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夜色,最是熬人。
鏖战整日的血腥气并未随暮色褪去,反倒被夜风沉沉压在城头壕堑、街巷瓦砾之间。土硝、铁屑、血腥、焦糊的味道缠搅在一处,吸入肺腑皆是干涩刺痛,让人胸腹发闷、心神难宁。城外明军大营早已收兵归寨,喧嚣落尽、鼓角停歇,看似一片安然静谧,可那连绵数十里的连营灯火层层铺展、星火不绝,如蛰伏巨兽横卧崤函原野,沉沉威压死死罩住残破潼关,让人丝毫不敢松懈。
三更遁逃,四更尽出。
孟乔芳心思缜密、布局周密,一夜调度毫无破绽。主力万余百战残兵衔枚夜走、悄无声息,借夜色掩护弃城北上,直奔风陵渡而去,全程未露半分踪迹。唯独马宁、赵光瑞、张勇三将,领着三千疲卒残兵,死死钉在空城之上,靠着漫城旌旗、遍野草人、零星灯火、断续梆鼓,撑起一副严防死守的虚妄假象,硬生生瞒过明军彻夜巡哨的探马斥候。
夜色流转、星移斗转,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此刻已是四更将尽、五更初临,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长夜将阑、曙色初开,天地间的朦胧昏暗渐渐褪去,山川城关的轮廓缓缓清晰。
大明中军大营,主营大帐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川陕督师、内阁次辅樊一蘅,正端坐帐中,一身青布官袍整洁肃穆,不见半分沙场狼狈。连日临阵督战、昼夜筹谋,他眼底虽有淡淡倦色,却眸光清亮、神思澄澈,周身依旧是文臣督师的沉稳气度,静而不滞、威而不猛。案上摊着潼关全域舆图、崤函山川要道,旁侧堆叠着各地军情密报、斥候传帖,条理分明、排布规整。
帐内文武分列、诸将肃立。
贺珍、武大定、孙守法、曾英四员大将,皆是西线北伐的中坚悍将,个个身经百战、勇武过人,甲胄在身、身姿挺拔,甲叶轻垂、锋芒内敛,静立帐中听候军令。四人皆是从川陕山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兵,久经沙场、深谙战道,半年围城血战,人人胸中积满战意、憋尽恶气,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平雄关、尽灭残敌。
帐内气氛肃穆沉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偶尔打破寂静。
樊一蘅指尖轻轻点在舆图潼关城关之处,抬眸环视诸将,语声平缓却字字笃定、句句落地,带着掌控全局的沉稳底气:“方才锦衣卫夜探传回绝密军情,大同姜镶、榆林王定已然先后反正归明,晋北、陕北全境易帜,满清北方腹地彻底崩盘。”
“山西后路尽失、援兵断绝,潼关孟乔芳已然陷入彻底绝境。此人深谙兵道、知晓大势,自知腹背受敌、内外被围,死守唯有全军覆没,故而昨夜已然决断弃城。他亲率潼关主力万余残兵,连夜潜出城关、向北遁走,奔风陵渡方向逃窜,意图抢渡黄河、退归北直隶。如今留守潼关城头的,仅有马宁、赵光瑞、张勇三部合计三千疲卒,只为虚张声势、断后拖延,掩护主力远遁。”
一语落地,帐内诸将神色微动,人人眼底精光乍闪、战意骤起。
半年围城、日夜鏖战,将士死伤无数、血汗流尽,本以为还要历经多日恶战、层层攻坚,方能踏破潼关、拿下雄关。未曾想山西反正、后路崩塌,不费明军加倍血战,便逼得孟乔芳连夜弃城、狼狈逃窜,偌大潼关雄关,仅剩三千残卒死守空壳,北伐大局已然顺势破局、豁然开朗。
樊一蘅目光凌厉,声线微提,朗声问道:“空城残寇、大势已去,此刻正是踏破潼关、肃清残敌的最佳时机。诸将谁愿领本部兵马,为全军先锋,即刻攻城拔关、尽灭残虏?”
