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营大营的夜,比往常更显压抑。郝尚久在中军帐内来来回回踱了半个时辰,青布袍的下摆被夜风掀起,又重重落下,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案上的残烛燃得正旺,烛油顺着烛身蜿蜒而下,积成一小滩,像凝固的血。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低声自语,指尖再次抚上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方才派儿子郝文兴射向海阳的密信,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已然激起千层浪,此刻再无退路。博洛大军远去,阿山的一百八旗兵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赵国祚这颗满清的忠犬又在侧虎视眈眈,若不先除内患,反正之事必遭败露。
“爹,您还在犹豫?” 郝文兴从帐外进来,身上的劲装早已换妥,腰间挎着一柄锋利的腰刀,眼神坚毅,“送信的弟兄已经回报,箭确实射进了城楼,想必永历帝已经收到消息。咱们若是迟疑,一旦被阿山或赵国祚察觉,便是满盘皆输!”
郝尚久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儿子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庞,心中的决断愈发坚定。他想起《史记》中鸿门宴的典故,刘邦赴宴险死还生,项羽优柔寡断终失天下 —— 今日他要设的这席宴,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文兴,你立刻让人备一桌酒肉,要丰盛些,再选两个机灵的亲兵,去请赵国祚来帐中赴宴。”
“请他?” 郝文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爹是想…… 效仿鸿门宴?”
“正是。” 郝尚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赵国祚是铁杆汉奸,对满清忠心耿耿,若是让他知晓我们要反正,必定会向阿山告密。今日设宴,名为联络感情、共商后路,实则取他狗命!他一死,他麾下的绿营兵群龙无首,再劝降便易如反掌;阿山失去眼线,我们围攻他时也少了许多阻碍。”
郝文兴点头附和:“爹英明!赵国祚素来贪杯,又自恃是博洛面前的红人,定然不会想到这是鸿门宴。儿子这就去安排,让厨房多备些好酒,再让弟弟们作陪,趁机劝他多喝几杯,也好动手。”
“嗯。” 郝尚久叮嘱道,“让你二弟郝文举、三弟郝文耀一同作陪,席间你们要虚与委蛇,切勿露出破绽。帐外安排五十名精锐亲兵,皆是心腹,一旦动手,务必斩草除根,不能让赵国祚的护卫有机会逃脱报信!”
“儿子明白!” 郝文兴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两名亲兵便提着食盒,来到赵国祚的营帐外。赵国祚的营帐比郝尚久的略小,却布置得更为奢华,帐外站着四名护卫,皆是身材高大、腰佩利刃的壮汉 —— 这是赵国祚特意挑选的亲信,以防不测。
“奉郝总兵之命,特来请赵将军赴宴,共商后路之事。” 为首的亲兵躬身说道,语气恭敬。
护卫通报后,赵国祚从帐内走出。他身着一件绸缎袍,腰间系着满清赐予的珊瑚佩,脸上带着几分倨傲,眼神却警惕地扫过两名亲兵,又望向郝尚久营帐的方向:“郝总兵深夜设宴,所为何事?”
“回赵将军,” 亲兵答道,“如今博洛将军率主力北击李过,营中只留我等与阿山将军的八旗兵,郝总兵忧心忡忡,想与赵将军喝几杯,聊聊后续如何自保。”
赵国祚心中一动。他也深知如今局势凶险,博洛粮草断绝,李过援军逼近,郝尚久麾下损失惨重,想必是慌了神,想拉自己抱团。但他素来提防郝尚久,此人虽降清,却始终与自己面和心不和,今日突然设宴,莫非有诈?
“郝总兵倒是有心了。” 赵国祚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亲兵手中的食盒上,酒肉的香气隐隐传来,“只是深夜不便,不如改日?”
“赵将军,” 亲兵连忙道,“郝总兵说了,此事关乎你我两家性命,宜早不宜迟。而且…… 郝总兵还备了上好的女儿红,说是珍藏了十年,特意请您品鉴。”
赵国祚嗜酒如命,一听 “十年女儿红”,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他又想,郝尚久若是有诈,也不敢在营中动手 —— 阿山的八旗兵就在不远处,一旦出事,郝尚久也跑不了。再者,自己带几名护卫同去,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本将军便去一趟。” 赵国祚沉声道,对身后的护卫道,“带四名护卫随我前往,其余人在帐外值守,一旦有异动,立刻禀报阿山将军!”
