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感觉到几双手慌乱地托住她的身体。苏婉娘焦急的呼喊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她闻到血腥味、汗味、还有泥土被血浸透后散发出的铁锈般的腥气。眼前是旋转的、越来越暗的天空,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
她感觉到有人在擦拭她的脸。
湿布擦过额头,凉意让她微微皱眉。耳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苏婉娘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担忧:“……烧退了……但体力透支太厉害……至少得睡一天……”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沙哑,是黑石领的老医官:“能退烧就是好事。她身上那些伤都不深,主要是累的。萧将军那边才麻烦……”
罗慧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她努力睁开眼。
光线刺进来,她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她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房间很小,墙壁是夯土的,屋顶能看到木梁和茅草。这是黑石领内城的一间民房,临时改成了医疗点。
苏婉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布。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病得不轻,但眼神依然专注。看到罗慧睁眼,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
“醒了?”她的声音哽咽,“你……你吓死我了。”
罗慧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苏婉娘连忙端来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点喂她喝下。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草药味。罗慧喝了几口,喉咙的刺痛才缓解一些。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依然嘶哑。
“大半天。”苏婉娘说,“现在是傍晚了。外面……还在清理战场。”
罗慧点点头。
她掀开被子,想下床,但刚一动,全身的肌肉就像被撕裂一样疼。她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
“你别动!”苏婉娘按住她,“医官说了,你得休息。”
“萧衍呢?”罗慧问。
苏婉娘沉默了一下。
“在隔壁。”她说,“伤得很重。左腿骨折,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医官给他接骨、缝合、敷药,但他一直没醒,还在发烧。”
罗慧的心沉了下去。
“带我去看他。”她说。
“可是——”
“带我去。”罗慧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苏婉娘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扶着她慢慢站起来。罗慧的腿软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苏婉娘几乎是用肩膀撑着她,两人踉跄着走出房间。
外面是黑石领的内城广场。
广场上搭起了几十个简陋的棚子,每个棚子下面都躺着伤员。呻吟声、咳嗽声、医官的吆喝声、妇人熬药的咕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而忙碌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还有汗水和尘土混合的酸腐气息。
罗慧看到,棚子下的伤员,几乎都是黑石突击队的士兵。
他们躺在草席上,身上缠着绷带,有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有人脸上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人腹部中箭,虽然取出了箭头,但脸色灰败,显然情况不妙。几个医官和识草药的妇人穿梭其间,忙碌地换药、喂水、安抚。
但人手太少了。
伤员太多了。
罗慧数了数,能看到的伤员,大概有两百多人。但苏婉娘低声告诉她,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百多重伤员,安置在更里面的屋子里,由老医官亲自照看。而轻伤员,根本顾不上,只能自己处理伤口。
“我们……还剩多少人?”罗慧问。
苏婉娘沉默了很久。
“突击队出发时两千人。”她的声音很轻,“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四百。而且人人带伤。战死的……一千二百多人。重伤的……三百多。轻伤的……几乎人人都是。”
罗慧闭上眼睛。
一千二百多人。
那些面孔,那些名字,那些曾经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篝火旁说笑、在出征前向她敬礼的年轻人。他们死了,尸体堆在战场上,像柴火一样。
而活下来的,也伤痕累累。
黑石领的可战兵力,十不存一。
“墨衡呢?”她问。
“在城墙上。”苏婉娘说,“守城时被流矢射中肩膀,伤得不轻,但他不肯下来,非要盯着城墙修复。我让人强行把他抬下来了,现在在隔壁的棚子里躺着。”
罗慧点点头。
两人走到隔壁的棚子。
这个棚子比其他的稍大一些,用布帘隔成了几个小间。最里面的一间,萧衍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薄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左腿被木板固定着,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一个年轻的医学生正在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
罗慧走过去,蹲下身。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萧衍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怎么样?”她问医学生。
医学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黑石领学堂第一批学医的学生。他抬起头,看到罗慧,连忙站起来,紧张地说:“领主……萧将军一直在发烧。伤口已经处理了,但失血太多,身体太虚。老医官说,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
罗慧的心揪紧了。
她握住萧衍的手,用力握了握。
“萧衍。”她低声说,“听见没有?你得挺过去。黑石领需要你,我需要你。”
萧衍没有反应。
他的呼吸很浅,很急促。
罗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她转身,对苏婉娘说:“带我去看墨衡。”
墨衡的棚子在另一边。
他躺在草席上,左肩缠着绷带,脸色也不太好,但比萧衍好一些。看到罗慧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罗慧按住他。
墨衡苦笑:“一点小伤,不碍事。”
“流矢射中肩膀,叫小伤?”罗慧看着他,“城墙怎么样了?”
