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七月十六,夜。
徐州城坠入沉沉暮色之中。
盛夏的白日燥热虽已褪去,却留得满城闷浊气息,压在巍峨的城墙楼宇之间,凝滞不散。夜空墨黑如漆,无星无月,唯有城头一排排火把烈烈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摇曳跳动,映着残破斑驳的城垛、布满箭痕的墙砖,也映着城下旷野里连绵数十里的明军连营灯火。
灯火如海、铺天盖地,从徐州外郭一路铺向远方原野,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蛰伏暗夜的无边巨兽,死死箍住整座徐州孤城,昼夜不息、分毫未松。
自大明北伐军合围徐州以来,这座江北重镇便彻底断绝内外通路,沦为满清在中原腹地的最后一枚孤钉。日复一日、昼夜无休的轮番攻城、昼夜袭扰,早已将城内守军的锐气、底气、耐心一点点磨尽。城头士卒日夜紧绷、疲于防御,伤兵枕藉、士气低迷,城内百姓惶惶不安、人心浮动,整座城池自上至下,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绝望、濒临崩碎的死寂氛围里。
连日来,文安之调度各路明军轮番攻坚、交替袭城,不贪一日破城之功,只求日日施压、夜夜耗敌。白日金戈铿锵、炮声轰鸣,夜晚箭雨破空、潜兵袭垒,不给城内守军半分喘息休整的余地。城头守兵昼夜轮值、不得安睡,甲衣不离身、兵刃不离手,人人面色憔悴、身形疲惫,眼底满是久困孤城的颓丧与惶恐。
城内满汉兵马,早已被连绵数月的围城攻势磨得身心俱疲,人人心头都悬着一把利刃,不知明日存亡、不知生路何在。上至八旗将领,下至绿营士卒、市井兵丁,心底皆生怯意,隐隐已有城破兵败、玉石俱焚的预感。
今夜却不同。
徐州内城,满城总督府正堂灯火通明,烛火高挑、亮如白昼,驱散了连日以来的阴郁颓气。不同于往日的死寂压抑、人心惶惶,今夜的总督府内,隐隐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绝处逢生的亢奋与躁动。
一盏加急飞鸽传书,自曹县方向冲破夜色、飞越连营、落入城中,送至江宁大将军、镶白旗都统勒克德浑案前。
正是平西王吴三桂亲笔密信。
勒克德浑端坐帅案之后,一身满清宗室重甲尚未卸去,甲片在烛火下反射着冷冽寒光。他年岁尚轻,出身宗室、衔位尊贵,奉旨镇守徐州、屏障中原,数月围城坚守,早已被明军逼得步步拮据、日夜焦灼,眉宇间常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焦躁。
可此刻,他那双素来沉冷紧绷的眼眸里,却骤然炸开明亮的光彩,连日积压的阴郁、惶恐、紧绷尽数散去,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久未浮现的笑意,胸膛起伏之间,尽是豁然开朗、大喜过望的畅快。
他反复细读手中信纸,字字斟酌、句句回味,指尖抚过纸面刚毅笔锋,心中狂喜翻涌、久久难平。
信中所言之事,堪称天降甘霖、绝境生机。
吴三桂亲率主力,于丰县东南三十里华山设下绝杀诡局,以郭云龙五千关宁铁骑为饵,诱李定国麾下柳三变、白文选八千精锐入伏,再借叛将卢桂生内应引路,主力后山奇袭、内外夹击、反手破局。一战之下,大明八千精锐近乎全军覆没,六千忠骨埋于荒山,悍将柳三变力战殉国、战死沙场,仅白文选率两千残兵狼狈逃窜、退守丰县。
经此一战,明军东线伏击主力彻底崩盘,徐淮东部所有险要山道、咽喉通路尽数打通,曹县至丰县、砀山的整条驰援路线,再无伏兵隐患。吴三桂大军已然压境扎营,阿济格六万整编绿营蓄势待发,满清两路雄师南北呼应、即将合围,徐州绝境彻底盘活、困局彻底逆转。
半月困守、日夜煎熬,今日终于等来破天良机、等来救命援军。
勒克德浑按捺不住心中狂喜,猛地抬手一拍案几,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案上烛火摇曳、文书轻颤,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沉声喝道:“传诸将即刻入府议事!”
