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的目光从空荡的山道收回,转向围墙下渐渐聚拢的村民。那些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眼神里混杂着庆幸与疑虑。她看见刘老四躲在人群后面,眼神闪烁;看见王婆子拉着一个老妇人,嘴唇翕动,不知又在说什么。
萧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决:“这个内奸,必须立刻揪出来。否则下一次匪患再来,里应外合,黑石村就真的完了。”
罗慧点了点头。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暗红色的胎记。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像冻硬的石头。
“那就揪出来。”她说,“今天之内。在所有人面前。”
***
村中心的医疗点被临时改成了议事处。屋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墙角堆着染血的布条和药罐。狄戎伤者已经被转移到隔壁更隐蔽的屋子,由两个老妇人看守。
罗慧、萧衍、墨衡、苏婉娘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用炭笔画的简易村落地图,上面标注着每户人家的位置。
“匪徒退走时是辰时三刻。”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们来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这说明他们要么是连夜赶路,要么是在附近过夜,等天亮才动手。”
墨衡皱着眉头:“如果是连夜赶路,他们怎么知道今天村里会乱?如果是等天亮,他们怎么知道谣言会在今天早上传开?”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罗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有人告诉他们,今天早上村里会人心惶惶,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苏婉娘的手微微发抖:“可是……可是谣言是今天早上才开始传的。除非……”
“除非散播谣言的人,就是传递消息的人。”萧衍接道,“或者说,他们是同一伙人。”
罗慧的目光扫过地图:“新迁入的村民,一共十七户,四十三人。其中,刘老四、王婆子、赵瘸子这三家,是传播谣言最积极的。今天早上,我亲眼看见刘老四在村口转悠,王婆子拉着人说话,赵瘸子……”
她顿了顿,看向萧衍。
萧衍会意:“赵瘸子今天没上围墙。他说腿疼,但昨天我还看见他帮墨衡搬石头。”
“分开问话。”罗慧做了决定,“萧衍,你带民兵队的人,以‘战后统计’为名义,把新迁入的村民一户一户叫来问话。问他们今天早上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怎么判断谁在说谎?”墨衡问。
罗慧从桌上拿起一块炭笔,在粗糙的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分开问,分开记。同一个问题,问不同的人。比如‘今天早上村口有没有陌生人’,‘刘老四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王婆子今天跟谁说过话’。如果有人说谎,他们的回答会对不上。”
萧衍眼睛一亮:“好办法。”
“婉娘,”罗慧转向苏婉娘,“你去安抚老弱妇孺,顺便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女人之间传话,有时候比男人更细。”
苏婉娘用力点头:“我明白。”
“墨衡,你检查围墙和村口,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特别是……”罗慧顿了顿,“有没有人翻墙出去的痕迹。”
分工完毕,四人立刻行动起来。
***
午时刚过,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冻硬的土地上投下稀薄的光影。村中心的空地上,新迁入的村民被分批叫来问话。
第一个是刘老四。
他被带进医疗点时,脸色发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屋里只有萧衍和两个民兵,罗慧坐在隔壁,透过墙板的缝隙观察。
“刘老四,”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早上匪徒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我在家里。”刘老四的声音发颤,“我听见梆子声,就躲起来了。”
“躲在哪里?”
“床底下。”
“你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
“今天早上,你有没有看见陌生人进村?”
刘老四的眼珠转了转:“没……没有。”
萧衍在纸上记着什么,头也不抬:“今天王婆子跟你说了什么?”
“王婆子?没……没说什么。”
“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刘老四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的汗更多了。
萧衍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想好了再说。”
“蓝……蓝色的?不对,是灰色的……”
“到底是蓝色还是灰色?”
“我……我记不清了。”
萧衍放下笔,站起身。他的影子投在刘老四身上,像一座山:“刘老四,匪徒来的时候,点名要罗慧。他们知道罗慧的名字,知道她被柳家休了。这些事,是你告诉他们的吗?”
刘老四腿一软,差点跪倒:“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我就是传了几句闲话,但我没跟土匪勾结啊!”
“传了什么闲话?”
“就……就是说那个狄戎人是祸害,说罗慧收留他是不祥……”刘老四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就是说说,我没想害全村人啊!”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刘老四几乎要瘫倒在地。
“出去吧。”萧衍终于说,“下一个。”
刘老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屋子。
隔壁,罗慧在纸上记下:刘老四,传播谣言,但未必是内奸。恐惧反应真实。
***
问话持续了一个时辰。
王婆子进来时,嘴里还在念叨:“哎哟,这是干什么呀,我们都是老实人……”
萧衍直接打断她:“今天早上,你有没有看见陌生人进村?”