“破损严重。”墨衡说,“南门和东门的城墙塌了好几段,箭楼全毁了。不过联军的人在帮忙清理,材料也够,修复起来不难。难的是……”他顿了顿,“难的是人手。我们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能干活的不多了。”
罗慧点头。
“你先养伤。”她说,“城墙的事,等你好些再说。”
墨衡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罗慧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罗慧走出棚子,站在广场上。
夕阳西下,天边染着血一样的红。广场上的伤员还在呻吟,医官还在忙碌,妇人还在熬药。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是联军的人在清理废墟。
胜利了。
但胜利的代价,如此惨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婉娘。”她说,“统计一下,我们还有多少粮食,多少药品,多少可用的物资。伤员需要什么,优先供应。战死的士兵,登记名字,统计家属,抚恤金加倍发放。他们的家人,黑石领养一辈子。”
苏婉娘点头:“已经在做了。粮食……围城前储备的粮食,还够全领吃三个月。药品……不太够,尤其是止血和消炎的草药,消耗太大。我已经派人去附近的山里采,但需要时间。”
“联军那边呢?”罗慧问。
“他们自带了一些粮食,但也不多。”苏婉娘说,“战利品……朝廷军溃逃时,丢下了不少辎重。粮食、武器、盔甲、马匹,数量不少。林老大派人清点过了,说等您醒了,再商量怎么分。”
罗慧点头。
正说着,一个联军士兵跑过来,恭敬地说:“罗领主,我们林老大来了,想见您。”
罗慧转身。
广场入口处,一个穿着破旧皮甲、身材魁梧的大汉站在那里。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粗野的真诚。他身后跟着几个头领模样的人,都穿着杂乱的装备,但眼神锐利,显然都是见过血的老手。
林老大。
北境联军的总头领。
罗慧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衣服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但她挺直了腰,走了过去。
林老大看到她,抱拳行礼。
“罗领主。”他的声音粗哑,但很恭敬,“您醒了就好。”
罗慧还礼:“林首领,此战能胜,全赖诸位及时来援。黑石领,铭记此恩。”
林老大咧嘴笑了,刀疤随着笑容扭曲。
“领主客气了。”他说,“我们不是来施恩的,是来求一条活路的。朝廷不给我们活路,黑石领给了我们希望。所以,我们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朝廷军的尸体,我们挖坑埋了。战利品清点出来了——粮食五千石,长矛三千杆,刀两千把,弓五百张,箭五万支,盔甲八百副,战马三百匹。还有不少金银细软,是那些军官随身带的。”
罗慧听着,心里快速计算。
这些物资,对现在的黑石领来说,是救命的东西。尤其是粮食和药品,能缓解燃眉之急。武器和盔甲,可以装备联军,也可以补充黑石军的损失。战马更是珍贵。
“林首领觉得,这些战利品,该怎么分?”她问。
林老大看着她,眼神坦荡。
“按规矩,谁出力多,谁分得多。”他说,“但这次,我们联军虽然来了,但真正击溃朝廷军主力的,是黑石领的突击队。尤其是最后那场反冲锋,没有你们拖住朝廷军的主力,我们就算来了,也打不赢。”
他顿了顿:“所以,战利品,黑石领拿六成,我们联军拿四成。领主觉得如何?”
罗慧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林老大会要求对半分,甚至更多。毕竟联军人数多,出力也不小。但林老大主动让出两成,这姿态,已经不仅仅是合作,而是一种明确的示好。
“林首领厚意。”罗慧说,“但联军弟兄们远道而来,拼命厮杀,死伤也不少。四成太少了。五五分成吧。”
林老大摇头。
“六四。”他说得很坚决,“我们联军虽然人多,但装备差,纪律散,打顺风仗可以,打硬仗还得靠黑石军。这次我们看清楚了——黑石领,有能打仗的兵,有能守城的墙,有能管事的领主。我们北境这些散兵游勇,想活下去,想不被朝廷剿灭,就得抱团。而抱团,得有个头。”
他看着罗慧,眼神认真。
“罗领主,我们联军十几个山头,三十多个流民寨子,加起来五千多人。今天这一仗,死了八百,伤了一千多。剩下的,都愿意听您的调遣。”
他身后,那几个头领也纷纷抱拳。
“愿听罗领主调遣!”