军令火速传出,不多时,一众镇守徐州的满汉将领尽数齐聚总督正堂。
八旗宿将巩阿泰、巴布泰、济席哈、博尔惠四人位列左首,皆是身披重甲、腰佩顺刀,身形彪悍、气息沉冷,自带八旗铁骑的桀骜凌厉、居高临下的傲气。四人皆是关外百战旧部,随清军入关征战多年,镇守徐州以来,分管城防、督战巡守、军纪稽查、物资征调,是勒克德浑最为倚重的宗室嫡系、核心武力。
右首站立两员绿营主将,一是总兵王之纲,一是总兵柏永馥。二人分别统辖城内数万绿营步军,分担守城防务、协防城池、征丁募粮,是徐州守城兵力的中坚根基。
满汉六将分列两侧、肃立大堂,夜色深沉、灯火煌煌,众人皆是神色肃穆、静待军令,心中隐隐疑惑深夜急召的缘由,不知是明军连夜攻城,还是城中生出变故。
待众人到齐、大堂肃静,勒克德浑手持吴三桂密信,抬眼扫过众人,压抑不住的喜色漫上眉眼,语气铿锵、字字清亮,将华山大捷的惊天喜讯当众道出。
“诸位将军,天大喜讯!平西王亲率主力于华山设伏,大破李定国八千精锐,阵斩悍将柳三变,歼敌六千有余,仅余两千残兵溃逃!自此,曹县至徐州通路尽数打通,我朝数万援军已然逼近,徐州围局,彻底解矣!”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响、春风破冰,死寂肃穆的大堂瞬间轰然沸腾。
连日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的惶恐、压抑、绝望、忐忑,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振奋、骄矜。
巩阿泰率先跨步出列,满脸喜色、朗声大笑,声震堂宇:“果然!我大清铁骑无敌天下!李定国自诩名将、屡逞凶狂,不过是一介流寇余孽、螳臂挡车罢了!凭他区区野战之能,也敢与平西王争锋、与天兵抗衡?今日华山一败,足以打醒此贼,让他知晓何为天威浩荡、铁骑无双!”
巴布泰紧随其后,满脸傲然、附声附和,眼底尽是八旗子弟的居高自傲、睥睨天下:“明军近日势大、连克州县,朝野上下、军中将士皆被其声势震慑,误以为其势不可挡、无人能敌。如今看来,不过是趁虚作乱、侥幸逞凶!一旦我朝精锐主力齐聚、铁骑尽出,区区贼寇,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济席哈抚掌大笑、意气风发,言语之间满是对大清骑兵的绝对自信:“中原山地沟壑、丘陵险地,尚且挡不住平西王精锐突进、反手破局!待到大军开至徐州外围,原野开阔、地势平坦,千里平川无遮无挡,正是我关宁铁骑、八旗劲旅纵横驰骋的绝佳战场!明军惯于依山设伏、凭城固守,一旦步入平原野战,便是待宰羔羊、束手就擒!”
博尔惠亦是面露骄色、缓缓开口,语气轻蔑、满是不屑:“此前我军困守孤城、受制于人,非是战力不如贼军,只是受制于地利所限、兵力单薄、孤立无援。如今援军将至、大势逆转,贼军东线精锐尽损、军心必乱,覆灭之日,近在眼前!”
四名八旗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吹捧吴三桂神机妙算、用兵如神,声声贬低明军战力、嘲讽李定国自不量力,大堂之内骄气升腾、欢声四起,连日的颓势一扫而空。
右侧两名绿营总兵亦是面色大喜、眉眼舒展,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
柏永馥本就是趋炎附势、审时度势之辈,见状连忙躬身拱手、极尽吹捧,语气谄媚、笑意浓烈:“平西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千古名将、世所罕见!此战一举破敌、打通通路,救徐州数万将士于绝境,定中原战局于飘摇!大明贼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此番折损精锐、陨落大将,定然军心大乱、不战自溃!我等追随大将军死守城池、静待援军,来日必能里应外合、大破贼军,建不世之功!”
