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紫禁城御书房那场定鼎北伐的御前大议落幕之后,整座南京城的风气,便彻底换了模样。
秋风扫过金陵十里长街,卷起沿街零落的梧叶,也卷动着满城人心的滚烫期许。海陆双捷的大喜讯早已传遍朝野,台海一战荡平荷兰红夷、收复台疆,数十年海疆边患一朝肃清;北方鲁豫大地尽数光复,满清残部困守济南孤城,败亡之势已然无可逆转。天子定策十日之后御驾亲征,三军秣马厉兵、百官各司其职、百姓奔走相庆,人人都浸在中兴可期、山河将一的盛景里,满心都是前路坦荡的明朗与振奋。
唯有高州侯府,与整座城池的热烈格格不入。
喧嚣是天下人的,沉郁与惶惑,独独笼罩着府邸深处的每一寸院落。
夜色渐深,星月隐于厚云之下,天色沉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黑锅,压得人呼吸都带着滞涩。侯府正院的书房没有点灯满堂的通明,只留一盏孤灯悬在梁下,灯芯烧得半明半暗,昏黄的光晕窄窄一片,堪堪笼住案几方寸之地,余下的屋宇尽数沉在深浅错落的暗影里。夜风从半敞的窗棂钻进来,吹得灯影摇曳不定,映着丁魁楚端坐案前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飘摇不定、进退无依的宦海心境。
白日朝堂上的一幕幕,从百官列班、圣谕宣读,到君臣定策、人事排布,再到群臣俯首、举国拥戴,从头到尾,一字一句、一颦一动,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没有半分模糊。
朱由榔端坐御座,神色从容、语气笃定,排布十日亲征的所有事宜,选调京营武德、龙骧、兴武、神武四军扈驾,敲定随军、留守两套班底,条理分明、滴水不漏。随军重臣敲定何腾蛟、方以智二人,一文一武、一主军务一主后勤,分工明晰、适配战局。
整场御前大议,天子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点遍内阁、六部、军中核心重臣,唯独跳过了他丁魁楚。
旁人或许只当是临时排布、量才用人,不过是朝堂寻常人事调动,不值深究。可丁魁楚混迹大明宦海数十年,从乱世飘摇到南都定鼎,一路看透君臣相处、朝堂博弈的所有规则,太清楚这看似寻常的疏漏,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疏忽,是取舍。不是无暇顾及,是圣心渐疏。
自朱由榔监国南都、登基称帝以来,但凡天子出巡、督军、亲征,无论战局缓急、时局安危,随行辅臣的名单里,必有他丁魁楚的一席之地。
当年大明山河破碎、国本飘摇,满清铁骑踏破中原,诸王割据、百官观望、人心涣散,抗清大局几近崩塌。是他丁魁楚审时度势,率先牵头定议迎驾,率众拥立朱由榔稳住南都根基,在朝野人心最涣散、局势最崩坏的至暗时刻,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社稷残局,为朱由榔凝聚天下抗清力量、坐稳帝王大位铺好了第一块基石。
这份拥立定策的从龙首功,是他半生宦海最厚重的依仗,是乱世之中天子屡屡包容他过失、体恤他私心的唯一底气。那些年,他数次处事偏颇、调度失当、私心误政,朝堂弹劾他的奏疏堆积如山,字字句句直指他的弊病,可朱由榔尽数压下、置之不理,依旧保全他的官位权柄、爵位俸禄,从未苛责深究。
从前他以为是天子宽厚仁德、顾念旧功,今夜沉下心细细复盘,才彻底看透内里的帝王权衡。彼时社稷危如累卵,天下人才凋零、重臣稀缺,朝堂急需老臣坐镇中枢、安抚百官、稳住人心,天子不是不怪,是不能怪、不敢怪,是时局所迫的隐忍,是乱世用人的权宜。
可如今,时局彻底变了。
台海底定,东南万里海疆再无隐患;鲁豫光复,北方战局大势已定,满清残虏日暮途穷,覆灭只在旦夕。乱世将尽,中兴在望,大明已然走出绝境,再也不是那个亟需倚重旧臣维稳、不敢轻易动荡朝局的残破王朝。
朝堂之上,能臣新锐济济一堂。何腾蛟半生戎马、熟稔兵机,是北伐军务的不二人选;方以智博学务实、精于后勤营建,能兜底全军物资所需;瞿式耜老成持重、格局宏阔,坐镇中枢便可稳持全局。相较之下,他丁魁楚不通兵战、不擅实务、不懂营建筹粮,唯一的资本只剩旧日的拥立之功。
乱世之中,功劳是社稷基石、安身根本;盛世将至,无功便是过,旧功便是累赘。
越是大局底定、四海将安,越是人心难测、风波暗藏。世人皆知夜长梦多,却不懂功成之后,最易秋后算账。