话音未落,一道粗烈吼声骤然炸响,带着滔天恨意、满腔愤懑,冲破帐中沉静。
“末将愿往!”
武大定跨步出列,甲靴踏地铿锵作响,身形魁梧、气势彪悍,一双虎目圆睁、怒火灼灼,胸腔怒意翻涌、恨意难平。他出身川陕义军,早年举义抗虏、转战山野,麾下无数兄弟手足,尽数折损在清军屠刀之下,与马宁素有血海深仇。
武大定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语声粗粝沙哑、字字带血:“督师明鉴!当年督师尚未入陕、坐镇川蜀之时,马宁这鞑虏走狗,领着清兵四处清剿我义军、屠戮我乡民!我川陕多少义士、多少手足,战死其手、惨遭屠戮,村寨被焚、基业被毁,血海深仇、刻骨铭心!”
“此贼嗜血好杀、凶悍歹毒,手上沾满我大明军民的鲜血!往日他据城死守、凭险顽抗,我军屡屡攻坚、不得近身,今日他势穷力蹙、困守空城、沦为残卒!如今我三军士气冲天、战意鼎盛,正是报仇雪恨、清算旧债之时!末将愿领先锋之职,亲攻城池、手刃此獠,活剐马宁、祭奠枉死义魂!”
其声烈烈、其志铮铮,满帐皆闻、人人动容。
紧随其后,贺珍、孙守法二人齐齐跨步出列,并肩拱手、神色决然,同声请战:“末将愿同武将军一同攻城!共破潼关、尽灭残寇、诛杀逆贼!”
贺珍沉稳善战、心思缜密,深知潼关残敌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此刻攻城事半功倍、胜算滔天;孙守法久历陕地战事,与马宁、赵光瑞多部清军常年对垒,屡遭其袭扰屠戮,心中积怨已久、战意炽烈。三人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皆是一心破城、誓斩寇仇。
樊一蘅望着三将昂扬战意、决绝姿态,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缓缓颔首、沉声定调:“好!诸位将军忠勇可嘉、同仇敌忾,遂你等所愿。”
他即刻排布军令、分遣将吏,调度有度、权责清晰,毫无半分拖沓:“贺珍、武大定、孙守法听令!你三人合领三万精锐步骑,即刻列阵攻城。全军火炮营尽数前移,集中全域炮火轰击城头残破防线,以炮火开路、硝烟掩杀,压制残敌火力、崩碎城防壁垒,掩护步卒登城、全线突进!”
“曾英听令!”
一旁肃立的曾英即刻躬身抱拳,神色肃穆:“末将在!”
“你领本部三万兵马,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待我三军攻破潼关、收复城关、肃清城内残敌之后,即刻拔营起寨、轻装疾进,昼夜兼程追击孟乔芳主力残师,不求一时全歼,但要死死咬住敌踪、疲敌扰敌、断其喘息!”
“其余各部,随本督留守大营、入驻潼关,安抚城民、修整城关、清点军械粮草、稳固新复疆土,静待追击战果、再谋北上大局!”
“诸将领命、即刻行事!军机火速、不得延误!”
“末将遵令!”
