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峪的火光,在天亮时分依然清晰可见。
黑石岭南门城墙上,罗慧已经站了整整一夜。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但目光始终死死盯着西面那片天空。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天际时,她看见了——西边地平线上,那根黑色的烟柱。
“夫人!”苏婉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看!西边!”
罗慧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城墙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烟柱很粗,很黑,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格外醒目。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粮食燃烧的味道,隔着三百里,依然能闻到一丝。
成了。
萧衍成功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烟味,带着雪后泥土的气息,带着城墙下尸体腐烂的腥臭。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把刀子,刺醒了她因为整夜未眠而昏沉的大脑。
“传令下去,”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南门佯攻部队,全部撤回城内休整。城墙守军轮换,让值夜的人去睡觉。伙房准备热粥,加肉。”
“是!”苏婉娘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响起。
罗慧继续盯着西边。
烟柱在缓慢消散,但依然存在。这意味着火还在烧,粮仓还在燃烧。杨继业的七万大军,从这一刻起,每一顿饭都要精打细算了。
她转身,看向城下。
朝廷军的大营绵延数里,帐篷像灰色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铺满雪地。一夜的佯攻让南面营区有些混乱——栅栏被烧毁了几处,帐篷倒了十几顶,地上散落着箭矢和尸体。但整体阵型依然完整,巡逻队依然在有序移动,炊烟从各个营区升起,像往常一样。
罗慧眯起眼睛。
她在等。
等杨继业看到那根烟柱时的反应。
***
同一时间,朝廷军大营。
杨继业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昨夜南门的佯攻持续了整整一夜,喊杀声、鼓声、火箭划破夜空的声音此起彼伏。他虽然知道这是罗慧的牵制战术,但作为主帅,必须保持警惕。他披甲坐在中军大帐里,听着各营传来的战报,下达一道道命令,直到天色微亮,佯攻才逐渐停止。
“将军,您休息一会儿吧。”亲兵端来热水。
杨继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点头。他卸下盔甲,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刚闭上眼睛,帐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
声音很急,带着恐慌。
杨继业猛地坐起,心脏骤然收紧。他抓起放在床边的佩刀,掀开帐帘走出去。
天已经亮了。雪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刺骨。传令兵跪在帐前,浑身是土,脸上有烟熏的痕迹,嘴唇冻得发紫。他的马站在不远处,口吐白沫,前腿颤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何事?”杨继业的声音很冷。
“鹰、鹰嘴峪……”传令兵喘着粗气,声音嘶哑,“鹰嘴峪粮仓……昨夜遭袭!大火……大火烧了半个山谷!粮仓……粮仓全完了!”
杨继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砸在头上。周围的景物——帐篷、旗帜、士兵、雪地——都在旋转、模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战鼓。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鹰嘴峪粮仓被焚!”传令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昨夜丑时三刻,一支叛军奇袭鹰嘴峪!他们用……用一种会爆炸的东西炸开了围墙,冲进山谷,四处放火!守军死伤过半,粮仓……十二座主仓,烧了九座!剩下的三座也损毁严重!”
杨继业的手握紧了刀柄。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烧到头顶,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粮仓。
鹰嘴峪粮仓。
那是七万大军的命脉。从京城运来的粮食,先集中到鹰嘴峪,再分批运到前线。那里存着足够大军食用一个月的粮草——现在,烧了九座。
“多少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不清楚……”传令兵颤抖着说,“夜色太黑,他们动作太快……估计……估计至少两三千人!”
两三千人。
杨继业闭上眼睛。
两三千人,怎么可能穿过他的包围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走三百里山路?怎么可能在一天一夜之间,从黑石岭跑到鹰嘴峪?
除非……
除非他们早就出去了。
在他完成合围之前,就已经出去了。
“调虎离山……”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睁开眼睛,“昨夜南门的佯攻——是为了掩护这支奇袭部队撤离!”
他转身冲回大帐,抓起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黑石岭,鹰嘴峪,中间是连绵的群山。有几条小路,猎人和采药人走的小路,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本地人知道。
“萧衍……”杨继业盯着地图,眼睛里闪过寒光,“一定是萧衍。只有他熟悉北境地形,只有他能带兵走这种路。”
帐帘再次被掀开。
副将陈锋快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显然已经听到了消息。
“将军,”陈锋的声音很沉,“粮仓被焚,我军存粮最多支撑……十五天。如果省着吃,也许二十天。但二十天后……”
“二十天后,不用罗慧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杨继业打断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现在的问题是——这支奇袭部队,现在在哪里?”
陈锋凑过来看地图。
“鹰嘴峪遇袭是昨夜丑时,”他快速计算,“现在已经天亮。如果他们得手后立刻撤离,现在应该已经走出五十里。方向……要么原路返回黑石岭,要么往北进入狄戎地界,要么往西逃进深山。”
“他们会回黑石领。”杨继业肯定地说,“萧衍要回去复命,罗慧在等他。而且……”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鹰嘴峪和黑石岭之间的区域,“他们带着伤员,走不快。如果我们现在派兵追击,有机会截住他们。”
陈锋抬起头:“将军的意思是……分兵?”
