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七月十七,夜。
徐淮百里战域,三地相持,三般气象。
丰县正南,吴三桂五万连营壁垒森严,白日一日血战,炮鼓不息、尸横郊原,白杆军死守坚城,寸土不让,满清主力轮番强攻,徒损精锐、难破防线,旷野之上杀气沉凝,压得四野风滞草僵。萧县一隅,阿济格统八旗劲旅虚实牵制,昼夜佯攻不休,死死缠住金声恒所部,明军稳扎稳打、步步固守,双线战局皆是堂堂正正的铁血鏖战、兵力硬拼。
唯独徐州彭城,画风迥异、乱象丛生。
这里没有旷野大军对冲的雄浑杀伐,没有炮火连天的震天轰鸣,却藏着围城绝境最阴毒的算计、最刺骨的寒凉、最荒唐的内耗。一日攻城拉锯下来,环围彭城的明军步步紧逼、压城而进,城上满清守军拼死顽抗,八旗嫡系兵丁血战终日,折损一千有余。
这本就是清廷布置在徐淮东线的支点孤城,城中八旗精锐本就寥寥,倚为守城骨干、军心砥柱,一日血战便折损过半,瞬间掏空了整座城池的底气。那些原本依附八旗、畏威听命的汉家绿营,本就首鼠两端、心志不坚,见嫡系满兵死伤惨重、元气大伤,人心即刻浮动、暗流四起,守城之志早已摇摇欲坠。
驻防彭城的满清豫亲王勒克德浑,端坐城中府衙正堂,烛火摇曳之下,面色沉冷如铁,眼底阴鸷沉沉,不见半分战事焦灼,只剩极致功利的冷酷决断。
他自幼长于关外军旅,半生征战、深谙守城之道,更懂乱世军心的虚实利弊。此刻彭城危局,外有大明重兵环围、日夜强攻,内有八旗折损、绿营离心,看似岌岌可危、顷刻崩盘,实则尚有一线生机。
生机不在城防坚固、不在士卒死战,而在援军渐近、大势未崩。
百里之外,吴三桂、阿济格两路主力日夜鏖战、稳步推进,只要拖住明军主力、不肯后撤,便能徐徐靠拢彭城;更兼鳌拜亲率五万京营精锐,已然奉旨出京、昼夜兼程南下,铁骑奔腾、粮草紧随,浩浩荡荡直扑徐淮战场。
于勒克德浑而言,战局胜负、家国存续,从来只论结果、不问手段。
只要能守住彭城坚城,便可钉死明军北伐脚步,拖住大明全数主力,待三路援军合围而至,便可内外夹击、反败为胜、逆转整个中原战局。彭城存,则徐淮防线存,大清中原根基便稳;彭城破,则全线崩塌、万劫不复,此前数月鏖战、万千死伤尽数付诸东流。
至于城中百姓死活、绿营士卒冤屈、市井黎民疾苦,在军国大势、江山存续面前,不过是蝼蚁微尘、无关痛痒的些许损耗。乱世争雄,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些许奴才性命、些许市井残破,只要能换来战局翻盘,便值得万般牺牲。他日大局既定、江山稳固,些许钱粮抚恤、免税宽待,便可轻易抹平所有怨怼、消解一切仇隙。
心念既定,狠计便生。
眼下城中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八旗精锐折损过半,无力再以铁血威压绿营、震慑全城。想要稳住局势、提振军心,唯有两法:一是厚恤八旗残兵、重赏死士家属,收拢嫡系人心;二是以苛政立威、以搜刮补军资、以壮丁充兵源,榨干城中所有余力,死死撑住守城战局。
勒克德浑毫无迟疑,即刻传令,命守城副将柏永馥全权主持城内搜刮、征丁诸事,又调拨巴布泰统领一整队八旗甲兵入城协助、镇压强弹。
柏永馥本就是酷吏悍将,生性狠戾、嗜杀成性,平生行事只遵军令、不讲人情,最擅绝境高压、铁血立威。如今得了全权、又有八旗精兵撑腰,更是肆无忌惮、恣意为恶,心中唯有守城二字,再无半分良知底线。