王婆子一愣,随即摆手:“没有没有,我一直在屋里。”
“那你今天早上跟谁说过话?”
“就……就跟李婶说了几句。”
“说了什么?”
“就说……就说那个狄戎人……”
“具体说了什么?”
王婆子的眼神开始闪烁:“就……就说他不吉利……”
“刘老四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王婆子又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萧衍不再追问,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最终,王婆子也被放了出去。
赵瘸子进来时,一瘸一拐,嘴里嘟囔着腿疼。但当萧衍问起他今天早上的行踪时,他的回答漏洞百出——他说自己一直在屋里,但隔壁的孙大娘却说看见他天没亮就出门了。
“我去……去解手。”赵瘸子辩解。
“解手需要半个时辰?”
“我……我腿疼,走得慢。”
问话进行到一半时,墨衡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布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村北围墙外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匪徒的——匪徒的马蹄印在山道上,这些是人的脚印,从村里翻墙出去的。”
萧衍接过破布:“能看出什么?”
“脚印很乱,至少两个人。”墨衡压低声音,“而且,我在脚印旁边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但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罗慧从隔壁走出来,接过铜钱,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血。很淡,但确实是血。
“这是……”她看向墨衡。
“脚印旁边还有这个。”墨衡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条,布条是灰色的粗麻布,边缘有撕扯的痕迹,“挂在墙头的荆棘丛上。”
罗慧接过布条,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布条的内侧,用炭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
“柳”。
***
所有新迁入的村民都问完了。
萧衍把记录整理好,摊在桌上。罗慧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手指在纸上移动。
“刘老四,王婆子,赵瘸子,这三个人都在说谎。”萧衍说,“但他们的谎话很笨,漏洞百出。如果是内奸,应该更谨慎。”
罗慧点头:“他们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传递消息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暴露。”
她的手指停在一页记录上。
“王癞子。”她念出这个名字。
记录上写着:王癞子,原柳家庄佃户,因偷窃被赶出,三个月前投奔黑石村。独身,无固定居所,常在各家帮工换饭吃。今日问话时,回答流畅,无破绽。
“太流畅了。”罗慧说,“别人问话时都紧张,都有漏洞。只有他,对答如流,像背好的一样。”
萧衍皱眉:“但他没有传播谣言。”
“因为他不需要。”罗慧站起身,“传播谣言的是刘老四那些人,他们制造混乱。而传递消息的,是王癞子。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把消息送出去。”
她看向墨衡:“那块布条,是粗麻布,灰色。王癞子今天穿什么衣服?”
墨衡想了想:“灰色的粗麻袄子。”
“铜钱上的血呢?”
“我检查过脚印,其中一人的脚印很浅,像是腿脚不便。但王癞子……”
“他腿脚很好。”萧衍接口,“我见过他干活,动作利索。”
罗慧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转身走向隔壁屋子。那里,狄戎伤者还躺在干草铺上,呼吸平稳。
罗慧蹲下身,轻轻掀开盖在他身上的毯子。伤者的左臂包扎着,但右手露在外面。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不深,但渗着血珠。伤口的形状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罗慧站起身,走回主屋。
“把王癞子叫来。”她说,“单独叫。”
***
王癞子被带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萧队长,罗姑娘,找我有事?”他搓着手,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萧衍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罗慧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枚铜钱。铜钱在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王癞子,”她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早上,匪徒来之前,你在哪里?”
“我在李婶家帮忙劈柴。”王癞子回答得很快,“李婶可以作证。”
“劈了多久?”
“一个时辰吧。”
“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天刚亮到……到梆子响。”
罗慧点点头,继续把玩铜钱:“匪徒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躲起来了。”
“躲在哪里?”
“李婶家的地窖。”
“地窖里还有谁?”
“就我一个。”
铜钱在罗慧指尖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癞子:“李婶家的地窖,昨天塌了一半,墨衡带人修了一天才修好。今天早上,地窖里还堆着工具和泥土,根本进不去人。”
王癞子的笑容僵住了。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村民议论声。
许久,王癞子干笑一声:“我……我记错了,我是在柴房……”
“柴房的门锁着,钥匙在李婶身上。”萧衍冷冷地说,“李婶今天早上在村中心帮忙疏散,根本没回家。”
王癞子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罗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的个子不高,但此刻的眼神,却让王癞子感到一股寒意。
“今天早上,辰时初刻,有人看见你从村北围墙翻出去。”罗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两刻钟后,你又翻回来。回来的时候,你的衣服被墙头的荆棘刮破了。”
她举起那块布条:“这是你的吗?”