丁魁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白玉镇纸,细腻温润的玉面被他反复碾摸,指尖泛出微凉的薄汗。心底的焦虑如同潮湿藤蔓,顺着血脉层层缠绕、越收越紧,堵得他心口发闷、呼吸滞重。年岁渐长、精力日衰是表象,真正让他彻夜难眠的,是那些被乱世掩盖、被天子隐忍、从未彻底翻篇的陈年旧账。
他沉默良久,喉间滚动一声低沉的唤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苏聘。”
门外值守的人影立刻应声,脚步轻缓落地,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急促莽撞。片刻之后,帘布轻轻微动,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挺拔身影躬身而入,垂首立在灯下,气息内敛、神色恭谨。
苏聘是追随丁魁楚十余年的贴身心腹,执掌侯府护院、隐秘探查、内外联络,府邸所有私密事务、外联事宜尽数由他打理。此人行事缜密、口风极严、心思通透,最能读懂丁魁楚藏在神色里的忧惧,也是如今这座侯府里,唯一能让丁魁楚放下戒备、倾诉心事的人。
他抬眼扫过一室幽暗的烛火,又看了看自家老爷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沉郁苍老,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依旧恭敬垂身,低声行礼:“老爷。”
丁魁楚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案上摇曳的烛火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了整日的疲惫与惶然。
“今日御前大议,圣驾已定十日之后亲征北伐,北上扫平幽燕残虏,彻底底定北方。”
苏聘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属下已然知晓。如今满城文武、三军将士皆是人心振奋,百姓家家欢庆,都等着王师北上、一举灭虏、天下太平。”
“振奋?”
丁魁楚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又苦涩,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寒凉与通透。
“天下人都在振奋,都以为鞑虏已是秋后的蚂蚱,苟延残喘、无力回天,只需静待凯旋、坐享中兴。可你随我多年,伴我历经宦海沉浮,应当知晓,朝堂从无浅显喜乐,越是大势将定,越是风波暗生。”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天地漆黑一片,星月隐匿、万物沉寂,一如他此刻看不到前路的心境。
“从前天子每一次出巡督军、领兵亲征,身边必有我一席之地。唯独这一次,他带了何腾蛟,弃了我。”
短短一句话,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沉重得让人窒息。
苏聘眉头微蹙,轻声劝慰:“老爷多虑了。何大人久历沙场、熟稔军务,此次北伐重在野战攻坚、统筹三军,陛下不过是量才用人、按需排布,未必有其他深意。”
“量才用人?”
丁魁楚低声重复一句,缓缓摇头,眼底的寒凉愈发浓重,“我何尝不知?可我怕的从来不是不用,是弃用的开端。”
他稍稍前倾身子,语气压得极低,像是怕窗外的夜风、院中的虫鸣、街巷的风声窃听了去,字字句句都是心底最深的忌惮。
“近来我时常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精力一日不济一日。看似是年岁衰老、身心疲惫,实则是心底惶恐难安。乱世未定之时,陛下需人维稳、需人辅政,纵然臣下有过,也可一笔勾销、隐忍不发。如今大局将定、天下将安,从前所有被时局压住的过错,都会被一一翻拣出来,细细清算。”
苏聘闻言依旧不甚认同,拱手缓道:“老爷太过谨慎。当今陛下素来宽宏仁德、胸襟开阔,前朝洪承畴、钱谦益之流,身负叛降大罪、辱没斯文、祸乱中原,天下人唾骂不止,陛下尚且网开一面、留其性命、保全体面,不曾深究罪责。老爷是开国拥立元勋,根基迥异于这些贰臣,何必如此自扰?”