六将齐声领命、声震大帐,个个身姿挺拔、战意凛然。军令如山、刻不容缓,众人纷纷转身出帐,各自归营整军、排布攻势、筹备攻城战事。
片刻之间,城外明军大营尽数运转、动如雷霆。
隆隆军令传遍各营,三万攻城精锐即刻披甲列阵、集结整队。甲胄铿锵、刀枪林立,层层兵马列于潼关城外原野,阵列严整、气势如虹、战意滔天。无数旌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晨光之下,大明赤黄旌旗映着初生朝旭,熠熠生辉、光耀山河,尽数压过城头残破清旗的颓败之气。
明军火炮营闻令而动,数十门红衣大炮、神威将军炮尽数卸载前移,推至城下最佳轰击点位,炮口高高扬起、稳稳对准潼关残破城墙、垛口要害。炮手各司其职、装填火药、校准炮位、蓄势待发,硝烟淡淡弥漫、威压沉沉落地,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开火、轰碎城关。
反观潼关城头,三千留守清军,早已军心溃散、士气崩裂。
昨夜三更,孟乔芳率主力悄然弃城遁走之时,便已暗中传下密令,告知马宁三将只需虚守拖延、无需死战,待主力走远便可自行脱身。消息虽未公然传遍全军,却早已在三层将校之间悄然扩散、人人尽知。
这些留守士卒,本就是连日血战、疲敝不堪的残兵败卒,死伤之余、心力耗尽,早已厌战畏战、无心死守。如今骤然知晓,自己竟是被主帅舍弃的弃卒、拖延时间的炮灰,主力远遁、无人接应、无援无退路,瞬间人心大乱、斗志全无。
一夜虚守、提心吊胆,熬至天明破晓,望见城外明军漫天列阵、火炮林立、杀机尽露,三千残兵彻底没了半分抵抗之心。有人手足颤抖、握刀不稳,甲胄松散、身形佝偻;有人面色惨白、眼神涣散,频频眺望北方前路,满心只思逃窜求生;有人两两对视、低声叹息,眼底尽是绝望惶然。
大势已去、主帅弃城、孤军留守、死局已定,纵然身披甲胄、手握利刃,也不过是困兽犹斗、坐以待毙。
马宁、赵光瑞、张勇三将立在城头残破敌楼之上,迎着拂晓冷风,望着城外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明军阵列,神色各异、心绪复杂。
马宁面色铁青、满心焦躁,眼底恨意与惧意交织。他素来凶悍桀骜、自负勇武,从不将明军残部放在眼中,可今日局势截然不同,空城无援、军心尽崩,对面是三倍精锐、满膛火炮、战意滔天的大明劲旅,纵有一身悍勇,也无回天之力、无翻盘之机。他心知此战胜算全无、必死无疑,却依旧硬撑着傲骨,不愿束手就擒、低头归降。
赵光瑞神色沉郁、眼底茫然,半生从军、转战南北,从未有过如此憋屈绝望的战局。昔日纵横沙场、所向披靡,如今困守空城、众叛亲离、沦为弃子,心中落差难言、前路一片漆黑。
张勇则神色犹疑、心思浮动,目光反复扫过城下明军浩荡军势,又看向身边溃散低迷的麾下士卒,眼底悄然生出求生退路、归降之心。他深知大势已去、顽抗无益,三千疲卒挡不住三万精锐、漫天炮火,死守唯有全军覆没,归降尚有一线生机。
三人各怀心思、默然对峙,无人言语、无人调度,城头防务松散破败、形同虚设。
辰时将至,天色大亮、朝旭升空,金辉遍洒崤函大地、照亮潼关雄关。
“开炮!”
城下一声令下、军令破空。
刹那之间,炮火轰鸣、震天动地!
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发烈焰、轰出铁弹,轰鸣巨响震得山河震颤、天地失色。一颗颗沉重铁弹裹挟着硝烟烈火、破空之势,狠狠砸在潼关残破城墙之上。
轰轰轰——!
砖石炸裂、尘土飞扬、碎屑漫天,本就残破龟裂的城墙再也承受不住这般狂暴轰击,大片墙体轰然坍塌、垛口尽数崩碎、城楼摇摇欲坠。持续不断的炮火层层覆盖、反复碾压,城头残存的旌旗、防御器械、临时工事,尽数被轰碎掀飞、化为齑粉。
漫天硝烟滚滚升腾、笼罩城关,火光隐隐闪烁、杀气铺天盖地。
城头清军残兵本就军心溃散、毫无战意,骤然遭遇这般雷霆炮火、狂暴轰击,瞬间崩溃大乱、四散奔逃。无人再顾守城防务、无人再听将令调度,人人只顾躲避炮火、逃命求生,哭嚎声、惨叫声、奔逃声混杂一处,彻底乱作一团、不成军列。
“全军突进、登城破关!”
