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血,泼洒在岳阳城斑驳的城墙上。尚可喜的金色铠甲在晨曦中泛着晦暗的光,甲胄上镶嵌的东珠与宝石失去了往日的璀璨,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他扶着城头的女儿墙,指尖能触到砖石上的裂痕 —— 那是明军连日围城炮轰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心头的催命符。江风从洞庭湖方向吹来,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钻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城墙上的清军士兵稀稀拉拉地趴着,大多面黄肌瘦,眼眶深陷,露出的胳膊腿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有的士兵怀里揣着半块树皮,有气无力地啃着,嘴角沾着褐色的碎屑;有的则靠在城垛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手中的刀枪斜斜地靠在一边,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尚可喜知道,这一个月的围城,早已耗尽了天佑军的锐气与粮草。最初还能靠城中存粮支撑,后来便只能搜刮百姓,如今百姓家中也已空空如也,军中早已出现人吃人的传闻,只是没人敢当面禀报给他。
“将军,水师…… 水师真的没了!” 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甲胄上的铜钉磕在砖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布满血污,左臂缠着浸血的破布,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显然是从水师溃兵中拼死逃回来的。“昨夜陈奇策的西江水师突然袭击,红衣大炮跟打雷似的,咱们的战船跟纸糊的一样,尚公子他…… 他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被炮弹炸中,连尸首都没找着啊!”
尚可喜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仿佛响起了儿子尚之信幼时的笑声。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身旁的副将胡一青连忙伸手扶住他,低声劝道:“王爷,节哀!眼下明军水陆合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留得青山在,日后才能报仇雪恨!”
“报仇?” 尚可喜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清廷的援军呢?我一个月内八次上书求援,从北京到武昌,层层推诿,如今连个回音都没有!这岳阳城,早就成了一座弃子!” 他猛地指向城外,只见明军大营已铺开进攻阵型,步兵方阵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盾兵在前组成密不透风的盾墙,长矛兵紧随其后,枪尖如林;水师战船停泊在江面上,数十门红衣大炮的炮口对准了城墙,黑洞洞的,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更远处,李定国与堵胤锡并肩站在高台上,身后 “明” 字大旗猎猎作响,两人神态从容,显然已是胜券在握。
城墙上的清军士兵看到这阵仗,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声。有个年轻士兵突然扔掉手中的刀,瘫坐在地上,哭喊着:“我不想死!我要回家!” 他的哭喊像是点燃了引线,更多的士兵开始动摇,有的悄悄往城下张望,有的则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尚可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将那哭喊的士兵砍倒在地。鲜血溅在城墙上,染红了一片砖石。“谁敢再言退者,这就是下场!” 他厉声喝道,声音在城楼上回荡。士兵们被这一幕震慑,暂时安静下来,但眼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尚可喜知道,军心已散,再守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三位副将佟养和、佟岱、耿仲明说道:“明军主力必攻东西两门,西北方向是山林,地势复杂,防守定然薄弱。我率三百精锐亲兵从西北角突围,前往武昌求援。你们三人留守,务必死守三个时辰,为我争取时间。”
佟养和脸色一变,急忙道:“王爷,您是一军主帅,怎能亲自突围?不如让末将率军突围,您坐镇城中指挥!”
“不必多言!” 尚可喜打断他,“城中局势已定,守不住了。我若能逃到武昌,搬来援军,或许还有转机。你们都是我大清的忠臣,今日便为朝廷尽忠吧!”
他语气决绝,不容置疑。佟养和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抱拳领命:“末将遵令!定以死报国!”
尚可喜不再停留,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府中,他褪去金色铠甲,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又在脸上抹了些烟灰,将头发散乱开来,看上去与普通士兵别无二致。随后,他召集了三百名精锐亲兵 —— 这些人都是他从辽东带来的旧部,个个身手矫健,忠诚不二,是天佑军最后的战力。
亲兵们早已整装待发,每人身着轻便皮甲,腰佩顺刀,背负劲弩与三十支弩箭,腰间还挂着两袋干粮与一壶水。尚可喜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突围,九死一生。若能冲出重围,到了武昌,我尚可喜必不亏待诸位;若不幸战死,我会奏请朝廷,厚待你们的家人!记住,途中不得喧哗,不得恋战,目标只有一个 —— 武昌!”
