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江城外的硝烟还未散尽，青灰色的城砖上凝着的暗红血渍，被秋风卷着的焦糊味浸润得愈发浓重。校场上，五千禁军肃立如松，皂色鸳鸯战袄在阳光下泛着沉厚的哑光，腰间火铳的铁箍与佛郎机炮的铜身偶尔碰撞，发出细碎却慑人的脆响，像一把把小锤，敲在每个前来赴会将领的心上。
樊一蘅负手立在中军大帐前的望楼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雕花。他今年已近六旬，鬓角霜白如染，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半生沙场的风尘与朝堂的沧桑。自崇祯年间出仕，他辗转西南数省，见过李自成破京的乱象，亲历过南明诸王更迭的仓皇，那些年，他空顶着川陕总督的名头，却无兵无粮，只能看着四川各路势力割据一方，相互倾轧，让满清鞑子在川北从容立足。直到永历帝在两广站稳脚跟，封他内阁次辅、川陕总督、定川伯，又拨来五千禁军与粮草军械，他才终于摸到了一丝匡扶汉室的实感。内江保卫战的胜利，不过是小试牛刀，真正的硬仗，是如何将这些占山为王的 “草头王” 拧成一股绳。
“大人，杨展、王祥、曾英诸位将军已陆续到营外候见。” 中军参将邝日晋快步上楼，银甲上的霜气还未散尽，映得他面容愈发刚毅。他是朱由榔一手提拔的嫡系，此次内江之战，正是他率领禁军火器营击溃了清军先锋，“摇黄十三家的袁韬、川陕义军武大定也来了，只是…… 神色瞧着不大安分，袁韬还在营外探头探脑，盯着咱们的火器营不放。”
樊一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安分？他们若安分，便不会在川中劫掠多年，让百姓流离失所，也不会让鞑子借着咱们内斗的空隙，在川北扎下根来。”
他转过身，指节叩了叩腰间悬挂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云龙纹在阳光下流转，泛着冷冽的光，“备好茶，摆好阵仗，让他们瞧瞧，如今的四川，已不是他们能随心所欲的地方。”
邝日晋躬身应诺，心中却暗叹：大人这是要动真格了。五万两白银、五万石粮草，是永历帝咬牙从两广军饷里挤出来的 “萝卜”，专门用来拉拢这些饿坏了的悍将；而这五千配备火器的禁军、三面赫赫扬扬的大旗，还有那柄尚方宝剑，便是压人的 “大棒”。软硬兼施，才能驯服这群野惯了的家伙。
中军大帐外，三面大旗迎风招展，“内阁次辅”“川陕总督”“定川伯” 十二个大字笔力遒劲，红底黑字刺得人眼睛发疼。杨展勒住马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眉头微蹙。他是四川将门之后，崇祯年间中过武举，麾下兵马皆是精锐，水师更是冠绝川中，在内江之战中，正是他亲率水师沿嘉陵江而下，截断了清军粮道，从清军背后发起进攻，才让樊一蘅的禁军能顺利破敌。论战功，他自认不输任何人，可这樊一蘅，前两年还是个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 “草台官”，如今竟能搬出永历帝的旗号，还手握五万粮草与五千精锐禁军，这让他既忌惮，又有些不甘。他杨展在四川打拼多年，凭什么要听一个 “外来户” 调遣？可转念一想，川中连年战乱，粮草匮乏，他麾下数万将士也快断粮了，永历帝的粮草，他确实不能错过。
“杨将军，别来无恙？” 一个粗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杨展回头，见是摇黄十三家的头领袁韬，此人满脸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鬼头刀，刀鞘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渍，眼神里满是桀骜不驯，却又藏着一丝贪婪。
杨展淡淡颔首，语气疏离：“袁头领倒是来得快。”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些流寇，摇黄十三家在川中烧杀抢掠，名声极臭，百姓闻之色变。只是眼下抗清在即，他不便撕破脸，只能虚与委蛇。
袁韬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杨将军，你说这樊一蘅真能拿出五万石粮草？我听说他前两年穷得叮当响，莫不是拿空话哄咱们？”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若是真有粮草，他得想办法多要一些，若是没有，他便带着兄弟们拍屁股走人，继续在川中劫掠，总比听人调遣强。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尘土飞扬，王祥带着一队亲兵疾驰而来。他身着褐色战袍，面色沉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王祥是遵义一带的割据势力，占据着川黔边境的要道，手里握着不少粮草，遵义便是他的根基，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此次樊一蘅召他前来，他心中早已七上八下 —— 他早听说樊一蘅要整合川中兵力，统一调度粮草，他最担心的，便是樊一蘅打遵义的主意。若是失去了遵义的控制权，他便成了无根之木，只能任人摆布。
“王将军，许久不见！” 曾英策马赶到，青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俊朗，神色却颇为恭敬。他本是明朝总兵，南明建立后一直心向朝廷，只是此前朝廷无力顾及四川，他才不得不暂时自保，靠着麾下兵马守住一方地盘。如今永历帝派樊一蘅前来，还带来了粮草军械，他心中早已生出归顺之意 —— 跟着朝廷干，总比当个割据军阀强，不仅名正言顺，还能得到持续的补给。