“是!” 护卫们齐声应道。
赵国祚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四名护卫,跟着郝尚久的亲兵,朝着中军帐走去。夜色深沉,沿途的绿营兵营帐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赵国祚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心中的疑虑却渐渐被对女儿红的向往冲淡。
郝尚久的中军帐内,早已布置妥当。帐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酒肉:一盘卤牛肉、一盘烤羊腿、一盘清蒸鱼、还有几碟时令小菜,香气扑鼻。桌上放着一壶女儿红,酒坛上贴着红纸,一看便知是陈年佳酿。郝尚久身着青布袍,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丝毫异样。他的三个儿子 —— 郝文兴、郝文举、郝文耀,分坐两侧,皆是一身便服,神色恭敬。
帐外,五十名精锐亲兵早已埋伏就绪,有的藏在帐帘后,有的守在帐外两侧,手中握着刀斧,屏住呼吸,只等郝尚久的暗号。
“赵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看到赵国祚进来,郝尚久连忙起身相迎,语气热情。
赵国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内,从八仙桌的酒肉到郝家三子的神色,再到帐角悬挂的兵器 —— 那是一柄寻常的铁枪,并无异样,连帐外的脚步声都显得沉稳有序,不似设伏的模样。他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却仍留了三分戒心,拱手道:“郝总兵客气了,你我同僚,何须多礼。只是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莫非是营中出了变故?”
“先坐,先坐!” 郝尚久伸手拉住赵国祚的手腕,指尖刻意用力,带着几分 “推心置腹” 的熟稔,将他按在客座上,亲自拿起酒壶为他倒酒。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流出,清澈透亮,落入瓷杯时发出 “叮叮” 的脆响,香气愈发浓郁。“今日请赵将军前来,真无他事,” 他放下酒壶,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着,“连日征战,弟兄们死伤惨重,我这心里堵得慌,想来想去,营中也就赵将军你能与我说说心里话。你我皆是绿营总兵,如今博洛将军率主力远去,营中只留我们两家兵马和阿山将军的百余八旗兵,往后这潮州地面的安危,还需你我互相扶持,方能自保啊!”
赵国祚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是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满足,赞叹道:“好酒!果然是陈年女儿红,至少窖藏了十二年以上,郝总兵真是好兴致,这种时候还能拿出如此佳酿。”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紧紧锁住郝尚久,试探道,“只是如今局势微妙,博洛将军北击李过,胜负难料,郝总兵所说的‘互相扶持’,不知是何深意?是粮草互通,还是兵力互援?亦或是…… 另有打算?”
郝尚久心中冷笑,果然是只老狐狸,半点不肯露怯,句句都在打探虚实。他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端起酒杯与赵国祚碰了一下,“哐当” 一声轻响,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沉声道:“赵将军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实不相瞒,我今日邀你,是想向你请教一条生路!”
“请教生路?” 赵国祚挑眉,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郝总兵何出此言?博洛将军乃大清宗室名将,麾下八旗精锐勇猛善战,李过不过是闯逆残部,土鸡瓦狗罢了,岂能抵挡?待博洛将军凯旋,你我皆是功臣,何愁没有生路?”
“赵将军有所不知啊!” 郝尚久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焦虑与绝望,“我刚收到密报,枫江渡口已被明军夺回,博洛将军的粮道彻底被断!如今他麾下大军的粮草最多撑半天,将士们早已怨声载道。李过的明军已经进入饶平,前锋离此不过百里,若是博洛将军战败,你我这些降将,在满清眼中本就是‘贰臣’,在明军眼中更是‘汉奸’,到时候还有好下场吗?” 他刻意压低声音,凑近赵国祚,“我听说,李过将军此次出征,特意带了‘锄奸令’,凡是投降满清的汉将,一旦被俘,皆是凌迟处死,连妻儿老小都难逃株连!”
赵国祚心中一凛,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郝尚久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 —— 他降清不过三年,根基未稳,若是博洛战败,他确实是两头不讨好。但他随即冷静下来,郝尚久素来野心勃勃,今日突然示弱,未必不是想拉自己下水。他沉声道:“郝总兵此言差矣!我等既已降清,便是大清的臣子,当忠心耿耿,岂能因一时胜负便动摇心志?博洛将军深通兵法,麾下八旗兵以一当十,李过不过是乌合之众,岂能是对手?郝总兵莫要听信谣言,自乱阵脚!”