巴布泰所领八旗兵丁,素来轻视汉卒、鄙夷汉民,自入关以来,骄横跋扈、欺压地方,从未将绿营视作同袍、将百姓视作子民,只当是可供驱使、肆意践踏的奴才蝼蚁。此番奉旨入城弹压,更是借机泄愤、肆意屠戮,军纪荡然、凶焰滔天。
暮色垂落、残阳敛尽,彭城全城瞬间坠入人间炼狱。
铁甲铿锵震彻街巷,马蹄沉重踏碎安宁。八旗兵丁三五成群、四散拆分,沿街封巷、逐户排查,不问贫富、不分老幼,入户搜刮金银财帛、粮草器物、绢布细软,但凡稍有积蓄、稍有值钱之物,尽数抢掠一空。
此番苛政浩劫,首当其冲、受害最惨的,便是王之纲麾下绿营将士的家眷亲族。
彭城守城主力,大半皆是王之纲旧部绿营兵马。满城街巷,十户中有七户皆是军中眷属。这些兵卒数月以来,日夜戍城、浴血拒敌,白日方才在城头拼死厮杀、抵挡大明攻城,拼尽全力为清廷死守疆土、保全城池。他们抛家舍业、浴血沙场,所求不过护住家中老小、保全一家安宁,谁也未曾料到,外敌未破、城池未失,自己效忠的朝廷、并肩的旗兵,竟会反手屠灭家门、劫掠亲眷。
人心寒凉,莫过于此。
街巷之间,惨剧连连、惨不忍睹。
有年迈翁媪,家中积蓄早已尽数捐输军前、补贴守城,家中空空、无物可献,跪地磕头、涕泪哀求,只求保全残命、苟活余生。八旗兵丁闻言不怒反笑,长刀出鞘、随手一挥,白头老翁头颅滚落阶前,鲜血喷溅满门,尸身软软栽倒门槛之内,死不瞑目。
有青壮子弟,家中父兄皆在绿营戍城,听闻要强征自己入伍、无偿送死,不甘白白赴死、起身抗辩,言道家人已然为国拼杀,何须再征稚子。话音未落,数名甲兵一拥而上,长枪贯胸、利刃劈肩,惨叫一声便倒毙血泊,尸骨凌乱、无人收殓。
有妇人稚子,听闻兵丁要掳掠壮丁、抢夺家财,死死护住家门、啼哭阻拦,声声泣血、字字凄苦。凶兵毫无怜悯,一脚踹翻妇人、挥手刀落,哭声戛然而止,稚子惊啼、血染衣襟。整条长街,哭嚎声、怒骂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一处,凄厉穿透沉沉夜色,闻者心碎、见者胆寒。
不过一个时辰,彭城内外街巷人头滚滚、尸横阡陌。青砖古道被血水浸透,层层暗红、触目惊心,沟渠之中残肢断骸漂浮,腥臭气息浓稠黏腻,晚风一卷,铺天盖地压来,呛得人胸腹翻涌、心神俱寒。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噤若寒蝉,偌大城池死寂沉沉,只剩八旗兵丁的嚣张怒骂、濒死者的微弱哀嚎,断续回荡街巷。
府衙廊下,王之纲独立良久、默观全程,周身气血翻涌、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身躯微颤。
他眼睁睁看着麾下将士家家遭难、户户蒙冤,袍泽亲眷无辜惨死、阖家破败,心中悲愤滔天、寒彻骨髓。他数次入府面见勒克德浑,苦苦劝谏、痛陈利害,直言此刻大肆屠戮、搜刮民财、强征壮丁,是自绝民心、自毁军心,逼得绿营将士人人含恨、个个离心,不等明军破城,城内必先内乱崩盘。
奈何勒克德浑心志已决、冷酷无情,半点不听劝谏。
在他眼中,绿营本就是降卒奴才、随时可弃的耗材,百姓更是无足轻重的蝼蚁。只要能守住彭城、拖到援军抵达,些许死伤、万千怨怼,皆可置之不顾、悉数容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牺牲些许奴才,保全军国大局,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劝谏无用、争辩徒劳。