王癞子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
“你去见了谁?”罗慧逼近一步,“是黑风寨的探子,还是柳家庄的人?”
王癞子后退,撞在墙上。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
“我没有……我没有……”
“铜钱上的血,是你翻墙时刮伤的吧?”罗慧举起铜钱,“要不要验验,是不是你的血?”
王癞子的腿开始发抖。
萧衍走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王癞子,勾结土匪,泄露村情,按村规当死。但如果你说实话,说出是谁指使你的,也许还能留条命。”
“我……我……”王癞子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是……是柳家庄的王管事……他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混进黑石村……说……说只要把村里的消息传出去,每月再给我一两……”
“传什么消息?”
“什么都传……村里来了什么人,修了什么墙,罗姑娘做了什么……”王癞子瘫倒在地,“这次……这次狄戎人的事,也是王管事让我传的……他说,只要黑风寨的人来,把村子搅乱,柳家庄就能趁机把黑石村收回去……”
屋里一片死寂。
罗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还有王癞子身上的汗臭味。
“带下去。”她睁开眼,眼神冰冷,“绑起来,看好了。”
两个民兵上前,把瘫软的王癞子拖了出去。
***
未时三刻,村中心的空地上,村民聚集。
昨夜下的雪还没化尽,在墙角堆成脏污的雪堆。空地被清理出来,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碗水、一块惊堂木——那是墨衡临时做的,用一块硬木削成。
村民围成半圆,老弱在前,青壮在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安和疑惑。刘老四、王婆子、赵瘸子挤在人群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人。
罗慧走到木桌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那道暗红色的胎记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显眼,但此刻,没有人敢盯着看。
“乡亲们。”罗慧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空地,“今天早上,匪徒来了。我们守住了村子,没有人死,没有人伤。这是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但匪徒为什么来?他们怎么知道今天村里会乱?怎么知道狄戎伤者的事?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被柳家休了?”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罗慧举起手,声音提高:“因为村里有内奸。”
窃窃私语变成了惊呼。
“这个内奸,把村里的消息传出去,引来了土匪。”罗慧的声音很冷,“这个内奸,想让我们死,想让黑石村乱,想让柳家庄趁机把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房子、我们的一切都夺走。”
“是谁?!”有人喊出来。
“揪出来!打死他!”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罗慧拍了拍惊堂木。木块敲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群安静下来。
“带上来。”她说。
萧衍和两个民兵押着王癞子走到空地中央。王癞子被反绑着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踉踉跄跄。他被按着跪在雪地上,雪水浸湿了他的裤腿。
“王癞子,原柳家庄佃户,三个月前投奔黑石村。”罗慧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今早辰时初刻,他翻墙出村,与黑风寨探子接头,泄露狄戎伤者消息及村中布防。辰时三刻,匪徒来袭。事后,经查问,王癞子供认不讳。”
人群炸开了锅。
“王癞子!你这个畜生!”
“我们收留你,给你饭吃,你居然勾结土匪!”
“打死他!打死他!”
有人捡起地上的雪块,砸向王癞子。雪块砸在他的头上、脸上,碎成雪沫。王癞子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罗慧再次拍响惊堂木。
“王癞子,”她盯着跪在雪地上的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癞子抬起头,脸上糊着雪水和鼻涕:“我……我是被逼的!柳家庄的王管事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干,就……就让我在柳家庄待不下去……”
“他给了你什么?”
“二两银子……每月还有一两……”
“就为了三两银子,你就出卖全村人?”罗慧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王癞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罗慧转向人群:“乡亲们,你们都听见了。为了三两银子,王癞子就能把我们的命卖给土匪,卖给柳家庄。今天早上,如果不是我们守住了围墙,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们的尸体。”
人群沉默下来。愤怒还在,但多了一层后怕的寒意。
罗慧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刘老四,扫过王婆子,扫过每一个新迁入的村民。
“勾结外匪,危害乡里,按村规当逐。”她的声音很冷,像这冬日的风,“但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人群。
“谁还想为他求情,或者……还有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