“忠心耿耿?” 郝尚久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甚至夹着一丝愤怒,“赵将军,你摸着良心说说,咱们在满清麾下,过得是什么日子?八旗兵视我们如草芥,抢我们的军饷,占我们的营地,甚至调戏弟兄们的家眷,你我敢说一个‘不’字吗?博洛将军驱赶百姓攻城,让我们的弟兄当炮灰,你我麾下损失惨重 —— 我郝家六千弟兄,如今只剩三千不到,你赵国祚的麾下,不也折损了两千多人吗?可博洛将军呢?他不仅无动于衷,反而骂我们‘废物’,说我们‘不如八旗兵一根手指头’!这就是你所谓的‘大清臣子’的荣耀?”
赵国祚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郝尚久说的都是实情,他麾下的士兵也曾被八旗兵欺辱,他自己也曾被博洛当众斥责,只是他向来隐忍,不愿表露罢了。他定了定神,厉声道:“郝总兵,休要胡言!我等降清,乃是顺应天命,如今大清一统天下已是大势所趋。些许牺牲,在所难免。只要博洛将军打赢此战,你我皆是开国功臣,封妻荫子,富贵荣华,指日可待!那些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封妻荫子?” 郝文兴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赵将军说得轻巧!我大哥就是上个月攻城时被明军射杀的,尸骨至今还埋在城外乱葬岗,博洛将军连一句抚恤的话都没有!我郝家六千弟兄,他们的妻儿老小如今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你所谓的‘富贵荣华’,能换他们一条性命吗?你赵国祚的麾下,那些战死的弟兄,他们的家人难道就不心疼?你身为主将,难道就真的无动于衷?”
赵国祚脸色一沉,看向郝文兴,眼神冰冷:“郝公子,休得无礼!为大清效力,是他们的荣耀,能为国捐躯,乃是他们的福分!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军国大事?”
“荣耀?福分?” 郝文举也忍不住反驳,猛地站起身来,腰间的腰刀碰撞发出 “哐当” 一声,“让弟兄们白白送死,让他们的家人受尽苦难,这也叫荣耀?赵将军,你别忘了,你当年也是大明的臣子,崇祯帝封你为副总兵,赐你尚方宝剑,待你不薄!可你呢?清兵一到,你便开门投降,还亲手斩杀了不肯降清的同僚,如今更是为虎作伥,残害同胞!你就不怕遭天谴吗?你就不怕百年之后,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吗?”
“放肆!” 赵国祚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酒杯被震得跳起,酒液洒了一地。他站起身来,怒视着郝文举,眼中杀意毕露,“黄口小儿,也敢教训本将军!本将军降清,是为了保全百姓的性命,是为了避免生灵涂炭!倒是你们郝家,当年降清又想复明,摇摆不定,如今怕是早已暗中勾结朱由榔,想背叛大清,邀功请赏吧?”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烛火的摇曳都带着几分杀气。郝尚久连忙拉住郝文举,用力按他坐下,转头对赵国祚拱手赔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赵将军息怒,犬子无知,口出狂言,还望将军海涵。年轻人不懂事,只记得弟兄们的死伤,却忘了大局,我回头定好好教训他们!” 他转头瞪了郝文举一眼,厉声道,“还不快给赵将军道歉!”
郝文举不甘地低下头,嘴唇嗫嚅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 我说的是实话……”
“住口!” 郝尚久厉声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 时机快到了。
赵国祚见郝尚久如此,心中的疑虑又起。郝文举的话虽刺耳,却未必不是郝尚久的心声。他坐下身来,端起酒杯,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的醇香也无法冲淡他心中的猜忌,目光紧紧盯着郝尚久:“郝总兵,你儿子的话,想必也是你的心声吧?你今日设宴,恐怕不只是为了喝酒那么简单,而是想拉我一同背叛大清,投靠朱由榔,对不对?”
郝尚久心中一紧,知道再也无法掩饰,与其继续试探,不如直接摊牌,打他个措手不及。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赵将军既然已经猜到,我也不再隐瞒。实不相瞒,我确实有退路之心。如今博洛必败,大明复兴有望,我不想再为满清卖命,更不想让麾下的弟兄白白送死。你赵国祚是个人物,文武双全,若是肯与我一同反正,投靠永历帝,以你我的兵力,定能得到重用 —— 我愿向永历帝举荐你为广东总兵,辖制潮州、惠州两地,比在满清麾下当一个仰人鼻息的绿营总兵强上百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又几分威胁:“你想想,就算你不跟我反正,博洛战败后,你以为朱由榔会放过你这个‘铁杆汉奸’吗?你斩杀大明同僚的罪名,桩桩件件都记在案上,到时候必是死无葬身之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有条活路,甚至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你果然想背叛大清!” 赵国祚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怒视着郝尚久,“郝尚久,你好大的胆子!本将军乃是大清忠臣,岂能与你这等叛贼同流合污!”