炮火稍歇、硝烟未散,攻城军令再度破空响起。
贺珍、武大定、孙守法三将各领本部精锐,分三路同时推进、全线压上。数万明军步卒手持刀盾、长矛、云梯,踏着满地硝烟、迎着残存杀气,如潮水般涌向潼关城墙,架梯登城、奋勇冲杀、势不可挡。
城上残兵零星抵抗、软弱无力,箭矢稀疏、刀枪松散,根本挡不住明军雷霆攻势。无数士卒弃械投降、伏地求饶,少数顽抗者转瞬便被冲杀登顶的明军将士斩杀殆尽、血染城头。
战局毫无悬念、一边倒碾压。
不到两个时辰,战局彻底尘埃落定。
武大定身先士卒、悍勇无前,手持长刀、浴血登城,一路劈杀、连斩数敌,率先冲破城头防线、站稳城关要害;孙守法紧随其后、踏梯而上,一身甲胄染满尘土血污,手中精铁长鞭紧握在手、寒光凛冽、威势赫赫。
二人先后登顶、肃清侧翼,明军士卒源源不断冲上城头、控守关隘、封锁街巷,彻底掌控潼关城防。
城头乱军之中,孙守法目光骤然一凝、眼底精光爆闪,死死锁定不远处仓皇逃窜的马宁!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多年血仇、数载积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燃遍胸膛。孙守法厉声怒喝、声震城头:“马宁狗贼!今日看你往哪逃!”
喝声未落,他脚下发力、身形疾冲,手中长鞭猛然甩出、破空呼啸,带着千钧之力、满腔恨意,狠狠抽向马宁后背!
马宁本就心神大乱、仓皇逃窜,全然未曾防备身后突袭,仓促之间想要躲闪已然不及。长鞭狠狠抽中肩背,剧痛瞬间穿透筋骨、撕裂血肉,他身形踉跄、重重扑倒在地,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紊乱。
孙守法跨步上前、一脚踩住其脊背,长鞭高高扬起、接连猛抽,鞭鞭见血、招招夺命,数年积压的血海深仇,尽数在此刻清算。马宁凶悍半生、屠戮无数,此刻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哀嚎求饶、无人理会,最终被乱军斩杀城头、血溅雄关,落得身首异处、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
另一侧的赵光瑞,率部拼死顽抗、且战且退,奈何麾下残兵尽数溃散、无心死战,孤身无援、独木难支,几番冲杀依旧无法突围,最终被明军将士合围斩杀、殒命城头。
短短片刻,马宁、赵光瑞二将尽数授首、身死名裂。
唯独张勇眼见大势已去、同僚尽亡,深知顽抗必死、无路可逃,当即弃刀卸甲、伏地高呼归降。其麾下残存千余残卒,见主将归降、主帅遁逃、城关尽破,尽数抛械弃甲、列队请降,再无半分抵抗之意。
瞬息之间,潼关彻底光复、残敌尽数肃清。
残破雄关之上,大明旌旗再度冉冉升起、迎风舒展,取代了满清残破旗帜,飘扬在崤函险隘、黄河之滨。半年死守、半年鏖战、无数牺牲、无尽血战,终于一朝破局、收复潼关、重固西疆。