声音不大,但很整齐。
罗慧看着他们。
这些人的眼神里,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期待。他们被朝廷压迫,被大族排挤,在山野间挣扎求生了太久。他们需要一条路,一个希望,一个能带领他们活下去的人。
而现在,他们选择了她。
罗慧深吸一口气。
“诸位请起。”她说,“黑石领,愿意与诸位并肩作战。从今天起,北境联军与黑石领,便是一家。粮食,我们一起种;城墙,我们一起修;敌人,我们一起打。”
林老大笑了。
那笑容很粗糙,但很真诚。
“好!”他大声说,“有领主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他又抱拳:“那战利品,就按六四分。粮食、药品,黑石领先拿,伤员需要。武器盔甲,我们联军拿一部分,剩下的留给黑石军补充。战马……我们联军不会养马,领主看着办。”
罗慧点头。
“战马,黑石领全要了。”她说,“但我会用等价的东西补偿联军——铁器,布匹,或者别的什么,你们需要什么,可以提。”
林老大点头:“成!”
事情谈妥了,气氛轻松了一些。
林老大又说:“对了,俘虏清点出来了。朝廷军溃逃时,丢下了两百多伤兵,还有三百多投降的。加起来五百多人。怎么处理?”
罗慧想了想。
“伤兵,救治。”她说,“投降的,分开审问,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黑石领或联军。不愿意的,等伤好了,发给路费,让他们走。”
林老大有些意外:“发给路费?让他们走?”
“对。”罗慧说,“黑石领不杀俘虏,也不强迫人留下。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我们也不强留。但有一条——走了的人,不许再与黑石领为敌。否则,下次战场上见,格杀勿论。”
林老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领主仁义。”他说,“我明白了。”
他又说了几句,便带着头领们离开了,去安排战利品分配和俘虏处理。
罗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广场上点起了火把,火光跳跃,照在伤员苍白的脸上,照在医官忙碌的身影上,照在妇人熬药的陶罐上。
胜利了。
但代价,如此惨重。
而未来,还有更大的风暴。
楚稷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损失了最精锐的北征军,损失了心腹大将宇文烈,损失了朝廷在北境的威信。他一定会报复,而且报复的力度,会比这次更大,更狠。
黑石领,必须做好准备。
而第一步,就是整合北境,巩固根基。
正想着,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
【阶段胜利达成:击溃朝廷北征军主力,解除黑石领围城危机。】
【获得文明点数:5000点。】
【当前文明点数:6421点。】
【新任务发布:整合北境,巩固根基。】
【任务描述:北境联军已表示愿意以黑石领为尊。请在一个月内,完成对北境各势力的初步整合,建立统一的指挥体系和物资分配制度,使北境联合体初步成型。】
【任务奖励:文明点数点,解锁“初级工业体系”科技树。】
【失败惩罚:北境联军离心,黑石领陷入孤立,文明点数清零。】
罗慧闭上眼睛。
一个月。
时间很紧。
但必须做。
她转身,对苏婉娘说:“婉娘,去把还能动的人召集起来。各队队长,各坊管事,学堂的先生,医馆的医官,一个时辰后,在指挥所开会。”
苏婉娘点头:“是。”
罗慧又看向广场上的伤员。
火光跳跃,照在一张张疲惫而痛苦的脸上。有人呻吟,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哭泣。但更多的人,沉默着,忍受着。
她走过去,在一个年轻士兵的草席边蹲下。
士兵的右腿断了,用木板固定着。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看到罗慧,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罗慧按住他。
“领主……”士兵的声音很虚弱,“我们……赢了吗?”
“赢了。”罗慧说,“朝廷军被打跑了。”
士兵笑了,笑容很苍白,但很灿烂。
“那就好。”他说,“我爹……我爹战死了。但他死得值。黑石领保住了。”
罗慧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握住士兵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王二狗。”士兵说。
“二狗。”罗慧说,“好好养伤。伤好了,黑石领还需要你。”
王二狗用力点头。
罗慧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走过每一个伤员,蹲下身,说几句话,握一握手。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只是沉默地点头。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东西——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对未来的期待,一种对领主的信任。
那种信任,沉甸甸的。
罗慧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里。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出她脸上的疲惫,也照出她眼中的坚定。
身后,是伤痕累累的黑石领。
面前,是漫漫长夜。
但至少,今夜,他们活下来了。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