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正阳门外,风沙卷着黄土,刮得人脸疼。
驿馆门口的三个身影,已经在风里矗立了两刻钟。风裹着沙粒打在官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人动。
周延儒站在最前头。
他知道,徐光启外出公干不在京城,否则以左侍郎之尊,轮不到他站这个位置。这位新晋的礼部右侍郎,此刻浑身紧绷,绯色官袍熨帖得一丝不苟,连衣摆被风吹起的弧度,都刻意保持着体面。他眼睛牢牢盯着官道尽头,视线不肯挪开分毫。
他心里清楚,东林党把持内阁,重要位置肯定要上“自己人”,处处排挤他。他要站稳脚跟,要往上爬,必须借温体仁的力量。温体仁就是他等的那把刀,一把能帮他砍翻东林内阁、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快刀。他不敢怠慢,哪怕风沙再大,也得亲自在此等候,摆足姿态。
钦天监监正叶震春缩在最后面,小老头子冻得鼻涕都快过河了,脖子死死缩进领口,浑身瑟瑟发抖。他本不想来,可周延儒传了话,温体仁是新入礼部主持大局的尚书,礼部管着钦天监,他一个小小的钦天监监正,不敢不来。他心里打着算盘,只求能在两位大佬面前刷个存在感,别惹祸上身就好。
唯独魏文魁是个异类。
他倚着红漆剥落的廊柱,没个正形,双手插在袖口,仿佛不是来接朝廷大员,只是来这儿遛弯的。风沙刮乱了他的发丝,贴在额前,他也懒得拂去,手里捏着一枚铜花钱,拇指轻轻一弹。
“叮——”
铜钱翻飞,在空中转了几圈,稳稳盖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眼铜钱,又抬眼扫了眼官道,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在等。等温体仁,等这个能搅动大明朝堂风云的人。他清楚温体仁的野心,也清楚自己的价值,这场会面,是各取所需的开始。
轰隆隆——
车轮碾碎青石板的闷响,穿过呼啸的风声飘了过来。周延儒的耳朵先竖了起来,眼神瞬间亮了。
“来了。”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原本微弯的脊背瞬间挺直,随即又微微前倾,摆出了恰到好处的谦卑姿态。他调整了一下官袍的领口,生怕礼数有半分差错,惹温体仁不快。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驿馆门前。车帘是上等的云锦,车辕上的铜饰擦得发亮,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派。
车停了,帘子没动。
周延儒没敢动,双脚钉在原地,目光落在车帘上,大气都不敢喘。叶震春更是缩得更紧了,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车里的贵人。这是温体仁的排场,他们必须等。
足足过了五息。
终于,一只皂色云纹官靴探了出来,踩在脚蹬上,鞋尖沾着少许尘土。
温体仁,缓缓钻出了车厢。他刻意慢了动作,每一步都透着沉稳,这就是他要的官威,要的排场。
此人卖相极佳。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随风飘荡,一身官袍穿得笔挺,看上去妥妥的端方君子,大儒风范。可那双眼睛,却藏着玄机——眼皮常年半耷拉着,遮住了大半个瞳仁,偶尔抬眼一扫,里面没有半分温和,全是算计的神色。
这个大明未来的首辅,也是崇祯朝《奸臣榜》的头一名,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文尔雅。
温体仁,到了。
“周侍郎。”
温体仁下了车,脸上瞬间堆起笑,那笑容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语气也透着谦和。
“劳您久候,体仁惶恐啊。”
“温尚书折煞下官了。”
周延儒快步迎上,长揖及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尚书远道而来主持礼部大局,乃是朝廷之幸,更是吾辈之幸。下官能在此等候尚书,是下官的荣幸。”他刻意放低姿态,语气里满是恭敬。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明争暗斗,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可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心思。
周延儒需要温体仁冲锋陷阵,帮他对付东林党,帮他往上爬;而温体仁刚入京,需要周延儒带路,熟悉礼部事务,引荐可用之人。他们在朝堂上要面对同一个对手,基本利益一致,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也不为过。
叶震春见状,连忙凑上去,“噗通”一声跪下磕头,脑袋恨不得砸进地砖里,声音带着讨好:“钦天监叶震春,参见温尚书!尚书一路辛苦!”他想在大佬面前刷个存在感,哪怕只是被记起名字也好。