这番话是朝野上下的公论,合情合理、无可辩驳,却半点安抚不了丁魁楚心底的寒意。
丁魁楚缓缓闭眼,过往数十年的私心过错、误政之举,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翻涌,每一件都足以动摇他如今的权位、爵位、身家。
“你只看到陛下宽待贰臣,却看不懂其中的帝王心术。”
他睁眼的瞬间,眼底满是疲惫与悲凉,声音压得愈发低沉。
“洪承畴、钱谦益辈,天下皆知其罪,声名尽毁、毫无势力、无根无基,留着他们,只会彰显陛下胸襟宽广、善待天下士人,成全圣君之名,于朝堂大局毫无隐患。可我不同,我是拥立元勋、当朝次辅、位列中枢、身有侯爵,门生故吏、旧日人脉遍布朝野上下,根基太深、牵连太广。”
“乱世之时,陛下需我稳住朝堂、平衡派系,故而隐忍包容、不究过往。如今乱世将终、大局已定,再无维稳顾虑,从前所有被搁置的过错,都会变成清算我的凭据。”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心底的惶然彻底铺开,不再遮掩。
“陛下初监国之时,南都根基未稳,满清兵锋强盛,朝野人心惶惶、多有观望。彼时我私心太重、目光短浅,畏惧胡虏兵威,屡屡出面阻拦陛下整军经武、坚守肇庆、主动抗清。我一心只想保全自家权位富贵、宗族家业,数次上疏劝谏陛下放弃肇庆、南迁梧州,只求偏安一隅、苟存余生,全然不顾社稷倾覆之危、万民流离之苦。”
“后来朝堂派系割裂,南北官员相互猜忌对峙,抗清阵线险些分崩离析。我为稳固自身权位、平衡朝堂势力,擅自牵头斡旋,执意阻拦瞿阁老远赴韶州与苏观生会晤合作。彼时瞿、苏二人若能顺利和谈、摒弃隔阂,南北文臣便可同心同德、共辅抗清,是重整朝堂、稳固大局的关键一步。是我私心作祟、刻意阻挠,险些彻底破坏陛下苦心搭建的复明大局,酿成大祸。”
“这些旧事,彼时时局动荡、战事吃紧,陛下无暇深究、隐忍不发,朝中群臣也无人敢旧事重提、妄议中枢。可如今大局已定,旧事重提,桩桩件件,皆是误国之罪、祸朝之过。”
苏聘听得心头巨震,脸色悄然凝重下来。这些陈年秘辛,他虽略有耳闻,却从未知晓内里竟有这般致命的曲折过错,一时间哑口无言,再也无从劝慰。
丁魁楚望着灯影摇曳,继续缓缓道来,语气里满是看透世事的绝望。
“若是仅仅旧过缠身,我尚可心存侥幸。可近半年朝堂局势的细微变化,早已昭示了结局,只是旁人迟钝、看不分明罢了。”
“苏观生素来与我政见不合、派系相悖,常年在朝堂与我针锋相对、事事掣肘。从前陛下多居中调和、不偏不倚、两不相责。可近数月以来,但凡我与苏观生政见争执、朝堂辩论,陛下大多默许苏观生的施策,隐隐已然疏离于我。”
“更明显的是人事任免。往年我举荐的地方官员、朝堂属吏,哪怕资质平庸、无甚奇才,大多都能顺利补缺任职、落地任用。可自从上月金陵国子监学子被人暗中煽动,非议陛下推行的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新政之后,局势就彻底变了。”
说起此事,丁魁楚眼底的寒意更甚。
“新政利民、固本培元,是陛下整顿吏治、安抚民生、充盈国库的百年良策。那群学子被奸人煽动,妄议国策、扰乱舆情,本就是祸乱朝纲。事后我依旧依照旧例举荐属官,可陛下尽数搁置、不予采纳,无一获批。这已然不是简单的疏远,是彻底不再信我、不再用我。”
说到此处,他微微侧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府邸外幽深的街巷,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你平日里在外奔走探查,可曾发现,近来咱们府邸周边,多了许多来路不明的商贩?”