“赵将军,你别急着走啊!” 郝尚久连忙起身拦住他,语气恳切,“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可如今局势比人强!满清气数已尽,大明复兴在即,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归顺,往日的罪责一笔勾销;你若不从,今日便休想走出这中军帐!”
“活路?” 赵国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投靠朱由榔,才是死路一条!我早已效忠大清,对顺治帝忠心耿耿,此生绝不背叛!郝尚久,你若是识相,就收起你那套叛贼言论,否则,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他身后的四名护卫也纷纷拔出腰刀,围了上来,刀刃寒光闪闪,对准了郝尚久。
郝尚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冰冷如霜:“赵将军,话已至此,你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今日你若肯归顺,便是我大明的功臣;若是不肯,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他抬手拍了拍巴掌,帐帘后立刻冲出五十名精锐亲兵,手持刀斧,将赵国祚和他的护卫团团围住,帐外的弓箭手也已搭箭对准了帐内,只待一声令下。
赵国祚脸色煞白,没想到郝尚久真的设了埋伏,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刀斧让他头皮发麻,却仍强装镇定,怒视着郝尚久:“郝尚久,你敢杀我?阿山将军就在附近,他的八旗兵片刻即到,你若杀了我,他定将你碎尸万段!”
“阿山?” 郝尚久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等他知道你死了,我已经掌控了整个绿营大营,他那一百八旗兵,不过是瓮中之鳖,不堪一击!” 他对儿子们使了个眼色,“动手!”
“慢着!” 赵国祚连忙道,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却仍试图谈判,“郝尚久,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你若是放我一条生路,我便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绝不向阿山告密,日后还会暗中为你提供粮草支援!你若执意杀我,我麾下四千弟兄必定拼死复仇,你也讨不到好!”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郝尚久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中满是决绝,“赵国祚,你作恶多端,背叛朝廷,残害同胞,手上沾满了大明百姓的鲜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麾下的弟兄,我自会劝降,他们早已受够了满清的欺压,绝不会为你这个叛贼复仇!”
话音刚落,郝文兴率先动手,手中的腰刀寒光一闪,朝着赵国祚的脖颈砍去。赵国祚反应极快,连忙侧身躲闪,手中的腰刀也迎了上去,与郝文兴战在一起。他的四名护卫也纷纷挥刀,与郝尚久的亲兵厮杀起来。
帐内顿时刀光剑影,喊杀声四起。赵国祚虽是文官出身,却也练就了一身武艺,与郝文兴打得难解难分。但郝文兴年轻力壮,又久经沙场,越战越勇,而赵国祚连日饮酒作乐,体力早已不支,渐渐落入下风。
“噗!” 郝文兴抓住一个破绽,一刀砍在赵国祚的肩膀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赵国祚惨叫一声,手中的刀掉落在地,踉跄着后退几步。
郝尚久见状,上前一步,一脚将赵国祚踹倒在地,手中的腰刀架在他的脖颈上:“赵国祚,你服不服?”
赵国祚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眼神怨毒地看着郝尚久:“郝尚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去做鬼吧!” 郝尚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手中的刀猛地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赵国祚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他的四名护卫也很快被郝尚久的亲兵斩杀,尸体被拖出帐外。
郝尚久看着赵国祚的尸体,深吸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沉声道:“文兴,立刻在帐外燃起三堆篝火,给海阳城里发信号!文举,你随我带一千人马,去劝降赵国祚的残部!文耀,你率剩下的三千人马,围攻阿山的营帐,务必将那一百八旗兵全部歼灭,一个不留!”
“是!” 三个儿子齐声应道,转身各自行动。
郝文兴提着赵国祚的头颅,走出中军帐,对埋伏在帐外的亲兵道:“立刻在帐前燃起三堆篝火,越大越好!”
