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赣州城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城外的明军大营里,火把齐燃,密密麻麻的火光如繁星点点,照亮了半边天空,营寨之间壁垒森严,鹿角、拒马桩排列整齐,巡逻的士兵手持长枪,来回走动,警惕性极高。他们脚步轻盈,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营寨内偶尔传来士兵的咳嗽声和铠甲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赣州南关的城门悄悄打开一道缝隙,胡有升率领五百骑兵,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他们手持顺刀,马蹄裹着麻布,尽量不发出声响,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冲出城门,朝着明军神机营的炮阵地奔去。
胡有升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神色凝重,眼神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自认为身经百战,夜袭经验丰富,当年随清军入关时,也曾多次参与夜袭明军的行动,屡获成功。如今明军刚刚发起猛攻,必定疲惫不堪,防备松懈,只要能靠近炮阵地,点燃火炮的火药库,便能一举摧毁明军的火炮,立下不世之功。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文安之早已料到他会夜袭。白天炮击之后,文安之便召集众将议事,语气笃定地说:“胡有升性格刚愎,受此挫败,必定会急于报复。他自负夜袭经验丰富,今夜大概率会率部夜袭,目标便是我们的神机营炮阵地。”
“督师英明!” 李明忠附和道,“胡有升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定会趁夜来袭,我们正好可以设下埋伏,将其一举歼灭!”
文安之点了点头,当即下令:“神机营加强戒备,在炮阵地周围埋下伏兵,设置绊马索和拒马桩,在地面挖下陷阱,上面覆盖茅草和浮土,务必做到隐蔽。五军营和赣州营做好准备,一旦清军夜袭,便三面合围,将其歼灭,绝不让一人逃脱!”
此刻,明军士兵早已严阵以待。神机营的炮手们没有休息,而是借着火把的光芒,擦拭火炮,检查火药,同时密切关注着赣州城的方向。伏兵们趴在炮阵地周围的草丛中,屏住呼吸,手中的火铳和弓箭早已上弦,瞄准着前方的道路。
当胡有升的骑兵逼近炮阵地不足百丈时,负责警戒的士兵立刻发出信号 —— 一枚红色的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炸开,如同一朵红色的烟花。
刹那间,明军大营里火把齐燃,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火把全部被点燃,照亮了整个夜空。伏兵四起,绊马索突然拉起,如同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绊倒了数十匹战马。战马嘶鸣着摔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有的骑兵被马蹄踩伤,有的则摔断了胳膊腿,惨叫声此起彼伏。
“下马投降!投降不杀!” 文安之站在中军帐前的高台上,大声喊道,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明军将士齐声呼应,喊杀声震天动地,吓得清军骑兵魂飞魄散。
胡有升心中一惊,知道中了明军的埋伏,但事已至此,只能拼死一搏。
他大喊道:“弟兄们,冲啊!捣毁火炮,杀出城去!” 说罢,他挥舞着顺刀,率先冲了上去,试图冲破明军的包围圈。
然而,明军早已做好了准备。神机营的火炮和火铳同时开火,炮弹和铅弹如雨点般飞向清军骑兵。火炮的轰鸣声再次响起,炮弹落在骑兵中间,炸开一个个大坑,将骑兵炸得血肉模糊;火铳的铅弹穿透力极强,轻易便能击穿清军骑兵的铠甲,不少骑兵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投降!我们投降!” 不少清军士兵见状,吓得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求饶。他们知道,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投降保命。
胡有升怒不可遏,挥刀斩杀了几名投降的士兵,大喊道:“谁敢投降,我杀了他!”
他试图用杀戮来稳住军心,但明军的炮火和火铳太过猛烈,清军骑兵伤亡惨重,剩下的士兵早已失去了斗志,纷纷调转马头,想要逃回赣州城。
文安之冷冷一笑,下令道:“神机营继续攻击,五军营、赣州营发起冲锋,不留活口!”
明军将士接到命令,如猛虎下山般冲了上去。五军营的士兵手持长枪,组成密集的枪阵,朝着溃散的清军骑兵刺去;赣州营的士兵则挥舞着大刀,斩杀逃跑的清军,秦拱明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接连刺穿几名清军骑兵的胸膛,口中大喊:“胡有升,拿命来!”