苏聘一愣,瞬间凝神回想,片刻后脸色微变,低声迟疑道:“属下近日巡夜,确实发现街巷多了不少摆摊走贩、游商过客,原本只当是城中市面兴盛、人流增多,莫非……”
话音未落,丁魁楚猛地抬手,竖指抵在唇前,眼神骤然凌厉,同时飞快抬眼扫向门窗、庭院,做出一个极致警惕的噤声手势。
他身形微绷,气息瞬间放轻,眼底满是忌惮,无声示意隔墙有耳、慎言慎行。偌大府邸,看似静谧安然,实则早已身处无形监视之中,半分妄语都可能引火烧身。
苏聘瞬间会意,立刻闭口收声,周身气息尽数敛去,神色凝重肃穆。
丁魁楚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手指,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枯叶,字字沉重。
“不必多言。事到如今,进退祸福,早已一目了然。”
“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短短六个字,落定了他所有的抉择。半生宦海沉浮、半生权位荣华,在这一刻,尽数被他舍弃。
他太清楚帝王心术,也太明白盛极而衰、功成身退的道理。乱世之中,功臣可居功自持;盛世将至,唯有知进退、懂取舍,方能保全身家性命、宗族安宁。
丁魁楚重新坐直身子,眼底的惶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与决断。既然权位已然无望、圣心已然疏离、隐患已然缠身,那便主动放手、顺势退场,不待天子发难、不待群臣清算,给自己留最后一分体面、给宗族留最后一条生路。
“我决意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退居林下,从此不问朝堂政事、不涉朝野纷争。”
苏聘闻言心头一急,正要开口劝阻,却见丁魁楚已然想好万全之策,语气沉稳笃定,再无半分动摇。
“我手握高州侯爵位,是朝廷册封的世袭勋贵根基。此番我主动请辞,再捐白银三十万两,尽数输送北伐军前,以供陛下购置军械、补给粮草、抚恤将士,全力支撑北征大业。”
“三十万两白银,是我半生宦海积蓄。我不求权位、不求俸禄,只求陛下念及当年拥立首功,再看此番输财报国的赤诚,应允我高州侯爵位世袭罔替,保我丁氏宗族世代安稳、香火不绝。”
这是他最后的算计,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以尽数家财换全身安稳,以主动退让换宗族绵延,以旧功新诚换一世安宁。不求继续辅政、不求身居中枢、不求权柄在手,只求功成身退、体面落幕、阖家平安。
苏聘静静听完所有谋划,看着自家老爷眼底的疲惫、决绝与无奈,知晓他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数年宦海风险、日夜忧惧,早已磨尽了这位老臣的野心与抱负,如今所求,不过是平安二字。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躬身俯首,低声应道:“属下明白,谨遵老爷吩咐。”
书房之内,烛火依旧摇曳,夜色愈发深沉。丁魁楚独坐灯下,望着案上即将草拟的乞骸骨奏疏,心底五味杂陈。半生追逐权位、半生周旋朝堂,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乱世逐功、盛世避祸,这便是乱世臣子,最无奈也最清醒的归宿。
同一时辰,紫禁城后宫,毓秀宫。
相较于高州侯府的沉郁惶惑、算计忧心,深宫夜色温柔静谧、安宁祥和,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气象。