满堂称颂、举国骄矜,大堂之内尽是一片乐观狂喜、志得意满之声。
就在众人情绪高涨、意气飞扬、近乎浮躁之时,端坐帅位的勒克德浑却骤然收敛笑意,面色一沉、眼神转冷,周身亢奋的气场瞬间褪去,重归沉稳肃穆、威严凛然。
他抬手虚压,沉声开口,语气厚重、字字警醒,瞬间压满堂间喧哗:“诸位慎言。越是捷报传来、局势逆转之时,越需沉着冷静、谨守本心。”
“半月围城、日夜死守,我军将士疲敝、城防受损、粮草消耗、民心浮动,困境未除、危局仍在。明军虽败东线、折损精锐,可徐州城外近十万主力依旧完好、壁垒森严、士气未衰,文安之老谋深算、布局深远,绝非易与之辈。此刻骄兵轻敌、浮躁松懈,便是自取败亡之道!”
一番冷水泼下,满堂狂喜瞬间消散,诸将神色一凛、纷纷收敛骄气,肃立垂首、静心听令。
勒克德浑目光扫过满汉诸将,最终落于王之纲、柏永馥二人身上,神色稍缓、语气恳切,带着刻意笼络、刻意安抚的意味。
“如今援军在望、生机已现,接下来的守城战事,更为关键、更为吃重。八旗、绿营需摒弃隔阂、同心同德、团结一心、共守孤城。待平西王大军合围、战局大定,破贼之后,所有有功将士,朕必有厚赏、必有擢升。”
他目光灼灼、许以重利,声音清晰笃定、句句落地:“绿营诸将奋力守城、劳苦功高,柏永馥、王之纲二人率先死守、屡抗贼锋,待此战告捷,即刻破格擢升、加官进爵。麾下有功将官,一律逐级升迁,精锐士卒赏银赐田。凡战功卓着者,本将亲自上疏朝廷,提请抬旗入籍,脱汉隶、入旗籍,享宗室勋贵待遇,永世承袭、世代荣华!”
抬旗!
二字一出,如同惊雷贯耳、厚禄天降,是所有汉臣汉将毕生所求的无上荣耀,是脱离汉民卑微身份、跻身满清勋贵阶层的终极捷径。
柏永馥本就一心攀附清廷、渴求富贵权位,闻言瞬间大喜过望、激动难抑,双目发亮、面色涨红,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双腿重重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地、连连叩首,语气恭顺谄媚、感激涕零:“奴才谢大将军恩典!奴才愿誓死效忠大清、死守徐州,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但凡奴才尚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贼军越城墙半步!”
姿态卑微、极尽恭顺,一副死心塌地、甘为鹰犬的奴才模样,将趋炎附势、贪恋权位的本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旁的王之纲见状,不敢有半分滞后,连忙紧随其后、躬身跪倒、俯首谢恩,口中称颂不绝、恭敬有礼:“末将谢大将军厚爱!定当恪尽职守、奋力守城,追随大将军共破贼军、以报圣恩!”