杨继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在帐内踱步。靴子踩在铺着毛毡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战马的嘶鸣声、锅碗碰撞的声音——一切如常,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粮食充足的基础上。
粮仓被焚的消息,现在只有他和少数几个将领知道。一旦传开,军心必乱。
“我们不能分兵。”陈锋压低声音,“将军,围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黑石领的粮食最多支撑十七天,我们只要再围半个月,他们自己就会崩溃。如果现在分兵,围城兵力不足,罗慧很可能趁机突围。”
“我知道。”杨继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地图,“但粮道断了。没有粮食,我们围再久也没用。而且……”他的手指划过鹰嘴峪,“这支奇袭部队必须剿灭。他们能烧一次粮仓,就能烧第二次。只要萧衍活着,我们的后勤永远不安全。”
陈锋沉默了。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散发出微弱的热量。杨继业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能听见远处黑石岭城墙上隐约传来的敲击声——那是守军在加固工事。
两种选择,两种风险。
继续围困,赌自己的存粮能支撑到剿灭萧衍部并恢复粮道。但萧衍熟悉地形,剿灭他需要时间,而粮食每天都在减少。
分兵回援,确保后勤安全,剿灭萧衍。但围城兵力减半,罗慧很可能趁机反扑。
“罗慧……”杨继业喃喃道,“她算准了我会为难。”
陈锋抬起头:“将军认为这是调虎离山?”
“一定是。”杨继业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看向黑石领的方向。城墙在晨光中显出灰黑色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派萧衍烧粮仓,逼我分兵。一旦我分兵,围城压力减轻,她就有机会做很多事情——突围,反击,甚至……”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桌边。
“但她也算错了一点。”杨继业的声音冷下来,“她以为我会犹豫不决,会拖延时间。她错了。”
他抓起笔,铺开军令纸。
“陈锋。”
“末将在!”
“你率两万精锐,即刻出发,回援鹰嘴峪。”杨继业的笔在纸上飞快书写,“任务有三:第一,清剿萧衍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确保鹰嘴峪安全,组织人手抢救剩余粮草,重建防御;第三,打通粮道,保证后续补给畅通。”
陈锋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记住,”杨继业放下笔,将写好的军令递过去,“萧衍狡猾,不要和他正面纠缠。他熟悉地形,一定会利用山地和你周旋。你的优势是兵力,是补给。把他逼出来,逼到开阔地,然后围歼。”
“末将明白!”
“去吧。”杨继业挥挥手,“一个时辰后出发。带足干粮,轻装简从,速度要快。”
陈锋接过军令,起身大步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杨继业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黑石领那个小小的标记。两万分出去了,他手里还有五万人。五万对一座被围半个月、粮草将尽的城市,依然占据绝对优势。
但压力不一样了。
之前是七万对一万,他可以慢慢围,慢慢耗。现在是五万对一万,他必须更加谨慎,防止罗慧狗急跳墙。
“传令,”他对着帐外说,“各营收缩防线,南门、东门、北门各留一万五千人,西门留五千人作为机动。从今日起,停止一切试探性进攻,转为严密防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是!”亲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杨继业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焰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但他心里依然冰冷。
他做出了选择。
稳妥的选择。
但他知道,这个选择也在罗慧的算计之中。那个女人,那个脸上有胎记的丑女,那个被休弃的弃妇——她用一支奇兵,逼他分兵,逼他改变战略。
“罗慧……”杨继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
黑石领城头。
罗慧看见了。
她看见朝廷军大营的调动——南面营区,大约两万人的部队正在集结。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披甲,持械,列队。伙夫抬出一筐筐干粮,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战马被牵出来,装上鞍具,拴上缰绳。
动作很快,很急。
“他们要分兵了。”苏婉娘站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夫人,萧将军成功了!杨继业不得不分兵回救粮道!”
罗慧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支正在集结的部队。两万人,全是精锐——盔甲鲜明,武器精良,队列整齐。这是杨继业手下的主力,现在要调走了。
围城的压力,顿时减轻三分之一。
但她没有放松。
“传令,”她的声音平静,“让所有工匠到北门集合。把库存的水泥全部搬出来。把城内的碎石、砖块、木头,所有能用的建筑材料,全部运到北门。”
苏婉娘一愣:“夫人,您要……”
“加固城墙?”旁边一个老兵插嘴,“可是夫人,北门不是朝廷军的主攻方向啊。他们主要围在南门和东门。”
“现在不是了。”罗慧转身,看向北面,“杨继业分兵两万回援,剩下的五万人要重新布防。南门、东门压力会减轻,但北门……”她的手指向北方,“北门外地形开阔,适合骑兵冲锋。杨继业很可能会把主攻方向转到北门。”
老兵恍然大悟:“夫人英明!”
“快去。”罗慧挥挥手。
苏婉娘和老兵转身跑下城墙。
罗慧独自站在城头,看着朝廷军大营里那支两万人的部队开始移动。他们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从营区蜿蜒而出,向西面行进。马蹄踏起积雪,扬起一片白色的雾。士兵的脚步声整齐沉重,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她看着那条长龙渐渐远去,消失在远方的山林中。
然后,她转身看向城内。
黑石领的街道上,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工匠们扛着工具跑向北门,妇女们抬着筐篓运送材料,孩子们跟在后面捡拾散落的碎石。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粥的香味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这座城还活着。
而且,会一直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希望的味道。
萧衍,快回来。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