深秋的夜风穿过宫苑回廊,拂过满庭桂树残枝、落尽的枫红,褪去了朝堂的肃杀、市井的喧嚣,只余下淡淡的花木清香,萦绕在殿宇之间。宫内暖炉微微燃着,驱散了深秋的寒凉,一室温度温润适宜,帐幔轻垂、灯烛柔和,陈设雅致规整,处处透着安稳平和。
朝堂的权谋博弈、宦海的进退浮沉、前线的铁血杀伐、天下的大势跌宕,似乎都被重重宫墙尽数隔绝在外。这里没有猜忌算计、没有人心惶惶、没有祸福忧惧,只有寻常帝妃的温情脉脉、岁月安然。
朱由榔褪去了白日朝堂的衮龙朝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身姿舒展、神色松弛,连日理政定策、思虑北伐大局的疲惫,在这片安宁的宫苑里,尽数得以消解。
白日御前大议敲定亲征大计,排布好随军、留守、后勤、军务所有事宜,朝堂大局已然落定,北伐万事俱备、只待誓师。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得以舒缓,他处理完宫中剩余琐事,便径直来到毓秀宫,寻孙贵妃闲话休憩。
孙贵妃端坐在窗前软榻之上,一身素雅宫装、长发松挽,妆容清淡、眉目温婉。她本是孙可望之女,因政治联姻入宫,跻身后宫、伴君身侧。自入宫以来,她始终谨守本分、温婉贤淑、不骄不妒、不争不抢,安守后宫本分,从不干预朝政、从不结交外臣、从不滋生事端,只求安稳度日、伴君左右。
她心底素来藏着一层隐忧,从未对外人言说。
她清楚知晓,自己的入宫,从来不是君王情动、两情相悦,而是朝堂制衡、西南维稳的政治交易,是朝廷安抚西南势力、稳固边疆大局的筹码。自古政治联姻,鲜有真情,色衰爱弛、事过弃之、秋后清算,是无数后宫女子逃不开的宿命。
如今大明大势逆转、天下将定,西南势力再无割据观望的底气,朝堂再无需要制衡安抚的隐患。她时常暗自惶恐,待北伐功成、四海一统、天下太平之日,便是自己失去价值、被弃被疏、甚至被清算之时。这份深埋心底的不安,让她日日谨小慎微、步步小心,不敢有半分差错。
此刻见朱由榔缓步入内,神色温和松弛,并无朝堂的威严肃杀,她连忙起身迎上,屈膝行礼,语气温婉轻柔:“陛下。”
朱由榔抬手轻轻扶起她,指尖触到女子微凉的手背,眼底带着几分怜惜温和,轻声道:“免礼,今夜无需拘束。”
二人并肩落座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宫内灯火温柔。避开了朝堂的森严规矩、百官的仰视拘束,此刻的朱由榔,只是一个卸下政务疲惫、寻求片刻安宁的寻常夫君,而非执掌万里河山、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
孙贵妃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温热清茶,递至手中,轻声细语,满是关切:“近日陛下日夜理政、定策北伐,定然辛劳万分,还需多多保重龙体。”
朱由榔接过清茶,握在掌心暖意融融,抬眸望着眼前温婉贤淑的女子,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细微怯懦与不安,心中了然通透。他素来知晓这位贵妃的心思,知晓她入宫的缘由,也知晓她心底深埋的顾虑。
他没有迂回试探,也没有虚意安抚,而是直言开口,语气坦荡豁达、胸襟磊落,带着帝王的笃定与真诚。
“朕今日已定亲征大计,十日之后便挥师北上、扫灭残胡、底定中原。待北伐功成、北方全境光复、海内一统之后,朕另有一桩大事要做。”
孙贵妃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陛下心系天下、志在一统,不知还有何等大计?”