温体仁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目光径直越过他。叶震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有些失落,却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随即,那双半耷拉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廊柱边的魏文魁。温体仁早就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知道他能精准测算灾异,周延儒也提前递了话,说此人是个可用之才。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温体仁的目光落在魏文魁身上,上下打量着他。他在看魏文魁的衣着打扮,看他的神态举止,心里盘算着这个人的能耐到底有多大,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这位,便是断言‘京畿春旱’‘秦地民变’的魏文魁,魏官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直直扑面而来。周延儒刚要开口介绍,想趁机卖个好,魏文魁却先动了。
他收起掌心的铜钱,缓缓站直了身子。没有行礼,没有露出半分惶恐,甚至连腰杆都没弯一下,依旧站得笔直。他只是看着温体仁,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温尚书这双眼,不看天象,只看人心。”
魏文魁迎着温体仁审视的目光,语气有些放肆:“可惜,人心这东西,比天象难测多了。”
风突然小了。
驿馆门口瞬间安静,场面气氛变得凝重。
叶震春吓得腿肚子转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心里狂喊:怎么敢这么说话?祖宗哎!这可是礼部尚书,正二品大员!
你一个八品小官,敢这么跟尚书说话,是要掉乌纱帽,甚至掉脑袋的!他想劝,却不敢开口,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发抖。
周延儒眉心狂跳,心里一紧。
他也没想到魏文魁这么放肆,生怕他一句话惹恼了温体仁,毁了自己的计划。他刚要开口打圆场,温体仁却笑了,但笑容很浅,让人看不出喜怒。
“魏官正这话,有意思……”
温体仁缓步走到魏文魁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声音压得很低,嗓音低沉:“听闻魏官正能知过去未来。那魏官正不妨算算,本官此番入京,是吉,是凶?”
温体仁心里打着算盘。说吉,是拍马屁的庸才,他温体仁看不上;说凶,是诅咒上官的蠢材,今晚就让你好看。他就是要试探魏文魁,看他到底有几分真本事,是不是只会故弄玄虚。
魏文魁年轻的脸上露出微笑,神色胸有成竹。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彻底打破了官阶的尊卑默认界限,两人几乎并肩而立。他凑到温体仁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一句话:
“东林不倒,尚书难安。想要入阁,我有良策。”
轰!
温体仁表情一僵,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他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握成了拳。这句话,精准地顶中了他的肺管子,也戳中了他此行最大的野心。他入京,就是为了扳倒东林党,夺取内阁大权,魏文魁一句话,就道破了他的心事。
魏文魁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神色恢复了恭敬。他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躬身道:“尚书此行,自然是——大吉。”
温体仁看着魏文魁,看了半晌。他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赏识和忌惮。
突然,他仰天大笑。笑声爽朗、豪迈,回荡在驿馆门口,仿佛刚才那个阴鸷算计的老人根本不存在。
“好!好一个大吉!”
温体仁重重拍在魏文魁的肩膀上,力道不小。
“周侍郎。”
温体仁回头,眼神热切地看向周延儒:“你给我引荐了一位……妙人啊。”
周延儒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内心涌出一丝得意,暗道:果然没看错魏文魁,果然够利,连温体仁这种千年老狐狸都能被他打动,另眼相看。
“此处风大。”
温体仁转身,大袖一挥,反客为主:“诸位,请入内叙话。关于这礼部之事,本官倒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请教二位。”他要尽快和周延儒、魏文魁商议。
“温大人,请。”周延儒连忙侧身引路,姿态依旧恭敬。
叶震春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紧紧跟在后面,不敢落下半步。一行人鱼贯入内,驿馆的门被关上,隔绝了门外的风沙,也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魏文魁走在人群最后。
看着温体仁和周延儒并肩而行的背影,他弹了弹肩膀上被温体仁拍过的肩膀,露出笑意。
两头饿狼已经入笼。
接下来,该喂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