胡有升见状,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知道,今日必死无疑,但他不愿投降,想要拼死一战。他调转马头,朝着秦拱明冲去,顺刀高高举起,想要斩杀秦拱明。
秦拱明早有防备,侧身躲过胡有升的攻击,手中长枪顺势刺出,正中胡有升的小腹。胡有升惨叫一声,顺刀掉落在地,双手捂住小腹,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涌出。秦拱明拔出长枪,再次刺出,这一枪正中胡有升的咽喉,胡有升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重重地摔下马背,气绝身亡。
剩下的清军骑兵见主将已死,更是毫无斗志,要么被明军斩杀,要么跪地投降。不到半个时辰,胡有升率领的五百骑兵便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赣州城墙上,刘武元、高进库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胡有升的消息。他们站在城墙之上,望着明军大营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期待。当看到明营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随后又看到胡有升的骑兵全军覆没时,众人脸色惨白,大惊失色。
高进库颤声道:“巡抚大人,胡将军…… 胡将军全军覆没了!明军防备森严,我们…… 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刘武元面如死灰,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后悔。他不该让胡有升夜袭明营,不仅没能捣毁明军的火炮,反而损失了五百精锐骑兵,让清军的士气更加低落。如今粮草短缺,兵力不足,援军无望,赣州城真的是危在旦夕了。
徐启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喜。胡有升一死,清军内部更是群龙无首,人心涣散,这正是他反正的好时机。他悄悄对李养臣使了个眼色,李养臣会意,悄悄退下,去联络心腹将士,准备按照计划行事。
胡有升战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赣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清军士兵人心惶惶,士气低落至极点,不少士兵开始偷偷议论,想要投降明军,保命要紧。军营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士兵们要么唉声叹气,要么沉默不语,手中的兵器都失去了往日的重量,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刘武元深知局势危急,急忙召集高进库、徐启仁等人议事。议事厅里,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映着四张苍白而凝重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能吸进满胸的绝望。
刘武元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深深的疲惫:“如今胡将军战死,我军损失惨重,粮草不足,援军无望,赣州城怕是守不住了。诸位,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我们一同商议。”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丝最后的挣扎。
高进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的木纹,心中本就天人交战。他深知明军势大,赣州城已是孤城,投降或许是唯一的活路,但身为武将,降清再降明的污名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头。他偷偷抬眼,瞥见刘武元虽面色憔悴,眼底却仍有一丝坚守的微光,那是对清廷 “厚恩” 的执念,也是对守城的最后一丝期许。
这一瞥,竟让他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 —— 既然巡抚大人尚且不愿屈膝,自己怎能先做逃兵?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闪烁,反而多了几分决绝,沉声道:“巡抚大人,徐将军所言差矣!我等既食大清俸禄,便该尽忠职守,与城池共存亡!将士们人心浮动,正是需要我等稳住阵脚之时,若此时谈及投降,只会让军心彻底涣散,届时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徐启仁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高将军倒是忠义,可你看看这赣州城,粮草只够支撑二十余日,明军火炮日夜轰击,城墙早已摇摇欲坠,援军更是杳无音讯,死守下去,不过是白白送命!大清厚恩?你别忘了,我们本是大明臣子,降清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大明复兴有望,朱由榔陛下已在肇庆已经站稳了脚跟,文安之督师率领大军收复赣州只是时间问题。若执意顽抗,破城之日,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家人也难逃一劫!”
刘武元看着两人争执,心中又气又急。他知道徐启仁说的是实情,可南京的家眷、自己从一品的官职、半生积累的声名,都让他无法轻易放下。他沉默了许久,指节在案几上捏得发白,心中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和士兵的惨叫,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议事厅外。
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撞进门来,铠甲歪斜,脸上满是惊恐,连滚带爬地禀报道:“巡抚大人,不好了!徐将军的部下和李养臣将军的部下发动哗变,已经控制了南关和东门,正在打开城门迎接明军入城!城外明军的号角都吹响了!”
“什么?” 刘武元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带崩开了卡扣,锦鸡补服的衣襟散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徐启仁,你竟敢背叛我!”
徐启仁哈哈大笑,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腰间的顺刀 “呛啷” 一声出鞘,寒光映着他的脸庞:“巡抚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也是为了城中将士和百姓着想,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如今大势已去,你再反抗也无济于事,不如乖乖投降,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他说罢,转身对帐外大喊道:“弟兄们,刘武元执意顽抗,快来将他拿下!”
