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亥年八月中旬,北平。
时序入秋,江南尚且余暑未消,这座北地帝都已然浸满彻骨寒凉。不同于边塞大同的长风浩荡、沙场肃杀,北平的冷,是沉滞的、压抑的,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死死裹住整座城池,从街巷市井蔓延至九重宫禁。
自开春博洛主力在潮州全线溃败、葬身南国之后,北平城里的气氛便一日沉过一日。往日里八旗子弟策马过街、甲仗铿锵、人声喧沸的盛景尽数消弭,城中随处可见低眉敛目的旗人、神色惶然的汉官,连寻常市井百姓行路都刻意放轻脚步,不敢多言、不敢张望。
胜势崩塌的惶恐,战败亡国的阴影,如同秋霜覆草,悄无声息浸透人心。
偌大紫禁城,朱墙高耸、琉璃依旧,规制仍是天下正统的恢弘格局,可内里的精气神早已彻底衰败。殿宇巍峨却死气沉沉,飞檐翘角承载的不再是入主中原的赫赫威势,只剩困守残疆的窘迫与日暮西山的颓靡。
养心殿御书房,今日紧锁宫门、摒退闲杂,一场关乎满清存续的核心朝会,悄然召开。
殿内烛火长明,明明是白日天光,却因门窗紧闭、气氛沉郁,不得不燃着灯烛摇曳照明。昏黄火光落在一众满清权贵的甲胄与朝服之上,明暗交错,映得众人神色阴晴不定,人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御座之前,分设上下尊位。少年顺治端坐正中,一身玄色龙袍,身形单薄、面色沉静,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惴惴不安。他登基数年,始终身居深宫、形同傀儡,从未真正执掌权柄,天下战局、朝堂大政、八旗进退,尽数由摄政王多尔衮一手决断。此刻眼见满朝重臣尽数沉郁,年少帝王的心底,早已被无尽的惶恐填满。
一侧伴坐的孝庄太后,神色沉静如水,妆容素雅、仪态端庄,不见半分慌乱。历经数代更迭、宫廷权斗、家国风雨,她早已练就深藏不露的城府。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在飞速流转,默默打量殿中每一位权贵的神色、立场与心思,静待局势变化,绝不轻易开口,只做幕后稳局之人。
御座下方,依亲疏尊卑、旗主权位,分列满清当下仅剩的顶层核心权贵。
其旁立着多铎,一身戎装未卸,甲叶肃穆,性情依旧刚烈暴烈、桀骜不驯。年初金陵被俘、游街示众的奇耻大辱,始终刻在他心底,日夜灼烧,满腔只剩复仇雪耻、杀伐泄愤的戾气,半点不曾消减。
这位历经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三朝的宗室元老,早已年迈体衰、久病缠身,常年闭门静养、不问政事。若非如今满清社稷濒临倾覆、存亡绝续,若非八旗基业即将毁于一旦,这位老王爷断然不会拖着残病身躯,强撑病体出山赴会。他身形佝偻、面色蜡黄,呼吸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每一次换气都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端坐原位,目光沉沉看着满堂后辈,眼底藏着看透兴衰的沧桑与悲凉。
最后落座的,是镶蓝、正蓝两旗旗主济尔哈朗。
殿中所列之人,便是满清当下仅剩的全部根基。
偌大御书房,死寂沉沉,无人率先开口。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满堂压抑愈发浓重。人人心知肚明,大清的天,快要塌了。
“阿济格没了。”
“徐州一战,我大清满蒙精锐尽数覆灭,阿济格身陷重围、力战殉国。他随我从关外起兵,转战半生、冲锋陷阵,半生戎马、劳苦功高,如今落得马革裹尸、身死异乡的结局,本王心中,着实心痛。”
他抬眼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眼底满是颓然,缓缓道出如今满清的绝境版图。
“往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八旗铁骑,如今连战连败、损兵折将、精锐尽丧。我大清数十年积累的战场优势、立国底气,已然荡然无存。”
关内无兵可用、关外无援可依、疆土日缩、军心涣散。
“想当年,我统领八旗劲旅,破关而入、定鼎中原,策马南下、横扫天下,那是何等的赫赫威风、何等的鼎盛气势。不过短短数年光阴,山河倾覆、攻守逆转,如今困守残疆、步步被动,难道真的是天亡我大清?”
话音落下,殿中再度陷入沉寂。诸王公、旗主个个垂首默然,无人敢接话,无人能破此局。
“二哥何须如此颓丧!”
“太祖皇帝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于赫图阿拉,白手起家、百战立国,硬生生打下我大清数百年基业。底子是祖宗拼命打下来的,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倾覆!”