亲兵们连忙行动起来,搬来早已准备好的干柴,在帐前空地上堆起三堆,点燃了火焰。熊熊烈火在夜色中燃烧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空,如同三颗明亮的星辰,清晰地传递到海阳城楼之上。
郝文兴提着赵国祚的头颅,走出中军帐,对埋伏在帐外的亲兵道:“立刻在帐前燃起三堆篝火,越大越好!另外,传令下去,严守各营寨出入口,不许任何无关人等走动!”
亲兵们连忙行动起来,搬来早已准备好的干柴,在帐前空地上堆起三堆,点燃了火焰。熊熊烈火在夜色中燃烧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空,如同三颗明亮的星辰,清晰地传递到海阳城楼之上。而另一队亲兵则迅速散开,手持刀斧守住营内要道,将各个营帐区域分割开来,严禁士兵随意串营。
与此同时,郝尚久提着赵国祚的头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头颅上凝固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青布袍上洇出点点暗红。他身后跟着郝文举和一千精锐亲兵,每人手中刀斧出鞘,寒光凛冽,队列整齐如铁壁,一步步朝着赵国祚残部的营帐走去。夜色中,他们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如同敲在人心上的战鼓。沿途经过几个粮囤,只见囤门虚掩,里面只剩下寥寥几袋掺着砂石的陈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 博洛出发前几乎带走了所有可用粮草,留给绿营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如今整个大营早已面临断粮困境。
赵国祚的残部有六千多人,营帐密密麻麻铺展了半里地,大多是广东本地人,或是当年被强征入伍的农夫,平日里在满清的欺压下忍气吞声 —— 八旗兵动辄打骂勒索,军饷被克扣大半,粮草常常是掺着砂石的陈米,如今更是连这陈米都所剩无几,不少士兵早已是饥肠辘辘。而赵国祚为了讨好博洛,对麾下疾苦视而不见,只顾着中饱私囊,将士们对他的忠诚度本就薄如蝉翼。如今主将已死,群龙无首,营内早已人心惶惶,再加上腹中饥饿,更是人人自危。
“都给我出来!在各自营帐前列队,不许擅自走动!” 郝尚久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将赵国祚的头颅高高举起,高声喊道。
他的声音借着夜风传遍整个营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帐篷帆布微微颤动。话音刚落,他对郝文举使了个眼色,郝文举立刻带人分散开来,将赵国祚残部的营帐区域团团围住,刀斧出鞘,形成一道严密的封锁线。
帐内的士兵们先是一阵死寂,随即响起慌乱的穿衣声、兵器碰撞声,还有几声因饥饿发出的呻吟。片刻后,一个个身着残缺甲胄、面带惶恐与菜色的士兵纷纷走出营帐,在各自帐前列队,密密麻麻站了一片,远远望去如同黑压压的潮水。他们大多面带饥色,有的甚至扶着营帐边缘才能站稳,显然已是多日未曾吃饱。当他们看清郝尚久手中提着的头颅正是赵国祚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低低的惊呼,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夹杂着几声无力的咳嗽。
“赵将军…… 真的死了?”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颤声说道,他的左臂空荡荡的,是上月攻城时被明军的鸟铳打断的,赵国祚不仅没给医治,还骂他 “废物”,如今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已是饥饿难耐,此刻眼中既有震惊,更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郝总兵怎么敢杀赵将军?他就不怕阿山的八旗兵问罪?” 一个年轻士兵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衣袖,神色慌张,肚子却不合时宜地 “咕噜” 叫了一声,引得周围几人低低发笑,又连忙憋了回去。
“问罪?我看是要变天了!” 旁边一个中年伍长冷笑一声,他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博洛大军远走,粮道被断,咱们连吃的都快没了,明军都快打过来了,郝总兵这是要反正啊!”
“反正?投靠永历帝?能有饭吃吗?” 有人眼中闪过希冀,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则面露惊惧,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微微骚动起来。
郝尚久将赵国祚的头颅掼在地上,“咚” 的一声闷响,溅起些许尘土。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眼前的六千多士兵,沉声道:“弟兄们!赵国祚背主求荣,背叛大明投靠满清,为虎作伥!博洛驱赶百姓攻城时,是他亲手砍杀不愿冲锋的同胞;我等弟兄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他却克扣抚恤金讨好八旗贵族,连你们的口粮都敢贪污!这样的败类,今日我已替天行道,将他斩杀!”