他跪拜的姿态恭敬得体、无可挑剔,面上笑意谦和、感恩戴德,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垂首俯身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沉郁、恨意翻涌、五味杂陈。
心中藏事、眼底藏锋,万千愤懑、尽数隐忍。
旁人不知内里纠葛,王之纲自己却是心知肚明。自徐州围城以来,同为绿营主将,他与柏永馥看似平级共事、协力守城,实则早已暗流涌动、权责失衡。
柏永馥为人狡诈、深谙攀附之道,早早便暗中攀结巩阿泰、巴布泰两大八旗督将,靠着谄媚逢迎、重金贿赂、俯首依附,借八旗督战队之势,步步蚕食、拆分、架空自己的兵权。
原本徐州城内绿营皆是他王之纲统领,柏永馥在勒克德浑的支持下已然掌控大半绿营兵力、把持守城实权,麾下兵马众多、权责极重。而他王之纲,看似仍是总兵高官、体面无损,实则兵权被分、势力被削、形同虚设,麾下亲兵寥寥无几、实权十不存三,空有高位、无有实权,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明明是并肩守城、共抗强敌,到头来却是同僚构陷、权力被夺、苦心白费、为人作嫁。
王之纲心中愤恨难平、郁结刺骨,可他心性沉稳、深谙隐忍之道。如今满城皆是八旗掌权、清廷主事,柏永馥有八旗权贵撑腰、势大权重,自己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若是此刻表露半分不满、半分怨怼,必然祸及自身、万劫不复。
故而他只能强忍怒火、收敛锋芒、藏起恨意,面上故作恭顺、感恩戴德,默默隐忍、静待时机。
勒克德浑立于堂上,目光扫过二人跪拜之态,看不出心底思量,只当是真心归顺、尽心效力,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起身。
随即,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博尔惠,沉声发问、问及城内要务:“近日城内富户募捐、青壮抽丁之事,进展如何?城中壮丁可够守城驱使?”
博尔惠专职掌管城内物资征调、富户摊派、壮丁招募、军纪纠察,闻言即刻跨步出列,面色冷厉、语气傲然,带着八旗兵的蛮横霸道、杀伐戾气。
“回大将军,诸事顺遂、无一阻滞!”
“城内所有乡绅富户、商贾世家,尽数勒令捐粮捐银、助饷守城。但凡有敢推诿扯皮、吝啬不出、丁点不配合者,末将无需请示、直接动兵,领兵围府、持刀逼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身家性命金贵,还是手中钱粮金贵!”
他语气愈发狠戾、毫无半分怜悯,字字透着强权碾压、铁血掠夺的冷酷:“汉人本性便是懦弱畏威、欺软怕硬,素来老实本分、不敢反抗。数十年乱世更迭、大清定鼎中原,但凡稍有桀骜不驯、敢悖逆天命者,早被我大清铁骑尽数清算、屠戮殆尽。如今留存的汉人,皆是安分守己、畏刀避剑之辈。此番募捐抽丁、摊派劳役,我以刀锋压身、以兵威震慑,自然无往不利、无人敢逆!城内壮丁源源不断补充城防,足以填补兵员损耗、支撑守城战事!”
话语霸道、戾气十足,全然将城内汉民富户、青壮百姓视作砧板鱼肉、任意压榨、肆意驱使,毫无体恤、毫无怜悯。
此言入耳,一旁刚刚起身的王之纲,心头骤然一沉、眉头暗锁,心底的郁结与无奈再度翻涌而起。
他本是本土出身,世居江北、根系徐州,城内众多富户乡绅、商贾世家,要么是他同乡邻里、世交旧友,要么是麾下绿营将官的宗族亲属、至亲家人。连日来,博尔惠强势逼捐、暴力抽丁,动辄持刀围府、抄家施压,稍有迟疑便严刑相加、杀伐立至,城内早已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无数乡富私下登门、苦苦哀求,托人说情、恳请庇护,只求官府稍留余地、少施杀伐、保全身家宗族。
