离满清沿海巡检哨卡与烽燧斥候,便于大军隐蔽登陆、隐匿行踪,不易被敌军提前察觉、提前布防。”
“登陆辽东、稳住阵脚后,大军不必急于深入腹地,可沿着辽东湾北岸近海一路低调北上,避开敌军陆上巡检要道、避开城池据点、隐匿行军踪迹,悄无声息推进至锦州湾海域,直击锦州城南海口,趁其不备、骤然攻城,一战破城、锁死咽喉。”
整套行军路线,步步稳妥、环环相扣、进退有据,将海路地利、隐蔽奇袭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朱由榔静静聆听,连连点头,秦良玉的实地推演,完美补足了他宏观战略中的细节空白,与自己心中构想分毫不差。
可就在战局看似万事俱备之际,秦良玉话锋陡然一转,点出了眼下最致命、最不可控的核心变数,神色愈发严谨肃穆。
“然则,眼下正值隆冬腊月,北风凛冽、寒潮频发、海况无常,是渤海海域最凶险的时节。”
“陆地征战,可凭地利、人力、军心、谋略决胜,风雪寒冬皆可克服。可跨海作战,天时重于地利、胜于人力。冬日渤海多突发北风、寒潮暴风、海面突浪,风向不定、风浪难测、暗流汹涌。我军所用皆是木质战船,无抗浪之能、无避雷之术,一旦遭遇逆风巨浪,舰船倾覆、士卒落水、全军尽毁,便是万劫不复的惨败。”
“陆地战局、沙场攻防、排兵布阵,臣可运筹帷幄、笃定决断、万无一失。可海上季风、冬日风向、海面风浪、航道险况,皆是水师专属专精之事,臣常年陆战,不通海事,不敢妄断天时、不敢轻言出兵。”
她抬眸郑重看向朱由榔,给出最稳妥、最周全的破局方案:“陛下跨海奇袭、断敌后路的大局谋略,绝对可行、大势绝佳。唯独冬日海行风险难测、天时难料,是否出兵、何时出兵、出多少精锐、选用何种舰船、何日起航,需交由熟稔海事的水师主将全权决断。”
“广东水师总兵陈邦彦,此时镇守登州海疆,遍历渤海海域四季风浪,熟稔本地季风规律、航道险点、暗礁暗流、海况变化,唯有他能精准判断眼下天时是否适宜远航,能否支撑精锐跨海奇袭、全身进退。”
朱由榔闻言豁然开朗,心底那点急于求成的躁动瞬间尽数压下,瞬间看清了问题关键。
他终究是后世穿越而来,熟知宏观战略、大战格局、经典战术,却完全不熟悉这个时代的具体海况、木质战船性能、冬季渤海季风特点。现代舰船不惧风雪风浪、不惧短时逆风,可明末木质战船,完全受制于天时地利,一丝疏忽、一次误判,便是全军覆没、精锐尽损的惨痛败局,万万容不得半分侥幸、半分贸然。
“老将军思虑周全、沉稳审慎,是朕太过急于求成、思虑浅薄,险些贸然行事、枉送精锐。”
朱由榔坦然自省,不矜不骄、沉稳务实,当即定策:“既然战略可行、天时未定、海事难断,那便即刻传旨,放权前线、因地制宜。”
他当即取来空白御用密信,执笔蘸墨,落笔铿锵有力、字字周密详尽,条理分明、层层递进。信中首先详尽列明当下山东、北直隶全境战局,详解满清主力尽数深陷关内、辽东彻底空虚的天赐战机;再完整誊写登州出海、庙岛补给、旅顺登陆、北上锦州的全套跨海行军路线;清晰标注奇袭锦州、截断敌后路、联动皮岛袭扰的核心战术目的与战略价值;最后明确传令皮岛守将王兴,即刻整军备战,在辽东沿海全线登陆、四处攻略、袭扰敌城、扰乱腹地,配合水师主力奇袭作战。
最为关键的是,密信末尾,朱由榔并未居高临下、独断专行、强行下令出兵,而是充分给予前线主将最大的信任与决断权,放权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冬日海况多变、风向难测、风险未知,整次奇袭行动的出兵时机、舰船数量、精锐编制、起航时点、登陆方略,全权交由陈邦彦根据实时海风、海面风浪、海事敌情自主裁定。海况适宜、胜算充足则即刻出兵、奇袭破局;风浪凶险、天时不利则按兵不动、静待天时,绝不强求、不赌侥幸、不贸然损兵。
写完密信,朱由榔亲手加盖帝王玉玺,层层封缄严实,即刻传令锦衣卫精锐斥候,八百里加急星夜驰骋,不分昼夜奔赴登州水师驻地,火速送递密令。
目送传令骑兵策马扬鞭、冲破风雪、疾驰远去,朱由榔再次垂眸凝视眼前广袤的北国舆图,眼底战意炽盛、谋算深沉。
此前大明的北伐战局,始终是正面围堵、步步推进、稳扎稳打,虽然稳妥可控,却耗时日久、损耗巨大。而这一道跨海奇袭的密令,一旦落地成型、顺利实施,便是大明北伐以来最凌厉、最凶险、最具颠覆性、最能一战定乾坤的奇兵。
关内困死满清主力,关外斩断满清根基。南北夹击、腹背爆击、断其退路、乱其根本,彻底锁死大清最后的生机,一举终结数十年胡尘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