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冲出议事屋,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得脸颊生疼。她眯起眼睛,跟着民兵和萧衍朝村东头跑去。雪地很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心跳得厉害。东边山道……那是通往更北方、通往狄戎草原的方向。倒在那种地方的,带着奇特弯刀的人……会是谁?系统提示的“狄戎动向”,难道这就开始了?她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前方,几个民兵围成一圈,雪地上,一个庞大的黑影趴在那里,像一头倒毙的巨兽。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那个黑影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萧衍已经先一步赶到,正蹲在黑影旁。他抬手示意民兵退开些,自己则伸手探向那人的脖颈。罗慧赶到时,正好看见萧衍的手指按在对方颈侧,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还活着。”萧衍说,声音低沉,“但气息很弱。”
罗慧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确实如民兵所说,像头熊。
即使趴着,也能看出此人身形极其魁梧,肩宽背厚,骨架粗大。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袍,皮袍原本应该是深褐色的,此刻沾满了泥污、雪水和暗红色的血渍。皮袍多处撕裂,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肤和狰狞的伤口。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夹杂着草屑和冰碴,看不清面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那把刀。
一把弯刀,或者说,是半把弯刀。
刀身从中间断裂,只剩下一尺多长的前半截,刀尖部分不知去向。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断的。刀身弧度很大,刀背厚实,刀柄用某种深色皮革缠绕,已经磨损得厉害。即使断裂,即使沾满污垢,这把刀依然透着一股凶悍的气息。
萧衍捡起那半截弯刀,手指拂过刀身,眼神骤然一凝。
“狄戎马刀。”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确认的寒意,“制式马刀,骑兵用的。这种弧度,这种厚度,只有狄戎的工匠会这么打。”
周围的民兵倒吸一口凉气。
狄戎人。
这三个字在北境,意味着劫掠、杀戮、马队如风、村庄化为焦土。虽然近些年大雍与狄戎表面维持着和平,但小规模的摩擦从未停止,边境百姓对狄戎的恐惧刻在骨子里。
罗慧的心也沉了下去。但她没有犹豫,立刻蹲下身,开始检查伤者的情况。
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所有惊疑和恐惧。
她先探了探伤者的呼吸——微弱,但还算规律。然后检查瞳孔——对光有微弱反应,瞳孔没有散大。她解开伤者破烂的皮袍领口,手指触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冰冷刺骨,但皮下还有一丝微弱的热气。
“失温严重。”罗慧快速判断,“多处外伤,失血,加上长时间暴露在风雪里。必须立刻抬回屋里,生火,处理伤口。”
她抬头看向萧衍:“能抬动吗?”
萧衍点头,挥手叫来两个最强壮的民兵。三人合力,才将那个魁梧的汉子从雪地里抬起来。汉子很重,即使昏迷,肌肉依然紧绷着,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他们用临时找来的门板做担架,将他小心放上去,抬着往村里走。
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还有斑斑点点的暗红色血迹。
罗慧跟在担架旁,一边走一边继续检查。她掀开皮袍的一角,看到汉子左肋下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外翻,已经冻得发白,但伤口边缘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凝血。右肩有一处钝器击打的淤伤,紫黑色一片。小腿上也有划伤,冻伤更是遍布手脚和脸颊。
但令罗慧心惊的是,即使伤成这样,这汉子的体格依然强健得可怕。他的肌肉厚实,骨骼粗壮,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这不是普通牧民或士兵能有的体魄。
“直接抬到议事屋旁边的空屋。”罗慧吩咐,“那里离得近,有火盆,也方便照看。”
“罗姑娘,”一个年轻民兵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这……这可是狄戎人……”
“我知道。”罗慧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但他现在是个伤者,快死了。先救人,别的再说。”
民兵不敢再言,低着头加快脚步。
萧衍走在担架另一侧,手里还拿着那半截弯刀。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伤者的脸,又扫过周围的雪地,眼神锐利如鹰,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一行人很快回到村里。
议事屋旁边的空屋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前几天刚清理出来,准备开春后做仓库用。屋里还算干净,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民兵们将伤者抬进屋,放在干草铺上。
罗慧立刻指挥:“生火,把火盆烧旺。去打热水,要干净的。婉娘,去把我屋里的药箱拿来,还有干净的布条。墨师傅,麻烦找几块木板来,可能需要固定。”
众人应声而动。