他抬手直指北方,声音陡然提高:“如今枫江渡口已被明军夺回,博洛的粮道彻底断绝,他麾下大军连三天的粮草都凑不齐!李过都督的一万五千骑兵已经进入饶平,永历帝就在海阳城内,大明复兴已是大势所趋!我郝尚久当年降清,是为了保全潮州百姓性命,如今满清失德,天怒人怨,我决意反正,重归大明怀抱,为光复河山效死!”
说到此处,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诚恳,却也暗含威严:“弟兄们,你们大多是广东子弟,父母妻儿都在这片土地上。当年投降,或是被强征,或是为了活命,皆是被逼无奈,我既往不咎!但有一事丑话说在前头 —— 如今大营粮草紧缺,为防混乱哄抢,也为了诸位安全,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回到自己营帐中待着,不许随意走动,更不许擅自离开营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士兵们饥肠辘辘的模样,补充道:“愿意跟随我反正的,稍后我会让人按营帐分发口粮,虽然不多,却能果腹!日后归顺大明,军饷翻倍,战死有抚恤,立功有封赏;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但必须留在营帐中等待天亮,届时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出城,自寻生路,但有一条 —— 今夜之内,谁敢擅自离营、泄露消息,或是趁机作乱,休怪我刀下无情!”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卷着枯草碎屑的 “沙沙” 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肚子叫声。士兵们脸上神色各异,饥饿与恐惧交织,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左右观望,有人面露犹豫。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突然走出队列,他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甲,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腰刀,面色蜡黄却眼神坚定,高声喊道:“郝总兵说得对!我早就不想为满清卖命了!我爹当年就是被八旗兵活活打死的,赵将军不仅不管,还帮着鞑子遮掩,连我们的口粮都克扣!这样的仇,我早就想报了!我愿意跟随郝总兵反正,只要能有口饭吃,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干!”
说罢,他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腰刀:“誓死追随郝总兵!光复大明!”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情绪。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长枪,一瘸一拐地走出队列,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沉声道:“我也愿意!上月攻城,我同袍死了七个,都是被鞑子当炮灰推上去的,赵国祚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还扣了我们半个月的口粮!跟着这样的人,迟早饿死、战死,不如跟着郝总兵拼一把!”
“我也来!”“算我一个!”“反了!反了!能有饭吃就行!”
越来越多的士兵纷纷走出队列,跪倒在地,高声响应。他们中有失去亲人的,有受过八旗兵欺凌的,更多的是被饥饿逼到了绝境,此刻心中的怨气、求生欲与对大明的归属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们下定决心反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跪倒的士兵就有近两千人,他们齐声呼喊 “光复大明”,声音虽因饥饿有些虚弱,却依旧震天动地,连远处的营帐都在微微震颤。
但仍有四千多士兵站在原地,神色犹豫。有的是担心反正后会遭到满清的报复,家中亲人尚在清军控制的区域;有的是性格懦弱,不敢轻易改变立场;还有些是赵国祚的同乡或亲信,虽不敢反抗,却也不愿投靠郝尚久,更怕留在营中连最后一点口粮都得不到。
“都愣着干什么?愿意反正的,回营帐等候分粮;不愿的,也立刻回帐,不许在外面逗留!” 郝文举见状,上前一步,手中的腰刀指着人群,语气严厉,“郝总兵已经网开一面,给你们留了活路,别不识抬举!再敢喧哗骚动,按军法处置!”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赵国祚的亲信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去,想要趁着混乱溜出营地。他们都是赵国祚的同乡,平日里仗着赵国祚的权势作威作福,不仅没受饥饿之苦,还私藏了不少粮草,深知一旦反正,自己绝不会有好下场。
“想跑?” 郝文举眼神一厉,大喝一声,“给我站住!营门早已封锁,谁敢擅离,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几名精锐亲兵立刻冲了上去,拦住了那几个亲信。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原是赵国祚的护卫队长,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私粮,见状拔出腰刀就想反抗:“郝文举,你别太过分!我们要走,你凭什么拦着?”
“哼,赵国祚的余孽,私藏粮草,还想叛逃报信,留着也是祸害!” 郝文举冷笑一声,手中的刀寒光一闪,径直劈了过去。那护卫队长猝不及防,被一刀砍中肩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腰间的粮袋滚落出来,里面的白米撒了一地,引得周围士兵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其余几个亲信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反抗,被亲兵们当场斩杀。
鲜血与白米混在一起,刺目异常,让原本犹豫不决的士兵们更加慌乱。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回帐!回帐等粮!”,剩下的四千多士兵顿时如同潮水般退回各自营帐,有的还忍不住回头望向地上的白米,咽了咽口水。他们大多没有盔甲兵器,只是普通的征召兵,此刻早已没了战意,只想着能在营帐中保住性命,或许还能分到一口口粮。
郝文举想要下令搜查私藏粮草,却被郝尚久拦住:“不必了。如今正是收拢人心之际,不必太过苛责。传令下去,让后勤兵清点剩余粮草,按营帐均分,每帐先发半升米,稳住人心再说。”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加派兵力守住各营帐出口,任何人不许擅自进出,若有违抗,先斩后奏!”