“遵命!” 三百亲兵齐声应道,声音低沉却坚定。他们知道,这一去,便是生死未卜。
三更时分,岳阳城西北角的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尚可喜一马当先,率领亲兵如幽灵般溜了出去。城门内侧早已被沙袋堵住大半,只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是他特意留下的突围口。城外的小路崎岖不平,两旁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尚可喜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常年征战,对地形极为敏感,这条小路是他早年勘察地形时发现的,平日里少有人走,正是突围的绝佳路线。但他心中清楚,明军定然在城外布置了哨卡,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重围。
前行不过三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站住!” 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格外刺耳。尚可喜心中一紧,示意亲兵们迅速隐蔽在路旁的草丛中。他借着月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设有一处明军哨卡,二十余名士兵手持火绳枪与长矛,正围着篝火取暖,篝火旁还摆放着鹿角与拒马,形成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
“是明军的前哨,看来只能硬闯了!” 尚可喜低声对身旁的亲兵队长说道,“你带一百人从左侧绕后,截断他们的退路;我带一百人正面冲击,剩下的人从右侧包抄,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亲兵队长点头领命,立刻分派兵力。片刻后,尚可喜抬手一挥,三百亲兵如猛虎下山般扑了出去。正面冲击的亲兵手持顺刀,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冲到哨卡前。明军士兵猝不及防,刚站起身,便被顺刀劈倒在地。尚可喜一马当先,顺刀挥舞如电,一名明军士兵刚举起火绳枪,便被他一刀削断手腕,惨叫着倒在地上。
左侧的亲兵迅速绕到哨卡后方,堵住了明军的退路。明军士兵想要逃跑,却被迎面而来的顺刀砍倒,一时间,惨叫声、刀枪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右侧的亲兵则直冲篝火,一脚将篝火踹灭,夜色瞬间变得浓稠,明军士兵失去了视线,更加慌乱。
这场战斗持续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二十余名明军士兵便全部被斩杀。尚可喜不敢停留,下令立刻赶路。刚走出不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不好,是明军的巡逻骑兵!” 尚可喜心中暗叫不妙,他知道骑兵的速度极快,一旦被缠上,很难脱身。
“快!钻进旁边的树林!” 尚可喜当机立断,带着亲兵们钻进了茂密的山林。山林中树木繁多,藤蔓交错,不利于骑兵追击。明军骑兵赶到时,只看到地上的尸体与熄灭的篝火,却不见了尚可喜等人的踪影。为首的骑兵校尉勒住马缰,下令道:“搜索山林!务必找到逃兵!” 骑兵们纷纷下马,手持火把,小心翼翼地走进山林搜寻。
尚可喜与亲兵们屏住呼吸,躲在茂密的灌木丛中,连大气都不敢喘。火把的光芒在林间晃动,照得树影斑驳,好几次都险些照到他们身上。一名亲兵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树枝,发出 “咔嚓” 一声轻响。一名明军士兵立刻警觉,举着火把走了过来,“谁在那里?”