帐外的哗变士兵立刻冲了进来,足有百余人,手持刀枪,气势汹汹地将刘武元和高进库团团围住。刘武元拔出腰间佩刀,刀身映着烛火,发出冰冷的光泽,他怒目圆睁,想要反抗,却被几名强壮的士兵死死按住胳膊,佩刀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溅起几点火星。高进库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却不愿束手就擒,他抽出腰间的短铳,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哗变士兵,却被身后的人一脚踹倒在地,短铳脱手,被人用刀架住了脖颈。他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烛影,脸上没有解脱,只有一丝不甘的苦涩。
徐启仁踩着满地狼藉,大步走出议事厅,登上城墙,举起手中的红旗,朝着城外用力挥舞。城下,明军的大营早已沸腾,号角声雄浑激昂,直冲云霄,“咚咚咚” 的战鼓声如同惊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城门开了!迎接督师入城!” 徐启仁高声喊道,声音被风吹得很远。
南关和东门的城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木门发出 “嘎吱嘎吱” 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池的沧桑变迁。城门开启的瞬间,城外的明军如潮水般涌入,旗帜鲜明,甲胄鲜明。最前方的是大明赣州营的将士,他们身着红色战甲,手持长枪,枪尖上的红缨在阳光下猎猎作响,脸上带着复仇的坚毅,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秦拱明一马当先,胯下白马神骏非凡,手中长枪舞动如龙,身后跟着数百名赣州营士兵,他们都是刘肇基老将军的旧部,口中高喊着 “为老将军报仇” 的口号,声音震天动地,朝着巡抚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紧随其后的是五军营和神机营的将士,他们队列整齐,步伐铿锵,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如同惊雷滚动。神机营的士兵推着十具棺材炸药,铁皮包裹的柏木棺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底部的铁轮碾过石板路,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透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明军的旗帜如林,“大明” 二字的龙旗在队伍最前方飘扬,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鳞爪飞扬,仿佛要腾云驾雾,庇佑着这支光复故土的大军。
城中的清军士兵见城门已开,明军如潮水般涌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扔掉手中的武器,跪在街道两旁,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只有少数忠于刘武元的士兵,聚集在巡抚衙门附近负隅顽抗,他们组成简陋的防线,试图阻挡明军的进攻。但明军士气正盛,攻势如潮,赣州营的士兵手持长枪,奋勇冲锋,神机营的火铳轮番射击,铅弹如雨,很快便将顽抗的清军击溃。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最终被明军的胜利呐喊所淹没。
街巷中,明军士兵纪律严明,虽气势如虹,却秋毫无犯。他们与投降的清军士兵擦肩而过,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懈怠,却也未曾滥杀一人。百姓们起初躲在家中,透过门缝偷偷张望,当看到明军士兵整齐的队列和严明的纪律时,纷纷打开家门,涌上街头。有人手持锣鼓,敲得震天响;有人拿出家中的米酒、干粮,想要递给明军士兵;孩子们挥舞着自制的小旗,跟在队伍后面,高喊着 “大明万岁”,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赣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刘武元和高进库被押到文安之面前时,文安之正站在巡抚衙门的正厅之上,玄色织金披风在风中微动,眼神冰冷如铁,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刘武元昂首挺胸,不肯低头,锦鸡补服上沾满尘土,却依旧挺直了脊梁,脸上带着一丝倔强:“文安之,我乃大清南赣巡抚,岂能投降于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文安之看着他,目光如刀,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刘武元,你降清叛国,残害我大明百姓,罪该万死。当年你随洪承畴南下,屠戮吉安乡勇三千,劫掠章贡商船百艘,逼死百姓无数,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你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你,告慰那些死去的冤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低头不语的高进库,声音依旧冰冷:“高进库,你本是大明将领,却降清为寇,助纣为虐,虽有片刻坚守之心,却也难赎其罪。今日一并伏法,以儆效尤!”
“将刘武元、高进库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文安之挥了挥手,下令道。
很快,两人被押到赣州城南门的城楼之下,随着一声令下,两颗人头落地。士兵们将人头悬挂在城门之上,旁边贴着两人的罪行告示。城中百姓纷纷涌到城门下,看着两颗罪有应得的人头,无不拍手称快。有人唾骂,有人落泪,不少百姓带着祭品,摆在城门之下,祭奠那些被清军杀害的亲人,哭声震天,却也夹杂着重见天日的欣慰。
徐启仁、李养臣率领部众来到文安之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末将徐启仁、李养臣,率部反正,归顺大明,恳请督师收留!”
文安之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徐将军、李将军反正有功,既往不咎。你们麾下将士,愿意继续从军的,编入明军序列,享受同等待遇;不愿从军的,发放路费,让他们回家务农,与家人团聚。”
徐启仁和李养臣连忙拜谢,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多谢督师不杀之恩!我等愿为大明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文安之抬手示意两人起身,目光望向窗外飘扬的龙旗,沉声道:“即刻清点城中粮草器械,登记造册;安抚城中百姓,开仓放粮,救济贫苦;修复城墙,加固防御,防止清军反扑。同时,派人送信给肇庆的朱由榔陛下,禀报赣州收复的喜讯;另外,让雷德复前往安庆,告知豫国公和建武侯,赣州已破,已无后顾之忧,让他们做好北伐的准备!”
“遵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瓦片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