“是!” 亲兵们齐声应道,立刻分散到各个营帐区域,加强戒备。
郝尚久看着眼前跪倒的近两千名士兵,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高声道:“好!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明的将士!我郝尚久对天起誓,日后定当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等拿下海阳补给,我立刻给你们补发军饷,让你们吃饱穿暖!待光复河山之日,我必向永历帝为你们请功,让你们的家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誓死追随郝总兵!同生共死!光复大明!” 两千名士兵齐声呼喊,声音洪亮了许多,显然是分到口粮的承诺给了他们底气。他们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神色,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
郝尚久满意地点点头,对郝文举道:“文举,你立刻将这两千弟兄按原营帐整编编队,挑选精壮者补充到我的亲军之中,其余人仍在原帐休整,严格约束,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劫掠百姓或抢夺粮草!我已让人分粮,你亲自监督,确保每帐都能分到,不许有人中饱私囊!”
“爹,您放心!” 郝文举躬身应道,转身对士兵们高声道,“所有愿意反正的弟兄听令!各自返回营帐,等候分粮!半个时辰后,各帐推选一名队正,到中军帐前集合领命!有违抗军令者,军法处置!”
士兵们纷纷起身,按照郝文举的命令返回各自营帐,虽然队列尚不整齐,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昂扬的斗志,沿途还在兴奋地议论着,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更有对即将到来的口粮的期盼。后勤兵们已经开始推着粮车,挨帐分发粮草,每到一帐,都能听到士兵们感激的低语声。
郝尚久望着这一切,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这两千名士兵虽然战力不算顶尖,且多是饥肠辘辘,但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且对满清积怨已久,只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加以训练,日后定能成为光复广东的重要力量。他转头望向阿山营帐的方向,隐约能听到喊杀声传来,心中暗道:“文耀,该轮到我们了!”
他握紧手中的腰刀,沉声道:“来人,随我前往阿山的营帐,助文耀一臂之力,务必将这一百八旗兵全部歼灭,一个不留!拿下他们的营帐,或许还能找到些粮草补给!”
“是!” 身后的一千精锐亲兵齐声应道,跟着郝尚久,朝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郝尚久满意地点点头,对郝文举道:“文举,你留下整顿兵马,将赵国祚的残部编入我军序列,严格约束,不许擅自行动。我去接应文耀,围攻阿山的营帐!”
“爹,您放心去吧!” 郝文举躬身应道。
此时,郝文耀已经率领三千人马,将阿山的营帐团团围住。阿山的一百正蓝旗精锐,此刻正在营帐内休息,他们自恃勇猛,根本没把绿营兵放在眼里,连哨探都没派,直到郝文耀的人马围上来,才察觉不对劲。
“不好!绿营兵反了!” 一个八旗兵大喊一声,连忙叫醒身边的同伴。
阿山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心中一惊,连忙披甲提刀,冲出营帐。看到营帐外密密麻麻的绿营兵,他脸色大变,怒声道:“郝尚久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叛大清!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一百八旗兵纷纷拔出腰刀,跟着阿山冲出营帐,与绿营兵厮杀起来。八旗兵果然勇猛,一个个悍不畏死,刀光剑影间,绿营兵死伤不少。但绿营兵人数众多,足足有三千人,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八旗兵团团围住。
“杀!为弟兄们报仇!” 郝文耀高声喊道,手中的长枪如同蛟龙出海,刺向一名八旗兵。
海阳城内,朱由榔站在城楼之上,看到绿营大营燃起的三堆篝火,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何腾蛟、丁魁楚等大臣也纷纷上前祝贺。
“陛下英明!郝尚久果然成功反正!” 何腾蛟躬身道。
朱由榔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心中默念:“党守素、李过都督,如今海阳城外的隐患已除,你们一定要顶住博洛的进攻,待时机成熟,朕便率大军北上,与你们汇合,共诛鞑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