捷报飞速传回明军主营,樊一蘅闻讯,神色淡然、不惊不喜,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治军沉稳、谋事深远,从不纠结一城一时的得失,更看重全局战局、长远大势。潼关收复只是开局,全歼孟乔芳主力、肃清满清西北残师,才是此番北伐西线的核心要务。
当即,樊一蘅再度传下将令,命曾英即刻点齐三万精锐、轻装简从、舍弃辎重,即刻拔营北上、昼夜兼程,全速追击孟乔芳北遁残师,死死咬住敌军踪迹、穷追不舍、绝不放任其从容休整、脱身远遁。
自己则亲率主力大军入驻潼关,分派将吏安抚城民、修葺城防、清点粮草军械、收容降卒、整顿秩序、稳固新复疆土,静待追击战果、再定北上方略。
潼关城头战火渐熄、硝烟渐散,可北面山野官道之上,一场生死奔逃、千里追击,才刚刚拉开序幕。
彼时的孟乔芳,早已率主力残兵奔出百里开外,昼夜疾驰、不敢停歇。
他治军极稳、谋断过人,深知兵贵神速、逃兵宜快,昨夜弃城之后,全程严令全军衔枚疾走、日夜兼程,不歇脚、不整队、不贪恋辎重,只为抢在明军破城追击之前,抢占渡口、跳出合围。一路北上、一路狂奔,麾下万余残兵虽疲惫不堪、体力透支,却军令严明、阵列未乱,依旧保持着百战精锐的基本建制,未曾溃散崩盘。
天光彻底大亮之时,大军已然逼近风陵渡渡口,黄河滔滔水声隐约可闻,前路看似豁然开朗、逃生有望。只要抢渡黄河、踏入晋地边缘,便可甩开明军追兵、依托山西地形休整喘息,从容退守北直隶。
可就在大军即将抵近渡口、功成一线之际,前方尘土飞扬、快马疾驰,一骑赤马冲破烟尘、火速奔来,马蹄急促、甲叶乱响,神色惶急、满面冷汗。
是先锋副将任珍。
任珍一路快马前驱、探查渡口虚实,此刻疾驰而归,翻身落马、踉跄扑至马前,神色惨白、语声急促,带着极致的惊惶与绝望:“督师!大事不好!大祸临头!”
孟乔芳勒马驻足、神色不变,历经大风大浪、惯见绝境危局,哪怕前路骤生变数,依旧沉稳冷静、不露慌乱,沉声问道:“何事惊慌?慢慢道来。”
任珍喘息未定、急声禀报:“风陵渡渡口已被明军抢占!蒲州义军韩昭宣亲率两万义师,昼夜疾驰、先行占据渡口要道,严守河岸、封锁水路!”
“不止如此!韩昭宣早已传令清剿沿岸所有船只,黄河两岸大小舟船尽数被其收缴焚毁、控制一空,我军抵达渡口,无船可渡、无路可走!渡口要道尽数被义师严防死守、层层布防,壁垒森严、水泄不通,强行抢渡必遭全军覆没!”
一语落地,周遭将校士卒瞬间血色尽褪、通体冰凉。
紧随其后压阵断后的副将陈德,策马快步上前,面色凝重、声音发颤,再度砸下致命噩耗:“督师!后路亦尽失!方才探马急报,潼关已然彻底失守、尽数陷落!马宁、赵光瑞二将战死、张勇投降,留守三千士卒或死或降、无一幸存!大明大将曾英,亲领三万精锐轻装疾进、昼夜追击,追兵已然尾随而至、距我军不足百里,转瞬即至!”
前有黄河天险、渡口被占、无船可渡,后有三万追兵、铁骑紧咬、穷追不舍。
左右两侧皆是崇山峻岭、沟壑纵横,无路可绕、无险可依。
一瞬间,全军将士尽数面如死灰、心神俱崩。
原本以为连夜遁逃、已然跳出死局,只需抢渡黄河便可逃出生天、重整旗鼓。未曾想前路渡口被占、水路断绝,后路城关尽失、追兵临门,硬生生被堵在崤函山野之间,陷入四面合围、绝地无援的必死死局!
“这是要将我等尽数困死在此、斩尽杀绝啊!”