王之纲看在眼里、痛在心头,既不忍见同乡父老惨遭压榨、家破人亡,亦深知这般铁血高压、暴力掠夺,只会彻底耗尽城内民心、激化满汉矛盾,让本就飘摇的城池愈发动荡、隐患丛生。
思虑再三,他终究按捺不住,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委婉劝谏,力求缓和局势、安抚民心:“大将军,末将有一言,恳请大将军采纳。”
“如今孤城困守、民心为本,城内富户多为本土望族、军属宗亲,不少人家子弟皆在绿营从军、死守城池。眼下战局初缓、援军未至,正是稳固民心、安抚军心的关键之时。依末将愚见,募捐抽丁之事,可适度松弛、温和施行,晓之以理、劝之以义,不必动辄刀兵相加、肆意杀戮。稳住城内民心、固结军中士气,方能长久固守、静待援军。若一味高压杀伐、过度逼迫,恐致民心溃散、祸乱内生,反倒于守城大局不利。”
这番话句句属实、字字为公,既体恤百姓疾苦,又兼顾守城大局,稳妥周全、无可挑剔。
博尔惠闻言,面色瞬间一冷、眼底闪过不悦,正要开口驳斥、出言讥讽,却被堂上的勒克德浑抬手制止。
勒克德浑目光沉沉、心念百转,心底自有一番精细算计。
他心底深处,何尝不知汉人百姓、乡绅富户皆是蝼蚁草芥、可任意压榨掠夺,何尝不想借着守城之机,大肆搜刮、充盈府库、犒赏三军。可他身为守城主帅、统筹全局,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局势。
如今徐州依旧孤城被困、强敌环伺,城外近十万明军虎视眈眈、日夜施压,城中守城主力大半皆是绿营汉兵,八旗兵力有限、不足以独守坚城。眼下正是倚重绿营兵力、依仗汉兵守城的关键之时,万万不能彻底寒了汉将之心、散尽汉民民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一旦溃散、绿营一旦生怨,无需明军攻城,城池必先自乱、不攻自破。
至于城内财富、富户家私、百姓积蓄,终究是煮熟的鸭子、跑不掉的鱼肉。只要城池守住、援军抵达、战局大胜,届时大势已定、天下在手,任由自己大开城门、大索三日,劫掠财货、压榨富户、屠戮异己,随心所欲、无人可挡,何须急于一时、自乱根基?
心中算计既定,勒克德浑即刻定下调子、出言劝止,神色平和、语气公允:“博尔惠,王总兵所言有理。”
“乱世守城、民心为先,高压威慑可用,却不可滥用。往后募捐抽丁、摊派劳役,以劝导为主、征募为辅。但凡主动捐助、尽心效力者,予以褒奖、免征劳役;唯有顽固不化、刻意抗拒、私通外敌、隐匿钱粮者,方可动刀用兵、从严处置、绝不姑息。切勿肆意杀伐、惊扰良民、乱了城内根基。”
博尔惠虽心有不甘、暗自不悦,却不敢违抗将令,只能躬身领命、悻悻退立:“末将遵令。”
一场即将激化的满汉矛盾、民心动乱,被王之纲一句劝谏、勒克德浑一番权衡,暂且悄然压下。可人心隔阂、族群对立、利益冲突的种子,已然深深埋下,只待来日时机成熟,便会破土而出、掀起风波。
稳住城内民政民心之后,勒克德浑再度排布守城防务、细化各方权责,军令清晰、分工明确、层层压实。
“柏永馥!”
柏永馥即刻出列、躬身抱拳:“奴才在!”
“命你统领本部绿营兵马,继续坚守城防、分管垛口、昼夜巡守。重点加固破损城墙、填补防御漏洞,日夜警惕明军偷袭夜袭,严守城池、不可有半分疏漏!”
“奴才遵令!誓死守城、绝不敢误!”柏永馥高声领命,神色亢奋、意气风发。
“巩阿泰、巴布泰!”
二名八旗大将齐声出列、轰然应诺:“末将在!”
“你二人统领八旗督战队,即刻加强全城巡逻、整肃军纪、震慑逃兵、杜绝懈怠。!”
“末将遵令!”
军令落地、各司其职,大堂之内诸将皆有分工、各担其责,守城部署瞬间排布完毕、滴水不漏。
就在众人以为议事将毕、各自散去之时,性格悍烈、急于立功的巩阿泰,再度跨步出列、拱手请战,眼神炽热、战意高涨:“大将军!如今明军东线大败、军心必乱,城外连营看似规整、实则虚浮。末将愿请命,率精锐八旗连夜出城、夜袭明营!趁其军心震荡、防备松懈,突袭敌垒、斩杀敌兵、乱其阵型、挫其锐气!亦可缴获粮草器械、补充城中损耗,一举两得!”