王之纲伫立晚风之中,望着满城血色、遍地冤魂,心中数年降清苟存的执念、隐忍求全的念想,彻底寸寸崩塌、荡然无存。
他半生辗转、反复归降,所求不过一线安稳、一席容身之地,以为俯首听命、拼死守城,便能换得麾下将士安稳、地方百姓安宁。如今方才看清,满清权贵骨子里的傲慢刻薄、凉薄无情,从未将汉将汉卒视作同类,用时驱使卖命、危时弃之如敝,稍有波折,便屠戮眷属、压榨殆尽。
这般暴虐无道、寡恩薄义的朝廷,不值得麾下将士拼死效忠,不值得一城百姓舍命相守。
人心已死、大势已去。
正当满城乱象汹汹、人心浮动之际,一道狼狈身影踉跄奔入府衙后院,衣衫凌乱、满身血尘,跪地叩首、语声哽咽,悲愤几乎泣血。
来人正是绿营中军都司柳吉润。
柳吉润身为绿营高级将官,执掌中军军法、管束全城绿营军纪,素来体面自持、恪尽职守。今夜大乱之初,巴布泰亲率八旗兵丁径直闯入他的府邸,公然劫掠家财、抢夺细软,更当众折辱其妻女、肆意欺凌。
巴布泰明知其军中高位、执掌军法,依旧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只因在八旗权贵眼中,再高的汉官,终究是奴才、是附庸、是可供肆意践踏的蝼蚁。碍于将官身份,他未曾痛下杀手、屠戮满门,却留下满门屈辱、毕生恨憾。
柳吉润归家之时,府邸狼藉破败、家财尽空,妻女伏地痛哭、身心俱残,家仆死伤数人、庭院血染斑驳。他立在自家院中,看着满目疮痍、听着家人悲啼,胸中屈辱、愤怒、恨意层层堆叠、直冲顶梁。
自己半生戎马、拼死为清廷守城御敌,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到头来换得家破人亡、妻女受辱、尊严尽碎。这般苟活,不如死战;这般效忠,纯属愚痴。
一念彻悟、万念皆寒。
他压下满腔悲愤、强忍滔天恨意,第一时间奔赴王之纲府邸,求见议事。
二人相见,无需多言、无需赘述,彼此眼底皆是同样的寒心、同样的恨意、同样的决绝。
王之纲早已目睹全城惨状、心知大势已去,对清廷彻底寒心;柳吉润身负家仇、满心屈辱,再无半分效忠之意。二人一推两就、一拍即合,片刻之间便抛开所有顾虑、摒弃所有迟疑,定下当夜反正、开门献城的惊天大计。
夜色沉沉、杀机暗伏。
柳吉润抬头直视王之纲,嗓音沙哑赤红、字字泣血、句句铿锵:“将军,我等浴血守城、拼死御敌,不曾负清廷半分!可八旗权贵视我等性命如草芥、视我等家眷如蝼蚁,劫掠屠戮、肆意折辱,天理何在、公道何存?今夜我本部中军将士,人人含恨、个个愿反!我愿夜半举事、亲率兵马反正,大开北门、接引明军入城!大势在此、成败在此,不知将军敢与我共行大义、共复汉土?”
王之纲眸光坚毅、沉声吐字,语气决绝、再无半分犹豫:“满清暴虐失德、尽失民心,大势早已崩塌!我等今日反正,非是叛主求荣,乃是顺天应人、为民除暴、为袍泽雪恨、为苍生安命!今夜之计,尽数依你!”
计议既定、即刻行事。
为防事机泄露、功败垂成,二人不敢假借他人之手,当即选定心腹死士,由柳吉润亲自潜出北门、冲破城外零星哨卡,奔赴大明围城主营,求见督师文安之,献上反正献城之计。
夜色如墨、前路幽暗,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穿街过巷、潜出城外,直奔明营而去。彭城覆亡的倒计时,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