尚可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握住了腰间的顺刀。就在这危急时刻,一只夜鸟突然从灌木丛中飞起,扑棱着翅膀冲向夜空。明军士兵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只鸟,吓我一跳!” 说完,便转身离去。尚可喜等人这才松了口气,直到明军骑兵搜寻无果,悻悻离去,他们才敢继续前进。
一路上,他们又遭遇了三次小规模的明军巡逻队,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出色的战术与对地形的熟悉,都有惊无险地闯了过去。但三百亲兵也折损了五十余人,剩下的人个个疲惫不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口,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只能咬紧牙关,朝着武昌的方向狂奔。
与此同时,岳阳城内的攻城战已拉开序幕。天刚蒙蒙亮,李定国便下令发起总攻。“传令下去,红衣大炮轰击东西两门,水师战船配合,压制城墙上的清军火力;步兵架设云梯,强攻城墙;撞车部队伺机撞击城门!” 李定国站在高台上,手持令旗,大声下令。
“遵命!” 传令兵齐声应道,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城外的明军红衣大炮率先轰鸣,“轰 —— 轰 —— 轰 ——” 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朝着东西两门的城墙猛砸而去。每一颗炮弹命中城墙,都会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水师战船上的红衣大炮也同时开火,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炸毁了清军的粮仓与军械库,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清军士兵在城墙上拼死抵抗,他们将滚石、擂木、火罐不断推下城墙。滚石顺着城墙滚落,砸在明军的盾墙上,发出 “咚咚” 的巨响,有的盾兵被砸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火罐落在地上,火焰迅速蔓延,烧得明军士兵惨叫连连。佟养和亲自坐镇东门,手持佩剑,大声呵斥着士兵们抵抗:“守住城墙!谁要是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明军士兵毫不畏惧,盾兵组成的盾墙死死顶住滚石与擂木,长矛兵则不断用长矛将城墙上的清军士兵捅下去。云梯部队趁机冲到城墙下,将云梯架在城墙上。云梯顶端装有铁钩,牢牢地钩住城墙,任凭清军士兵如何摇晃、砍砸,都纹丝不动。明军士兵踩着云梯,奋勇向上攀爬,手中的刀枪挥舞着,与城墙上的清军士兵展开激烈厮杀。
一名明军士兵刚爬到云梯顶端,便被清军士兵一刀砍中肩膀,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却没有松手,而是死死抱住清军士兵的腿,将其拽下城墙,两人一同摔落在地,当场身亡。另一名明军士兵紧接着爬上云梯,手中的火绳枪对准城墙上的清军士兵,扣动扳机,清军士兵应声倒地。
东门的战斗最为激烈。佟养和见明军攻势凶猛,城墙多处出现缺口,急忙下令:“调预备队上来!填补缺口!”
清军的预备队是城中最后的兵力,大多是临时征召的百姓,战斗力薄弱,但此刻也只能拿起武器,冲上城墙抵抗。这些百姓大多面带恐惧,根本不敢与明军正面交锋,有的甚至刚上城墙,便被明军的炮火吓得瘫倒在地。
李定国见东门久攻不下,当即下令:“马宝!你率一支精锐部队,从城墙缺口处冲入城内,打乱敌军部署!”
“遵命!” 马宝大声应道,率领三千精锐士兵,朝着东门城墙的一处缺口冲去。这处缺口是被红衣大炮轰开的,宽约丈余,碎石遍地。清军士兵在缺口处拼死抵抗,用长矛与弯刀阻挡明军进城。马宝手持大刀,一马当先,大刀挥舞如练,将迎面而来的清军士兵一一砍倒。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个个奋勇争先,跟着他冲入缺口,与清军展开巷战。
城内的街道狭窄,房屋密集,清军士兵利用地形优势,在街道两旁设下埋伏。马宝率领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推进,不断遭到清军的伏击。一名清军士兵从房顶上扔下一块巨石,砸中了一名明军士兵的头部,士兵当场身亡。马宝大怒,下令道:“点火烧了这些房子!让他们无处藏身!”
明军士兵立刻点燃火把,扔向街道两旁的房屋。房屋大多是木质结构,遇火即燃,火光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清军士兵被迫从房屋中冲出,暴露在明军的火力之下,被明军士兵一一射杀。马宝率领部队一路冲杀,很快便冲到了东门的城楼下方。
佟养和正在城楼上调度兵力,看到马宝率军冲来,心中大惊,急忙拔出佩剑,亲自上前阻拦。“马宝!休得放肆!” 佟养和大喝一声,挥剑向马宝砍去。马宝冷笑一声,侧身躲过,大刀顺势劈出,与佟养和的佩剑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两人在城楼下方展开激战。佟养和的剑法精湛,招式凌厉,但马宝的刀法更为刚猛,力大无穷。几十个回合下来,佟养和渐渐体力不支,额头渗出汗水。马宝抓住机会,大刀猛地劈向佟养和的胸口。佟养和急忙用佩剑抵挡,却被马宝的大力震得手臂发麻,佩剑脱手而出。马宝趁势一脚踹在佟养和的小腹上,将其踹倒在地,大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佟养和,降不降?” 马宝厉声喝道。
佟养和躺在地上,眼中满是不甘,却知道大势已去。他闭上双眼,沉声道:“我乃大清忠臣,宁死不降!”