朱由榔望着窗外静谧的夜空,目光悠远开阔,缓缓开口:“中原既定,北疆无尘,朕便要整肃南疆、稳固海疆,拓土安边、震慑四方藩属。届时朕会调拨一批精良火器、战船军械、甲胄战马,尽数支援你兄长孙可望,助他整顿西南兵马、练兵固边,顺势收复安南、安定南疆,拓我大明疆土、扬我天朝国威。”
一句落地,孙贵妃心头巨震,整个人瞬间怔住。
她从未想过,陛下竟会有这般安排,这般胸襟。
朱由榔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她惊愕温婉的面容上,语气愈发温柔诚恳,字字真心、毫无虚饰。
“你入我宫中,为社稷安稳、为边疆平和,恪尽职守、温婉贤良,从无过失、从无奢求。世人皆以为你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是朝堂制衡的工具,可在朕心中,你是朕的贵妃,是伴朕安守后宫、稳固内廷的良人。”
“这批军械粮草,不算朝堂封赏、不算朝堂制衡,是朕赠予你的聘礼。自你入宫那日起,便是朕的人,往后一生,皆是如此。从前局势未定、战乱未平,朕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如今大局将定,朕便要给你体面、给你安稳、给你无上荣宠。”
“待天下太平,后宫安稳,你便安心居于宫中,无需谨小慎微、无需惶恐多虑。朕的江山,有朝堂文武共辅,有三军将士共守,亦有你相伴相随。”
这番话,没有半分帝王的刻意恩宠、权谋算计,只有坦荡真诚、开阔胸襟。
孙贵妃怔怔立在原地,鼻尖微微发酸,眼底瞬间涌上温热湿意。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自卑、顾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一直清醒知晓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来历、自己联姻的本质,日日担忧价值耗尽、被君王厌弃、被朝堂清算,始终活得小心翼翼、步步拘谨,不敢有半分期许、不敢存半分奢望。她以为自己终身不过是深宫摆设、政治棋子,荣辱皆由时局、祸福不由自身。
可此刻朱由榔一番坦诚话语,让她彻底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天子,从来不是凉薄寡情、利用人心的君主。他胸怀天下、格局宏大,分得清国事与私情、辨得清臣子与家人、守得住帝王底线、存得下寻常温情。
乱世之中,他负重前行、力挽狂澜,护得住万里河山、稳得住乱世社稷;安稳之时,他心怀温情、善待旁人,护得住后宫安稳、容得下旁人真心。
这一刻,所有的疏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惶恐,尽数化作满心暖意与赤诚感念。
孙贵妃微微垂眸,屈膝深深一拜,语气轻柔哽咽,满是真挚:“臣妾谢陛下隆恩。臣妾此生,得遇陛下,是三生之幸。”
“此番陛下御驾北征,山河负重、前路辛劳,臣妾无能随军分忧,唯愿守好后宫,让陛下无半分后顾之忧,全心北伐、横扫残虏、早定乾坤。”
“臣妾只求陛下在外征战,风霜寒暑、刀兵相伴,务必多多珍重自身龙体,平安凯旋、早归南都。”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逢迎,只有寻常女子对夫君的牵挂、后宫妃嫔对君王的祈愿。
朱由榔看着她眉眼间的温婉赤诚、眼底的温润情意,心底暖意涌动,怜惜之情尽数流露。他上前一步,轻轻伸手,将身姿温婉的女子拥入怀中。
怀抱温柔安稳、馨香沁人,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杀伐权谋、人心算计、宦海浮沉、山河动荡。
他轻轻抬手,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声音温柔低沉,带着笃定的承诺。
“卿且安心安居深宫,守好内廷安宁。朕此番北征,顺天应人、大势在我,必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定然扫灭残胡、光复中原,安然凯旋、与卿相守。”
殿内灯火温柔、暖意融融,帝妃相依、岁月安然。
朝堂之上,有瞿式耜老成持重、坐镇中枢,有何腾蛟、方以智随军辅政、决胜沙场,文武同心、百官协力,北伐大局稳固无虞。
深宫之内,后宫安稳、妃嫔贤良、无争无妒、无乱无扰,无人掣肘朝政、无人扰乱军心、无人滋生祸端。
外廷无派系之乱,内宫无妇人之扰。前路有三军死战、群臣辅政,后方有深宫安稳、岁月静好。
这便是朱由榔敢于放手亲征、敢于倾尽国力北伐、敢于一战定乾坤的最大底气。
前方将士浴血可战,朝堂肱股尽心辅政,后宫眷属安心守业,举国上下,万众一心、内外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