“那明军看似势盛、连战连胜,可他们连年征战、岁岁兴兵,打了整整一年的仗,军民疲敝、府库空虚,他们何尝不是死撑硬扛、勉强维持?”
“年初我身陷金陵,被明军牵去街头游街、受尽屈辱,那一刻我便立下誓言,定要让汉人以血偿血、以命抵命!”
多铎悍勇激进、执意主战,一心想要沙场雪耻、扭转颓势。这番请战之言,热血激荡、杀气凛然,瞬间打破殿中低迷的气氛。
他原本心中另有盘算,此番紧急召回济尔哈朗,便是打算让这位稳重老练的两蓝旗旗主领兵出征、坐镇前线,稳住山西战局、牵制大明兵力。可他万万没想到,性情刚烈的多铎会率先挺身而出、主动请战。
多尔衮心念飞速权衡,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直接驳斥,只是默然沉吟,暂缓敲定人事。
为了稳住局面、听听元老意见、消解殿中凝滞,多尔衮转头看向端坐一旁、病体孱弱的代善,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敬重。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到代善身上。
代善缓缓抬眼,动作迟缓、气息虚弱,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吃力,却字字通透、句句诛心,藏着历经世事的老成与清醒。
“我大清的根,从来不在中原繁华之地,而在关外赫图阿拉,在白山黑水之间。那是祖宗龙兴之地、基业根本,就算关内疆土尽数失守,只要关外根基尚存,我大清便不算亡国,便有卷土重来的余地。”
“依老夫之见,当下绝境,万万不可逞强冒进、孤注一掷。与其困守关内残土、与明军死拼消耗、耗尽最后精锐,不如果断舍弃关内、全军退守关外。”
“明军看似一统江南、势盛天下,实则派系林立、各有私心。所谓抗清统一战线,不过是乱世抱团取暖的临时格局。一旦我大清彻底退出关外、不再争夺中原,明军无外敌施压,必然内部生隙、互相猜忌、争权夺利,迟早自乱阵脚、内斗崩裂。”
代善这番退守之论,冷静、残酷、务实,彻底抛开了一时意气、沙场荣辱,只论社稷存续、长久兴衰。
多铎当场蹙眉怒斥,语气带着十足的不解与愤懑,声音陡然拔高。
“我大清将士拼死入关、浴血奋战数年,辛辛苦苦圈占中原沃土、分授八旗奴才田地家业。如今一言不合便要尽数舍弃、拱手让人?那些良田沃土、家业根基,诸位扪心自问,当真舍得?”
在场众人,皆是入关得益者。数年以来,八旗王公圈地占田、积累财富、坐拥中原富贵,早已习惯了关内的繁华富庶,早已放不下到手的荣华富贵、万亩良田。
一时间,殿中不少王公神色微动、眼底迟疑,心底悄然偏向主战,不愿轻易退守。
朝堂分歧渐显、人心浮动之际,一直静默端坐、冷眼旁观的孝庄,终于缓缓开口。
“诸位王爷皆是为国忧心、各有道理。江山是太祖太宗拼死打下来的,得来不易、守之更难。如今家国危难、前路未卜,本宫与皇上身居深宫,不懂兵事、不擅谋略,一切军机大政、进退取舍,全凭摄政王做主。”
多尔衮侧首听闻,心底瞬间一片温热。
心底疑虑尽消、底气更足的多尔衮,不再纠结朝堂分歧,目光转向刚刚回朝、尚未表态的济尔哈朗,沉声发问。
济尔哈朗闻言,连忙起身垂首,姿态恭敬、神色谦和,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尽显臣服姿态。
他处事圆滑、懂得明哲保身,深知如今多尔衮权柄滔天、疑心极重,代善的退守之论已然触怒主战派,多铎的激进请战又太过冒进,无论附和哪一方,都会得罪人、埋下祸根。
“如今朝中既有摄政王主持大局,又有诸位王爷同心辅政,文有谋臣、武有勇将,山东前线的吴三桂、鳌拜皆是当世猛将、忠心耿耿,固守前线、牵制明军,大局必然安稳。臣无他见,唯听摄政王号令,摄政王如何决断,臣便如何行事,誓死遵从、绝不违逆。”
御座之上,少年顺治眉头微蹙,见状心底暗自不满。
一旁的孝庄眼疾手快,轻轻抬手、不动声色按住顺治衣袖,眼神淡淡扫过,带着无声的警示与制止。
顺治读懂母后眼底的深意,只得抿紧嘴唇,将满心不甘与委屈尽数压下,默然端坐、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