夜袭破营、趁乱建功,是沙场险招、亦是速胜捷径,若是成功,便能极大提振军心、压制明军。
可勒克德浑闻言,却是微微摇头、断然否决,眼神沉稳、思虑深远,尽显宗室大将的审慎格局。
“不可。”
“文安之老谋深算、心思狡诈、极善布局,此人绝非庸臣、绝非易与之辈。城外明军连营排布井然、错落有序、攻防兼备、暗藏杀机,看似寻常营垒,实则暗伏陷阱、内外有防、昼夜有备,处处皆是后手、步步皆是算计。”
“如今我军虽得捷报、士气大振,可终究困守孤城、兵力单薄、疲敝日久。贸然出城夜袭,若是陷入埋伏、折损精锐,反倒得不偿失、自毁根基。”
“耐心坚守、静待天时。待平西王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合围成型,我军再开城出兵、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一举大破明军、尽歼贼寇,方是万全必胜之策!届时大功告成、天下底定,何须急于今夜一时之功?”
一番剖析、通透局势,瞬间打消众人躁进之心。
巩阿泰闻言恍然、心悦诚服,躬身领命、退归队列:“末将受教!谨遵将令!”
所有军务排布妥当、局势剖析完毕,勒克德浑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诸位各自归营、各司其职、谨守岗位、严整防务,静待王师合围、共建大功!”
“我等遵令!”
诸将齐齐躬身领命,随后依次转身、缓步退出大堂。
八旗将领昂首阔步、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是胜券在握的骄矜与底气;柏永馥紧随其后,步履轻快、神色亢奋,满心皆是抬旗进爵、封侯拜相的富贵美梦。
唯有王之纲,步履沉稳、面色平淡,不动声色、随众退出,心底却是暗流汹涌、思绪万千。
今夜大堂议事,看似是清廷大胜、军心大振、局势逆转的喜事,可在他眼中,却是满汉矛盾加剧、人心撕裂、暗流涌动的开端。八旗骄横、绿营受压、民心惶惶、权责失衡,看似大好局面,实则隐患重重、危局暗藏。
他一路沉默无语、快步归府,一路思绪翻涌、心神难平。
夜色愈发深沉,徐州城内街巷寂静、巡兵往来,灯火零星、暗影重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熄灭,百姓藏于宅院、惶恐度日,整座城池看似安稳肃静,实则早已外紧内松、人心各异、明暗交织。
不多时,王之纲返回自家总兵府邸。府邸内外守卫森严、亲兵列队,相较于往日,多了几分沉寂肃穆、压抑诡异。
刚踏入府门,贴身管家王三便快步迎上前来,躬身垂首、压低声音,神色谨慎、语气隐秘,避开左右侍从耳目,低声禀报:“老爷,府外有绿营亲兵求见,说是有密事禀报。”
王之纲脚步一顿、眼神微凝,心头瞬间了然。
所谓绿营亲兵,不过是明面遮掩的身份。这些人,皆是潜伏于徐州清军绿营之中、隐姓埋名、长期蛰伏的大明锦衣卫暗线。自清军入关、江北沦陷以来,便扎根敌后、隐秘潜伏,窥探敌情、传递讯息、联结义士、静待时机,常年隐匿暗处、不露头面、无人知晓。
今夜战局剧变、华山兵败、援军将至、城内动荡,暗线深夜求见,必然有绝顶机密、紧急军情、关键布局要禀报。
王之纲神色不动、不露分毫异样,语气平淡、沉稳吩咐,声音压得极低:“知晓了。让他摒去随从、独自入府,随我前往书房相见,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窥探。”
“小人明白!”王三躬身领命,悄然退下、暗中安排。
王之纲抬步继续前行,穿过庭院、迈入内院,直奔深处幽静书房。沿途屏退仆从、关闭院门、隔绝耳目,将所有喧嚣、窥探、动静尽数隔绝在外。
夜色沉沉、烛火初燃,幽静书房门窗紧闭、光影幽暗。
窗外风声细碎、街巷寂静,城内八旗巡兵的甲叶脆响、脚步之声隐约可闻;窗内烛火摇曳、光影浮沉,一人独坐书房、静待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