军中不知何人低声悲叹一语,瞬间道出全军人心绝境。
数万将士人心惶惶、军心大乱,疲惫、绝望、恐惧尽数蔓延开来,笼罩全军。连日血战、连夜奔逃、身心俱疲,如今深陷绝地、进退无路,所有人眼底都涌上无尽的绝望,只觉天罗地网、无处逃生。
乱世军旅、沙场厮杀,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正面硬战、刀兵对决,而是这般前路断绝、后路被抄、四面绝境、束手无策的无望困局。
众将纷纷看向孟乔芳,目光焦灼、满心惶恐,尽数等候主帅决断、寻觅一线生机。此刻全军数万残兵的性命、这支满清最后西北精锐的存亡,尽数系于孟乔芳一人之手。
绝境临头、生死一线,三军惶恐、人心浮动。
唯独孟乔芳,依旧身姿挺拔、稳坐马背,神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锋,不见半分慌乱、半分惧色。
他缓缓抬眸,抬眼扫视四方地形、山川要道,飞速梳理战局、权衡利弊、筹谋退路。
身前,黄河滔滔、渡口失守、船只尽毁、水路断绝,强行抢渡必遭两万义师半渡截击、全军覆没,绝无胜算;身后,曾英三万精锐追兵昼夜疾驰、转瞬即至,一旦被缠上,疲敝残兵必被就地全歼、无一幸免;左右两山,山势险峻、沟壑纵横、无路绕行,大军重甲辎重根本无法穿行、难以突围。
寻常将领遇此绝境,必然军心崩溃、束手无策,或战死殉国、或弃械投降、或全军覆灭。
但孟乔芳半生戎马、身经百战、深谙兵道、极善绝境求生,最擅长于必死之局中寻生路、于绝境困局中破死局。
他目光快速扫过舆图脉络、山川走向,瞬间锁定一线生机——北肴古道。
北肴道,古称崤山北道,自陕东崤函腹地向东南延伸,横穿崤山北麓,经雁翎关、渑池旧地,直通河南洛阳外围地界。此道山道崎岖、蜿蜒曲折、少为人知,寻常大军极少从此通行,明军防备相对薄弱,且可彻底绕开风陵渡渡口、避开黄河天险、甩开正面追兵,是此刻唯一的隐秘逃生通道。
此道虽崎岖难行、车马困顿,却能直通河南腹地,彻底跳出明军合围牢笼、摆脱必死绝境。
电光火石之间,孟乔芳心中已然谋定全局、定下退路,决断如铁、毫无迟疑。
他猛然抬手、厉声喝止军中慌乱骚动,声音洪亮、穿透人心、压过全军惶然:“诸将休慌!三军勿乱!”
“我等并未陷入死局!天无绝人之路,绝境自有生机!”
沉稳有力的喝声落下,纷乱军心瞬间稍稍安定,惶然将士尽数抬首、目光齐聚主帅身上,静待破局之策。
孟乔芳目光凌厉、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军令断然,句句落地、字字决断:“风陵渡已失、水路断绝、不可强渡!追兵渐近、后路已破、不可恋战!此刻唯有舍弃原定北上计划,改道东南,沿北肴古道全速突进,直入河南地界!”
“北肴山道崎岖、隐秘偏僻、明军疏于布防、追兵难以及时堵截,只要我军全速疾进、轻装突围,便可甩开追兵、跳出合围、逃出生天!”
生死关头、分秒必争,孟乔芳不再多余言语,即刻连下数道严令、层层排布、步步落地:
“第一,全军即刻舍弃所有辎重粮草、甲仗多余器物、营帐行囊,凡非生存必需之物,尽数就地抛弃、轻装前行!无需规整队列、无需严守仪仗,只求速度、只求迅捷!”
“第二,全军将士每人只带三日干粮、随身兵刃、必备水囊,其余物件尽数丢弃,减负提速、全力奔逃!”