火盆很快燃起,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屋里的寒意。热水端来了,冒着腾腾白气。苏婉娘抱着药箱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但动作利索。墨衡找来几块平整的木板,放在一旁。
罗慧跪坐在伤者身旁,开始急救。
她先处理最危险的失温。用温水浸湿的布巾,小心擦拭伤者冻僵的手脚和脸颊,动作轻柔但迅速。然后解开他破烂的皮袍,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身。
火光照亮了他的身体。
罗慧倒吸一口凉气。
伤者胸前、后背、手臂,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刀疤,有箭疤,有野兽抓挠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像一张狰狞的地图。最新鲜的伤口是左肋下那道刀伤,深可见骨,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内脏。右肩的淤伤面积很大,皮下出血严重,可能伤到了骨头。
“萧衍,帮我按住他。”罗慧说,从药箱里取出自制的消毒药水——用高度蒸馏酒和几种草药熬制的,效果不如酒精,但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消毒剂。
萧衍单膝跪在伤者另一侧,双手稳稳按住伤者的肩膀和手臂。
罗慧将药水倒在干净的布上,开始清洗伤口。
药水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伤者浑身猛地一颤,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没有醒来,只是身体本能地抵抗着疼痛。
罗慧动作不停。她仔细清洗每一处伤口,将污物和冻僵的坏死组织清理掉。伤口很深,需要缝合。她从药箱里取出针线——针是让铁匠特制的细针,线是煮过消毒的麻线。
穿针,引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穿过,拉紧。一针,又一针。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屋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还有伤者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苏婉娘在一旁递工具,递布条,脸色越来越白,但咬着嘴唇没有退缩。
墨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萧衍则一直按着伤者,目光却落在伤者脸上。火光照亮了那张脸——高颧骨,深眼窝,鼻梁高挺,嘴唇厚实,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古铜色。典型的狄戎人长相。但让萧衍注意的是,这人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斜斜的旧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有些歪斜,平添了几分凶悍。
还有他的双手。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普通骑兵。
萧衍心里有了判断。他松开一只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半截弯刀,再次仔细查看。
刀身断裂处,靠近刀柄的位置,刻着几个模糊的符号。
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图腾或标记。线条粗犷,扭曲,像盘踞的蛇,又像咆哮的狼头。萧衍眯起眼睛,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刻痕。刻得很深,即使刀身断裂,依然清晰可辨。
他又检查伤者的衣物。
破烂的皮袍虽然脏污不堪,但仔细看,能看出原本的质地很好。皮子厚实柔软,内衬是细密的羊毛,边缘有简单的刺绣纹路,虽然磨损严重,但针脚细密,不是普通牧民能穿的。皮袍的扣子是用某种兽骨磨制的,形状规整,表面还刻着简单的花纹。
“贵族。”萧衍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罗慧听,“或者至少是贵族身边的精锐武士。这袍子,这刀,还有这体格……不是一般人。”
罗慧正在缝合最后一针,闻言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继续动作。她打好结,剪断线头,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
“先不管他是什么人。”她说,声音有些疲惫,“命救回来再说。”
她开始处理其他伤口。右肩的淤伤需要冷敷,她让苏婉娘去外面取些干净的雪,用布包了敷在伤处。小腿的划伤不深,清洗包扎即可。冻伤的部位涂上自制的冻伤膏——用猪油和几种活血化瘀的草药熬制的,虽然简陋,但能缓解症状。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所有伤口处理完毕,伤者身上缠满了白色的布条,像一具刚从战场拖回来的木乃伊。火盆烧得正旺,屋里的温度升高,伤者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罗慧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这才感觉到膝盖跪得发麻,腰背酸痛。苏婉娘递过来一碗热水,她接过来,小口喝着。热水下肚,驱散了一些疲惫。
萧衍还拿着那半截弯刀,站在火盆旁,眉头紧锁。
“看出什么了?”罗慧问。
“刀是从北边来的。”萧衍说,指着刀身上的几处痕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有砂石摩擦的痕迹,还有干涸的泥点。这种泥,黑石村附近没有,是更北边草原上的红粘土,混着砂石。”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身上的伤,刀伤是雍朝制式刀剑留下的,伤口整齐,劈砍有力。但淤伤和几处划伤,像是狄戎人自己的武器造成的——钝器像是狼牙棒,划伤像是弯刀对砍时留下的。”
罗慧心头一凛:“你是说……他可能是在狄戎内部争斗中受伤,然后逃到这边来的?”