紧随其后的是于大海、李占春，两人是曾英的部下，麾下兵马不少，但一直缺粮缺饷，将士们早已怨声载道。此次接到樊一蘅的传令，听说有朝廷的粮草分配，两人几乎是立刻便带亲兵赶来。于大海眯着眼睛，盯着帐外的禁军，心中既有忌惮，又有不甘：“哼，有火器又如何？咱们在川中打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他一个外来的总督？”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离不开那些泛着冷光的火铳，他麾下将士手里的鸟铳，比起禁军的家伙，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于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 李占春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弟兄们都快饿肚子了，这五万石粮草，可不能错过了。管他谁是总督，能给咱们粮草，让弟兄们吃饱饭，暂时听他的也无妨。” 他心里想得明白，先拿到粮草再说，至于听不听调遣，日后有的是机会周旋。
石柱宣慰司的秦翼明则带着一队白杆军亲兵，稳步走来。他是土司后裔，素来忠于明朝，当年崇祯帝自缢的消息传来，他当场便要率部北上勤王，只是被部下劝住。这些年，他一直坚守石柱，抵御清军与流寇的侵袭，接到樊一蘅的传令，他几乎是立刻便动身，态度最为积极。在他看来，如今朝廷有了起色，正是君臣同心，共抗鞑子的好时候。
众人陆续到齐，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帐外的五千禁军身上。那些士兵个个身材魁梧，鸳鸯战袄浆洗得笔挺，胸前绣着的 “禁军” 二字格外醒目，手中的火铳泛着冷光，几门佛郎机炮架在营门两侧，炮口对着远方，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风一吹，禁军阵列纹丝不动，只有衣甲摩擦的轻响，那份肃杀之气，让在场的将领们都暗自心惊。
“乖乖，这樊总督是得了朝廷的真支持啊！” 李占春再次凑在于大海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你瞧那火器，比咱们手里的鸟铳强多了，还有那炮，要是轰起来，鞑子的营寨怕是顶不住，咱们的营寨，也一样顶不住。”
袁韬盯着禁军的装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要是能把这些火器弄到手里，咱们摇黄十三家在川中便无人能敌了！”
身旁的武大定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脸色发白，低声道：“袁大哥，别乱说话！没瞧见那大旗吗？樊一蘅现在是朝廷重臣，手里还有尚方宝剑，咱们可得小心行事。咱们名声本就不好，要是触了他的霉头，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灭了咱们！” 武大定心里清楚，摇黄十三家作恶多端，朝廷一直想整治他们，此次樊一蘅召他们前来，既是给好处，也是敲警钟，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正在这时，帐内传来一声高喝，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总督大人有令，诸将入帐议事！”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按官职高低依次走入大帐。帐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案几，案几后坐着樊一蘅，他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锐利。左侧坐着文渊阁大学士王应熊，白发苍苍，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四川巡抚马乾坐在右侧，面色凝重，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案几，透着几分焦躁；四川总兵贾登联等四川本地官员分列两侧，神色恭敬；邝日晋则立在樊一蘅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进来的将领。
杨展等人刚一进帐，便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帐内的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诸位将军，一路辛苦。” 樊一蘅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如同撞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次召集诸位前来，一来是为了感谢大家在内江保卫战中的鼎力相助，杨展将军的水师截断粮道，曾英将军的兵马正面牵制，袁韬、武大定诸位头领也率部前来支援，这份功劳，本督与陛下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片刻，像是在掂量着什么：“二来，是为了传达陛下的旨意，商议川中抗清大计。陛下在两广已稳定局势，重新编练了三千营、神机营和五军营，此次特意拨出五万两白银、五万石粮草，作为川中抗清的前期支援。只要诸位听从朝廷指挥，协同作战，后续的粮草、军械，陛下定会源源不断地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