“第三,任珍继续领前部精锐开路,肃清山道零星义师斥候、探查山道虚实、抢占关卡要道、保障通路畅通!陈德领本部兵马为后卫,沿途虚设旌旗、散落营帐、制造滞留假象,拖延追兵速度、遮掩我军动向,且战且退、缓缓脱身!”
“第四,全军不分昼夜、不休不歇,沿北肴山道全速突进、直奔河南!谁敢迟疑逗留、谁敢私逃慌乱、谁敢懈怠延误,立斩不赦、军法从事!”
一连串军令层层落地、权责分明、干脆利落、毫无拖沓,尽显名将风范、绝境谋略。
众将豁然惊醒、心神大定,瞬间看懂主帅深远布局。看似弃路改道、狼狈逃窜,实则是绝境之中最稳妥、最精准、唯一可行的破局生路。若是固守原地、强行抢渡、回头死战,皆是必死之局;唯有改道北肴、轻装遁走、突进河南,方能保全这支百战精锐、逃出升天。
“末将遵令!”
诸将齐声领命、心神振奋,绝境之中重拾底气、再燃生机。
顷刻间,全军再度运转、火速行动。
堆积如山的辎重、粮草、营帐、器械尽数就地丢弃,沿路散落、遍地狼藉。将士纷纷减负轻身、收拢兵刃、裹紧干粮,舍弃所有累赘、只为全速突围。原本沉重拖沓的大军,瞬间变得轻便迅捷、灵活机动。
任珍率前部精锐率先冲入北肴山道,披荆斩棘、肃清前路、探查路况;陈德领后卫兵马沿途布下疑阵、虚张声势,层层拖延、迟滞追兵。
孟乔芳亲领中军主力,策马居中、稳步调度,督催全军昼夜兼程、全速南奔。
山道崎岖、蜿蜒曲折、沟壑纵横、林木幽深,行路艰难、奔波劳苦。将士人人疲惫不堪、脚底起泡、身心俱疲,却无人敢懈怠、无人敢停歇。人人心知,身后是三万追兵、刀兵夺命,稍有迟疑便是全军覆没、身死道消,唯有拼命狂奔、全速突围,方能活命。
孟乔芳一路策马疾驰、沿途安抚将士、严整军纪、稳步推进。他全程心神澄澈、谋算精准,每一处关卡、每一段山道、每一处岔路,皆提前预判、精准调度,避开明军零散哨探、绕开义师布防点位,凭借精准地利判断、老道战场经验,死死攥住这条绝境生路。
他深知,曾英追兵虽勇、速度极快,却终究是循常规官道追击,预判他会北上渡河、退守北直隶,绝不会料到他会断然改道、弃北趋南、横穿崤山险道、奔逃河南。这般逆向突围、反常识遁走,正是他绝境破局、瞒天过海的精妙谋略。
一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穿山越岭、极速突围。
山道幽深、林木遮天、风尘仆仆、马蹄急促。万余残兵舍弃所有累赘、倾尽余力奔逃,踏破山道晨露、披尽山野晚风,昼夜不息、步步南进。
身后官道之上,曾英三万精锐全速北上、昼夜追击,一路疾驰、步步紧逼,却始终循着风陵渡、北直隶方向追击,全然不知敌军早已改道深山、逆向突围,一路追空、步步错失,距离敌军踪迹越来越远。
两日两夜之后,孟乔芳全军历经千难万险、穿山越谷、昼夜奔逃,终于彻底走出崤山北道深山险隘,冲出包围圈、跳出明军合围,顺利踏入河南地界、抵达洛阳外围。
眼前地势豁然开朗、平川千里、无险无困。
身后追兵遥遥无期、再也无法近身,黄河天险、潼关死局、合围绝境,尽数被甩在崤函群山之后。
当双脚踏上河南平地之时,全军将士尽数松了紧绷多日的心弦,人人脱力踉跄、大口喘息,疲惫席卷全身,却无人不心生庆幸、暗自庆幸。
绝境重生、死里逃生,何其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