“有可能。”萧衍点头,“也可能是执行什么任务,被雍朝的边军发现,一路追杀。但他逃的方向不对——如果是从边境逃过来,应该往南,往大雍腹地逃,怎么会跑到黑石村这种偏僻地方?除非……”
“除非他原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罗慧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这个狄戎人是冲着黑石村来的,那意味着什么?黑石村有什么值得狄戎贵族或精锐武士亲自前来的东西?还是说,他只是误打误撞?
“等他醒了,问问就知道了。”罗慧说,但心里明白,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一个重伤的狄戎贵族或武士,出现在黑石村附近。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救他,可能引来狄戎的追兵或报复。不救,看着他死,又违背医者本心,而且可能错失了解狄戎内部情况的机会。
更麻烦的是,安北侯府的探子赵四刚刚离开,这个狄戎人就出现了。时间上太过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联系。
罗慧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疼。
就在这时,伤者忽然动了。
不是剧烈的挣扎,而是手指微微蜷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罗慧立刻凑过去:“你醒了?”
伤者没有睁眼,但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罗慧俯身,将耳朵凑近。
“……水……”嘶哑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罗慧示意苏婉娘端来温水,用勺子小心地喂到他嘴边。伤者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喝了几口。
喂完水,罗慧准备检查一下他的瞳孔反应。
她伸手,轻轻拨开伤者的眼皮。
就在这一瞬间,伤者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褐色,瞳孔在火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神锐利如鹰,带着野兽般的警惕和凶悍。即使重伤虚弱,那眼神依然像刀子一样,直刺过来。
罗慧猝不及防,对上这双眼睛,心头猛地一跳。
伤者的目光死死盯住她的脸,不,是盯住她左脸颊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变得急促,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罗慧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伤者忽然抬起一只手——那只缠满布条、却依然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罗慧痛得闷哼一声。
“放开!”萧衍厉喝,一步上前,就要动手。
但伤者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抓着罗慧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块胎记。他的眼神从凶悍,渐渐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某种狂热的辨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用生硬、嘶哑、却异常清晰的雍朝官话,吐出了几个字:
“你……火焰印记……”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松开,眼睛一闭,再次陷入昏迷。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还在噼啪作响。
罗慧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握的痛感。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左脸颊上的胎记。
火焰印记?
他认识这个胎记?
这个狄戎人……怎么会认识她脸上的胎记?
萧衍已经一步跨到罗慧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凌厉地盯着昏迷的伤者,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苏婉娘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墨衡从门口走进来,脸色凝重:“他刚才说什么?火焰印记?那是什么意思?”
罗慧没有回答。
她看着昏迷的伤者,看着那张布满伤疤的狄戎人的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这个突然出现的狄戎伤者,不仅身份成谜,还似乎……认识她?
或者说,认识她脸上的胎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