马宝冷哼一声,手腕用力,大刀一挥,佟养和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城楼的地面。
西门的战斗同样激烈。高一功率领部队猛攻西门,耿仲明与佟岱率军抵抗。高一功深知清军的弱点,下令集中火力轰击城门。红衣大炮一次次轰在城门上,城门上的木板被炸开一个个大洞,铁栓也被轰断。最终,“轰隆” 一声巨响,西门的城门被撞车撞开,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耿仲明见城门被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跑。高一功一眼便看到了他,大声喝道:“耿仲明,哪里走!” 说完,率领亲兵追了上去。耿仲明拼命逃跑,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却被明军士兵层层包围。他拔出顺刀,想要抵抗,却被高一功一枪刺穿小腹,倒在地上。
“耿仲明,你身为汉人,却投靠清廷,残害同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高一功怒喝一声,拔出长枪,又补上一枪,结果了耿仲明的性命。
佟岱见耿仲明被杀,心中悲愤交加,率领残余部队与明军展开最后的厮杀。他手持长枪,枪法出神入化,接连斩杀了数名明军士兵。高文贵见状,拍马而上,大喝一声:“佟岱,我来会你!” 两人在街道中央展开激战,枪来枪往,打得难解难分。
高文贵的枪法灵动多变,佟岱的枪法刚猛有力。两人激战了五十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高文贵心中暗赞,手中的长矛突然变招,一招 “毒蛇出洞”,直指佟岱的咽喉。佟岱急忙侧身躲过,却被高文贵一脚踹中膝盖,跪倒在地。高文贵趁机长矛刺出,刺穿了佟岱的胸膛。
佟岱倒在地上,眼中满是不甘,喃喃道:“大清…… 终究是守不住了……” 说完,便气绝身亡。
随着三位守将相继战死,城内的清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剩余的清军士兵纷纷放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清晨时分,岳阳城的四门全部被明军攻占,明军士兵涌入城内,欢呼声此起彼伏。
堵胤锡与李定国率领众将进入岳阳城。城内的街道上,百姓们早已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手持香案,脸上带着喜悦的泪水。有的百姓提着自家的粮食与水,送到明军士兵手中;有的百姓则燃放鞭炮,庆祝岳阳光复。
“王师万岁!陛下万岁!” 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到堵胤锡面前,跪倒在地,哽咽道:“督师大人,清军占领岳阳后,苛捐杂税,强征壮丁,百姓们苦不堪言。如今王师收复岳阳,救百姓于水火,老朽代表全城百姓,感谢督师大人,感谢大明!”
堵胤锡连忙扶起老者,感慨道:“老人家,起来吧!收复失地,拯救百姓,乃是我大明将士的本分。从今往后,岳阳城再也不会有战乱,百姓们可以安居乐业了!”
李定国也走上前,对百姓们说道:“诸位乡亲,我军已开仓放粮,分发衣物,有受伤的乡亲,可前往军中就医。我军军纪严明,绝不骚扰百姓,若有士兵敢违抗军令,定当严惩不贷!”
百姓们闻言,更是感激涕零,纷纷磕头致谢。城内的明军士兵们也严守军纪,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有的士兵还帮助百姓修补房屋,清理街道上的碎石与尸体,赢得了百姓们的一致称赞。
岳阳光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明军各部,士气瞬间达到了顶峰。堵胤锡与李定国当即下令,休整三日,补充粮草与物资,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同时,派人将岳阳光复的消息奏报肇庆和正在北上的永历帝,请求陛下下令,进军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